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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积木   病愈之 ...

  •   病愈之后那个周末的下午,赵叔让迟繁送一叠书到迟修房间去。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迟修的书房里少了一册书,赵叔整理书架时翻到了,顺手捡出来让迟繁带上去。迟繁抱着那本厚厚的硬壳书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跟前几天送公文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知道那扇门可以被敲开,知道门后面的人即便不看他也会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这个认知让迟繁的步子比往常稳了许多。
      他敲门,迟修从里面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进。"迟繁推门进去的时候,迟修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了大半间屋子,书架的木纹被光浸透了,泛出深琥珀色的暖调。迟繁把书放在书桌角落,退了一步,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
      他忽然看见了书架最底层。
      那层书架的位置极低,低到迟修站在书架前时目光绝对不会落在那上面——它几乎贴着地面,被书桌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如果不是今天的阳光恰好偏移了角度,把那块阴影照亮了一小片,迟繁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那层架子上没有书。一只深木色的旧盒子放在那里,盒子的木料跟书架的材质不一样,颜色浅一些,边角有些磨损了,漆面被磕掉了几小块,露出底下发白的原木。盒盖没有合严,有一条细细的缝,像被人匆忙盖回去却忘了按下去。
      迟繁的目光在那只盒子上停了两三秒。迟修正好从书架的另一头绕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盒子,表情没有变,像看到一件他不怎么记得的东西。"积木。"他说,声音很淡,没有解释的意味,只是报了一个名字就过去了。
      迟繁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迟修已经走到书桌边坐下,翻开那本刚送来的书,像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但迟繁站在书架前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积木。那盒积木。迟修的积木。他把目光从盒子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从那条细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彩色木块一角,是深红色的,漆面在缝隙透过的光里泛着沉默的光。
      "我能看看吗?"迟繁问。声音不大,尾巴微微翘起来,像一只伸出去试探的手,拇指朝上,随时准备收回。
      迟修翻了一页书。然后他说:"嗯。"
      迟繁蹲了下去。他在书架底层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那只木盒的盖子。盖子有些沉,是实木的,边角的漆面被磨得很光滑,带着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温润手感。他掀开盖子的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里面满满一盒积木,赤橙黄绿青蓝紫,漆色依然鲜亮,没有被岁月吃掉太多。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圆润妥帖,长方体、正方体、三角形、拱形、圆柱,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底,码得极有秩序,像被人一枚一枚按照某种规律排列过。迟繁在盒底看到了一块搭了一半的结构——底座已经拼好了,往上垒了两层,第三层只放了一枚拱形积木,戛然而止,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截断了。
      迟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拱形积木。指腹触到木面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极细微的凉意,是木质本身的温度,在这间被阳光晒透了的房间里,它依然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动那半座建筑。他只是看着它,看它搭了一半的形状,拱形下面空着,像一座未完成的桥。
      他站起来,看了迟修一眼。少年靠在椅背上看书,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翻页的手指匀速而安静,像是根本不记得这盒积木的存在,也根本不介意有另一个人蹲在书架底层看了它很久。迟繁把盒盖轻轻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些彩色木块在黑暗中沉下去的样子,漆面最后闪了一下光,然后被盖子彻底遮住了。
      "我能玩吗?"迟繁问。这次声音平了些,他问出口的同时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不能"这个答案。
      迟修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拿走。"
      迟繁抱起那只木盒的时候,盒子比他想象的重。他把盒子贴在胸口,木头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沉甸甸的,像一个完整的、被保存了很久的秘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迟修,迟修还是那个姿势,书页摊在膝头,阳光从肩头滑落,在深灰色的卫衣布料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迟繁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迟繁把木盒放在地板上,在盒子面前坐了下来。他掀开盖子的时候动作比第一次熟悉了些,但依然保留了那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他把积木一块一块拿出来,在地板上摆开。每一块都被抚得很光滑,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深红色的那块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深蓝色那块边角有一小块漆被磕掉了,露出底下米白色的原木。他像一个考古者面对一件出土的器物,把每一块的细节都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动手去搭。
