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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席   迟繁是 ...

  •   迟繁是在宴会前一天才知道,迟家在本市最贵的地段有一栋专门用来办家宴的老宅。
      佣人带他去量尺寸的时候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栋宅子迟建国平时不住,只在每年冬至前后启用一次,三层小楼带前后两院,前院种着两棵百年银杏,这个季节叶子全黄了,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在碎金上。
      迟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两棵树,树冠遮了大半天,风一吹,金黄的扇形叶片旋着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小心地拿下来看了很久,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得像拓印上去的铜版画。
      量尺寸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身上挂着皮尺,手里拿着小本子,蹲下来给他量肩宽和袖长的时候动作很轻,皮尺贴着布料滑过去,几乎没有触感。"瘦了点,"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不过脸盘长得周正,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迟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不动,任由皮尺绕过他的腰、他的手腕、他的颈围。旁边的衣架上挂了几排成衣,都是新拆封的,塑料防尘罩还没揭。张姨挑了几件让他试,深蓝色的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了一只细窄的黑色蝴蝶结。
      迟繁从更衣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小孩陌生得像别人家的孩子,头发被佣人整理过了,服帖地压在额前,白衬衫的领子立着,正好托住下颌的弧度。
      他伸手碰了碰领口的蝴蝶结,布料滑腻,指腹摩过去几乎没有阻力。蝴蝶结打得很紧,卡在喉结下方一点点,他吞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轻微的束缚感。
      张姨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亮光,像是欣慰又像别的什么,嘴唇抿了抿,最后只说了句"好看"。迟繁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把蝴蝶结正了正,退后半步,然后向前,学着电视里那些人的样子挺了挺胸。但他没能坚持太久,胸膛挺了几秒就松下来,他还不习惯穿这种衣服,布料板正,走路的幅度稍微大一点就绷在肩胛骨上。
      那天晚上迟繁没有睡好。老宅二楼的客房比迟家大宅的房间更大,床也更宽,窗帘是墨绿色丝绒的,拉上之后不透一丝光。他躺在床的正中央,手脚都碰不到床沿,像漂在一片过于辽阔的水面上。隔壁房间没有翻书声,迟修被安排在前院另一侧的客房里,隔着一整段走廊和一排关着的门,什么都听不见。迟繁数了很久的羊,从一数到一百七十三,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最后还是睡着了,但梦里净是一些碎片的、不连贯的画面,他梦见自己站在两棵银杏树中间,风一吹叶子全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
      宴会当天下午三点,迟繁被张姨从床上叫起来。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白衬衫的扣子被一粒一粒扣好,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深蓝色的小西装外套披上肩膀。张姨蹲下来给他穿皮鞋,鞋底是牛皮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全身镜前被转过来转过去检查了三次,最后一次张姨退后两步看了很久,伸手把他左肩外套上蹭到的一根细小线头拈掉了,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他被领下楼梯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布置完毕了。
      那是一间占了大半层楼的厅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棱面切割得极细密,把灯光碎成千万片,散落在每一个角落,像把一整个白昼切碎了铺在空气里。地面的拼花大理石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迟繁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倒影正踩着那些繁复的纹路往前走,衬衫白得像一小片云。
      长桌沿着三面墙排开,白色桌布垂到地面,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餐具,烛台里插着尚未点燃的细长白蜡,餐具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哑光。桌上已经摆了冷盘,盛在骨瓷盘里,摆盘精致得不像能吃的东西。
      人已经来了不少。迟繁被带进去的时候,看见满屋子都是衣香鬓影的轮廓。男人们穿深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妥帖地从肩线顺到腰际,领带和口袋巾的颜色互相呼应,每一处细节都像被尺子量过。
      女人们站在落地窗边三三两两地说话,珍珠项链和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偶尔一闪,和她们手中的香槟杯里细密的气泡同频共振。空气里有花香——满屋的白百合和香槟玫瑰插在青花瓷瓶里,分布在厅室的各个角落——混着陈年木料和皮革的气味,还有一层极淡的、昂贵的香水尾调,像某种看不见的雾,把整个空间填充得饱满而厚重。