      他没有按照盒底那半座未完成的结构继续搭下去,而是把它们全部拆散了,重新开始。底座搭起来,垒了一层又垒了一层,四面围起来,中间留空。拱形积木被他搁在顶端,架在两堵墙之间。他把积木调整了又调整,每放一块都要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看它的角度对不对,跟旁边的颜色协不协调。日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窗户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倾斜的光带,光带扫过那些彩色木块的时候,漆面会忽然亮一下,像被点燃了一瞬。
      迟修过来的时候迟繁正蹲在地板上调整一枚三角形的角度。他在最顶上加了第二层拱形,搭了一座两层的小拱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迟繁回过头,看见迟修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框那里,手里端着一只水杯,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扫过地板上的积木——那些已经搭好的和还没搭的,散落在迟繁周围,像一座微型的彩色城池。迟修的视线在那座拱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喝了口水,转身走了。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但迟繁注意到他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点,像要在那扇门框里多留半秒。
      迟繁把三角积木放稳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拱门最顶端那块拱形积木,推了推,稳的。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自己的作品,两层拱,四面墙,底座铺了深红色和蓝色的方块拼成的棋盘格花纹。他没有学过建筑,也不知道什么是比例和结构,他只是凭感觉把一块一块叠上去,叠成他觉得好看的样子。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整座小建筑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影子的顶端刚好碰触到门框边缘,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迟繁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暮色渐渐沉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浅橘再变成灰蓝,那些积木的颜色随之黯淡下去,从鲜亮变成沉稳,从张扬变成安静。他把手指贴在那座拱门的侧面,木头的温度已经跟室温一致了,凉的,但他觉得那凉里有一种温存的质地。
      那天晚上他把积木收回了木盒里,按原样码好,盖上盖子。木盒重新放回书架底层之前他把那一半建筑的残骸看了一会儿——底座已经搭好了,两层垒起来了,第三层只有一枚拱形。他想了想,从盒底把那枚拱形积木拿了出来,搁在自己枕头底下,跟妈妈的照片和那张写着"喝完"的小纸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把木盒端起来放回书架底层,盖子合严了,跟之前分毫不差。
      第三天下午迟修外出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不大,方方正正的。他经过迟繁房间门口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那只纸袋搁在了门外的地毯上。迟繁推门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是什么遗落的物件,拿起来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跟上次一样的白色便签条,写着两个字:"你的。"
      迟繁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套新的积木,比书架底层那盒小一些,木料是浅色的榉木,漆面是哑光的,颜色比旧盒更素净。包装还没拆,塑封膜严严实实地裹着,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印着某个进口玩具品牌的字样。迟繁把塑封膜撕开的时候闻到了新木料的气味,干净的、微涩的、像刚被刨过的木屑散在空气里的气息。他抽出一块积木握在手心里,哑光的漆面触感温润,边角被磨得极圆滑。他握着那块积木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花园里迟修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冬青丛旁边的石板路上只剩一个渐小的轮廓,灰色的卫衣在冷风里微微鼓动。
      他回到房间把那盒新积木打开,一片一片放在地板上。他没有立刻搭,只是让它们整齐地排成一排,按颜色从深到浅。然后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看日光在哑光漆面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反光,只有一层温温的、被吞进去了的光。他看了看书架底层那盒旧积木的盒盖,又看了看面前这一排崭新的浅色木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存钱罐里又多了一枚,沉甸甸的,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的都闷一些,像一块包了绒布的硬币。
      他伸手拿了一块深灰色的长方体,放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搭。这一次他搭了一座更复杂的东西,底座扩大了一倍,垒了五层,每一层都留出窗洞似的开口,顶上加了一座尖塔。尖塔不稳,倒了两次,倒了第三次的时候他重新调整了底座的受力分布,把承重的柱子换成了更宽的长方体,搭好了压一压,再搭。尖塔立起来的那一刻他屏住呼吸,慢慢松开手,它没有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尖塔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迟繁坐在它面前,把它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收回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去把迟修房间那盒旧积木也搬了过来。两盒积木并排放在地板上,一深一浅,一旧一新,像两个年代隔着几十年的光影对望。迟繁把旧盒打开,看了一眼那座未完成的桥。底座还在,两层垒起来了,第三层的拱形被他取走了,那个缺口像一个未完的句子,空着一个词。他想了想,没有补。他把旧盒重新盖好,搬回了书架底层,放在原来的位置。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又把那枚拱形积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硌了一会儿。指腹摩过漆面那道细小的划痕,是旧的那一枚。深红色的,拱形的弧度被磨得圆润,在指腹下温温的。他不知道这枚拱形原本属于那座未完成的桥的哪一层。也许是最上面的,也许是中间的,也许搭它的人搭到一半就放下了,再没有回来碰过。他把积木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最后一缕暮光看,深红色的漆面在暮色里近乎黑色,只有边缘被光勾了一道细亮的线。
      第二天早上迟繁把新积木带到了客厅。长桌的桌面被清空了一半,他把积木一片一片铺上去,在白日的天光里重新搭那座尖塔。阳光比昨天更好,明晃晃地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哑光的榉木面照得通透温润。迟修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迟繁正好把尖塔的塔尖搁上去,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迟修正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在桌面上那座尖塔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过来,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早餐已经摆好了,豆浆冒着热气。
      迟繁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把尖塔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托着底座,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放在迟修面前的桌面上,在豆浆杯和碗碟之间腾出的一小块空地上。尖塔立在白色桌布上,浅榉木的哑光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塔尖微微朝左偏了一点点,因为它搭起来的时候迟繁的手劲儿就不太均匀,但立得很稳。
      迟修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塔。他的手指正握着豆浆杯,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移开,停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迟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冷意,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看见的第一片落雪,凉的,但它只是落在那里,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迟繁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迟修把豆浆杯放回去,然后拿起了筷子。那座尖塔就立在他手边,在豆浆杯和碟子的夹缝里安静地立着。迟修没有碰它,但也没有把它推开。
      迟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粥。粥是热的,甜润的米香裹着温热的谷粒滑过喉咙。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那座尖塔上,看它立在桌布上,被晨光从侧面照出细细长长的一道影,横亘在白色桌布上,像一个温柔而安静的签名。
      他喝完了粥,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迟修已经上楼了,长桌上只剩那只豆浆杯和一双搁在碗沿上的筷子。那座尖塔还立在那里,在白日的光线下稳稳地、不偏不倚地立着。迟繁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塔尖,稍微往左正了正,让它更直一些。然后他退后两步看,觉得可以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迟繁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两盒积木并排放在书桌上。旧的那盒他在傍晚又去搬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放回去。他坐在桌前把旧盒打开,把里面那些鲜亮的积木一块一块取出来,跟新积木混在一起。深红和浅灰并排,亮蓝和米白相邻,旧漆面上的划痕和新木面上的哑光在台灯底下互相映照着,像两个彼此陌生的季节忽然坐到了同一张桌前。
      迟繁把新积木搭出来的那座尖塔重新拆散了,混进旧积木里。他搭了一座新的,底座用旧积木的深红色长方块,墙体用新积木的浅灰色立方体,顶上的拱形用的是旧的那枚——深红色的,带着划痕的,被他在枕头底下焐了三天的。拱形架在顶端的时刻,整座建筑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协调感,深与浅、旧与新、温与凉,在一座不到二十厘米高的小塔里彼此嵌合。
      他退后两步看它,看得很认真。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那些积木之间的缝隙在光的斜切面下透出细细的阴影,像一栋微小的楼宇里住着看不见的光。迟繁在地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又把其中一块深蓝色的旧积木抽出来,换了一块新积木的浅灰色,换完之后退后看了看,觉得还是原来的好,又换回去了。
      他蹲在地上调整那枚拱形的角度,推了推左边,又推了推右边。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整栋宅子沉在深沉的夜色里。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响着,均匀而克制,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往走廊这边来了。脚步声经过迟繁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比平时慢了半拍。迟繁蹲在地板上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那半拍的延长。他伸手碰了碰塔顶那枚深红色的拱形积木,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觉得它是温的。也许是他的掌温,也许是被台灯的光照了一整个晚上,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很小,只有那枚积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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