      迟繁从未置身过这样的场合。他母亲住的那间小屋,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逢年过节李阿姨带了炸丸子和卤肉来,三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一顿饭,桌子上铺着碎花塑料桌布,筷子是竹制的,用了很久,尖端被磨得微微发白。而此刻他站在水晶灯下,脚下的倒影像一枚被嵌进大理石里的浅色印痕,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迟建国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红酒杯。他今天换了身银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酒红色的,衬得他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他在迟繁面前弯了一下腰,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的蝴蝶结,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生硬。"待会儿叫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见人先喊称呼,再问好。记不住的不说话,笑就行。"
      迟繁点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迟建国直起身,手掌短暂地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转身融回人群里。
      迟繁被安排在靠墙的一张小圆桌旁坐着。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杯壁外侧一点水珠都没有,显然是刚端过来不久。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在厅堂里慢慢游移。
      那些交谈的人们离他不远不近,声音是一层浮动着的嗡嗡声,偶尔飘过来几个词——项目、股权、年底的结算、南边的地皮——他听得半懂不懂,索性不听了,低下头看杯子里浮着的半片柠檬。
      然后他听见了迟修的声音。
      从人群另一侧传来的,隔着一整个厅堂的距离,但迟繁还是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了。他抬起头,看见迟修正站在落地窗旁边,被三四个长辈围着。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带是深灰色的,窄窄的一条,在领口下方收束成一道干净的直线。他的头发被稍稍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向后梳去,露出一整张脸的轮廓,眉眼在灯光下比平时更分明,像一帧被调高了对比度的画面。
      他在跟长辈们说话。迟繁听不清内容,但他能看见迟修的表情——客气的、有礼的、但始终有一道不近不远的屏障立在那里。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下颌微收,视线平直地落在对方领口的位置,不卑不亢。旁边一个穿暗红色套裙的女人伸手想去拍他的肩,他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那女人的手落空了,在空中停了半秒,自然地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耳环。
      迟繁捧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他喝完了蜂蜜水,把空杯轻轻放回桌面,然后把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宴会正式开始前有一个短暂的致辞环节。迟家辈分最高的老太太被搀到厅堂中央,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边垂着一对翡翠坠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厅堂的每个角落,无非是些"家族同心"、"来年顺遂"之类的场面话。迟繁听不太懂,但他注意到老太太说"家族"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缓缓扫过厅堂里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他身上的时候,似乎多顿了小半秒。
      然后开席了。
      众人从三面长桌旁入座。迟繁被安排在迟建国右手边,位置靠厅堂的偏角,不算中心,但也不算边缘。迟修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七八个人,他的侧脸被一盆插在青花瓷瓶里的百合花挡了一半,迟繁只能看见他偶尔偏头跟身边的人说几句什么,嘴唇动得很轻。
      席面上是一道接一道的菜。冷盘撤下去,热菜上来,银质的餐盘和骨瓷的碗碟在桌面上被一双双戴了戒指或袖扣的手传来传去。迟繁不怎么夹菜,面前的小碟子里被旁边的女眷夹了两次菜,一块蜜汁火腿和一只虾饺,他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刚才那位转打火机的男人换了位置,坐到了迟建国左手边隔了两把椅子的地方。迟繁今天才知道他叫迟建林,迟建国的堂弟,做建材生意的,据说这两年不太好过,跟迟建国在生意上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交集。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不怎么规整,歪了一点,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敞着。迟繁注意到他面前的酒杯换得比旁人勤,短短几道菜已经喝了三四杯白的。
      "二哥,"迟建林端着酒杯,身子往迟建国那边斜了斜,声音不大不小,"今天这阵仗不小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说说呗。"
      迟建国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鱼肉稳稳地夹到自己碟子里。"没有,"他说,"就是家宴,年节底下聚聚。"
      "哦,"迟建林拖长了尾音,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还以为你是为那个孩子办的,叫什么来着——"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迟建国,直直地落在迟繁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看一件刚摆上展柜、标签还没贴好的物件,"迟繁,对吧?"
      迟繁放下筷子,坐直了。"叔叔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迟建林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却没怎么进到眼睛里,像一层浮在表面上的油花,被筷子一搅就散了。"好,好,有礼貌。"他转回去,跟旁边的人换了句话头,听起来像是闲聊,"上次我听人说,二哥把那边的人接回来的时候,手续都不好办,跑了好几趟才落上户口。也是,毕竟那边走都走了,留个孩子,证啊据啊的,怕是都烧了。"
      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迟繁没看清楚是谁笑的,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短促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迅速收回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了。
      迟建国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拿筷子。他的拇指在桌布边缘来回刮了刮,刮了两三下,停住了。"建林,"他说,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紧了一线,"孩子在这儿,你嘴上注意点。"
      "我注意着呢,"迟建林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白捡一个大儿子,什么都不用——"
      "迟建林。"
      迟繁听见了。不是迟建国的声音。是从长桌那头传来的,隔着七八个人,隔着满桌的菜盘和烛台和百合花枝,清冷的、不急不缓的,像一把薄刃从鞘里抽出来。迟繁偏过头去看,那盆百合花后面,迟修的脸从花瓣的间隙里露出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朝这个方向侧着,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他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筷子搁在筷架上,像一席盛宴里唯一没有动过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呵斥之后的噤声,而是另一种,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句话,每个人都停顿了一下,像同一串琴弦同时被按住了。
      迟建林转过头去,表情变了一瞬。他跟迟修隔着大半个长桌的距离,中间是满桌的佳肴和瓷器银器,但他看着迟修的眼神跟看迟建国完全不一样,像看到什么不好惹的东西,本能地收了一下肩膀。"迟修,"他扯了扯嘴角,"我说两句玩笑话——"
      "他姓迟。"迟修说。他手里拿起了面前的水杯,杯沿抵着下唇,但没有喝。他从杯沿上方看着迟建林,目光平而直,没有怒意,没有温度,只是一道冷而深的、像冬天最深处的水。"轮不到外人置喙。"
      那四个字落下来,满桌的碗碟碰撞声都停了。迟繁看见邻座那位一直低头吃菜的女眷慢慢放下了筷子,手搁在桌面上不动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悄悄交换眼神,像湖面上无声扩散的波纹。
      迟建林的脸色变了几变,从讪笑到绷紧再到僵硬,最后停在了某种不上不下的尴尬里。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迟建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迟建林的杯沿,说了句"喝酒喝酒",那声响把绷紧的空气敲开了一道缝。笑声重新浮起来,低低的、从喉咙里滚过一圈就散掉了,话头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聊起了某块地的规划图。
      迟繁没有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还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着凉。他的视线越过满桌的杯盘碟盏,越过那盆百合花白色的花影,落在长桌的那一头。迟修已经放下了水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照着,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用刀子削出来的。他说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客气,跟刚才说"轮不到外人置喙"的仿佛是两个人。
      但迟繁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迟修说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看着桌面上某一点,像在跟酒杯说话。他说"他姓迟"的"迟"字的时候,咬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粒极小的石子,涟漪展开不到一厘米就消失了。
      可迟繁接住了那粒石子。
      他把那四个字攥进手心里,小心地收好,像收一枚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还带着凉意的硬币。他低头假装吃菜,夹了一块蜜汁藕片放进嘴里,甜的,糯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对面那只银烛台映出的倒影看见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迟繁被张姨带上去换衣服,他把小西装脱下来挂好,蝴蝶结解开放在领口上,白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小孩一点一点变回他自己,头发被水抿过的地方已经干了,翘了几缕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碰了碰领口下方那个蝴蝶结压出的浅印,是红了一小片,因为系得太紧了。
      他在楼上磨蹭了一会儿才下楼。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厅堂里剩下几个佣人在收拾,白桌布被撤下来叠好,银烛台被装进绒布袋子里,百合花被一支一支抽出来,花瓣落了几片在桌面上,苍白地蜷着。迟繁穿过那间空了的大厅,踩着满地的碎光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前院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深色的西装在夜色里几乎融进去,只被门廊透出的灯光描了一道细窄的金边。迟修背对着大门,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冠——风把最后一些叶子也吹落了,枝丫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刻着细密而清瘦的纹路。
      迟繁站在门廊下没有走过去。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风把他额前新翘起来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伸手压了压,没压住,又放了手。那棵银杏树下的人始终没有回头,也许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也许没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夜里露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干净得像什么话都不必说。
      迟繁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银杏树,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地碎金似的落叶铺在泥土上,被夜风吹着,轻轻地、不停地翻动着。
      迟繁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空空的,但他攥了一下拳头,好像那里面真的握住了什么。他又攥了一下,然后把手贴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慢慢松开。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很长的、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子,满桌的银器和烛台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他坐在桌子的一端,有人从另一端叫他,他听不清叫的是什么,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隔着满桌的光芒望过来。他站起来想走过去,但桌子太长了,怎么走都走不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那两棵银杏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湿漉漉的光,像用墨线画的。迟繁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枝丫,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把昨天那四个字从记忆的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
      他姓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用跟迟修一样的停顿,在那个"迟"字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让晨光落在他眼睛上,亮亮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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