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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   迟繁开 ...

  •   迟繁开始存钱是初二下学期的事。
      起因很简单,他路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一家面包店的橱窗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招聘启事,招放学后帮忙收银和打包的店员,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时薪不算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他站在橱窗前看了那张纸很久,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十三岁的脸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颧骨微微凸起,眉眼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楚。面包店里面暖黄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摆满了牛角包和蛋挞的架子上,空气中飘着一股黄油和焦糖的甜香。
      他在那张招聘启事前站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说话的时候笑盈盈的,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三,店主说那就不能签正式合同,但可以帮忙干些杂活,按天结。
      迟繁点头说好,当天就留了下来,系上了一条及膝的深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学着用那台老式的收银机。机器按键的声音很脆,每按一下都像在往一个看不见的存钱罐里投一枚硬币。他从傍晚六点待到八点,帮了三个多小时的忙,走的时候手心攥着店主塞给他的几张纸币,折得整整齐齐,在掌心里攥了一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张姨不知道,赵叔不知道,刘妈不知道,迟建国不知道,迟修更不知道。他只是把每周做兼职的日子固定下来——周二、周四、周六。周二是迟修有晚自习的日子,周四是迟修打球的日子,周六迟修经常跟同学出去,他掐准了这些时间的缝隙,像在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系统里找到了一处恰好能卡进去的空隙。
      面包店距离学校后门只有三分钟脚程,迟繁每次提前做完值日,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去,沿那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走到尽头,推开面包店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一响,店主在柜台后面抬头冲他笑,他就换了围裙站到收银台后面,把书包塞进柜台底下的格子里,开始工作。
      他喜欢那两小时。收银机按键的声音、烤箱定时器滴滴答答的倒计时声、顾客推门时风铃碰撞的脆响、空气里弥散的黄油焦糖气息。这些东西跟迟家宅子里那种安静肃穆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它们热腾腾的、活生生的、不需要小心翼翼去对待的。
      他帮客人装袋,找零,偶尔把凉掉的蛋挞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再递给等不及的小孩。店里放着一只老旧的收音机,总是调到音乐频道,那些陌生的旋律和主持人的絮语混在一起,像一层暖融融的棉花把他裹在里面。
      初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在柜台底下那只用来放书包的格子里发现了一个旧铁罐,大概是以前装糖果剩下的,罐盖上印着一只胖熊。他把每天赚来的纸币折好塞进去,铁罐渐渐有了分量。
      有时候晚上回房间之后他把铁罐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一眼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薄薄的一摞,在台灯底下泛着纸币特有的光泽。他没有数过总共有多少,但他知道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挣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踩在一块自己铺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是实的。
      迟修发现这件事是在六月初的一个周四傍晚。那天他提前结束训练,比往常早了将近一小时回家。车经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然后停住了——面包店临街的玻璃橱窗后面,一个穿深蓝色围裙的侧影正低着头往纸袋里装面包,手法熟练,动作利落,发尾因为低头的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但迟修认得那个背影。他认得那件校服外套的领口,认得那只手腕上露出来的旧电子表的表带,认得那个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的形状。
      车在巷口缓缓停住了。迟修没有让司机开走,他就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橱窗后面那个忙碌的影子。迟繁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打包吐司,一边装袋一边笑着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也笑了。
      他笑得自然,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松弛而明亮,跟在家里坐在餐桌对面那种克制而礼貌的浅笑判若两人。他接过老太太递来的零钱,手指熟练地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找零,道别,然后转身去整理货架上被碰歪的蛋挞盒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熟练得不像一个本该坐在台灯下写作业的初二学生。
      迟修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扶手上,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皮革纹路,来来回回。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要不要走。后来面包店里又来了两个穿校服的女孩,迟繁开始给她们装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声。迟修松开了扶手,往座椅里靠回去,闭了一下眼。"走吧。"他说。
      车重新启动。橱窗后面那个蓝色的身影从车窗里滑出去,被行道树切成碎片,消失在拐角。迟修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搓着食指侧面,搓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红都没有停。
      那天晚上迟繁比平时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家。他进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面包店里的气息,衣领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黄油甜香,在换拖鞋的时候随着动作从布料里散出来。他以为客厅是空的,结果迟修坐在沙发上,灯开着,面前没有书也没有水杯,就是坐着。迟繁换好拖鞋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迟修偏过头来看他。灯光打在那张十六岁的脸上,眉骨和鼻梁在光影里切出分明的棱线。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从迟繁的脸上缓缓扫下来,扫过他衣领上沾着的面粉细屑,扫过他校服袖口卷起来后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被烤箱边缘烫过的浅红色印痕,不大,但能看出来是新添的。
      "去哪了。"迟修问。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座结了厚冰的湖,你站在岸上往下看,看不到水,只能看到一层坚固的、不透明的冰面。
      迟繁把换下来的鞋放回鞋架上。"面包店,"他说,"帮人收银。"
      迟修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把很薄的刀,从冰面上切过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表面滑了一道。迟繁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后背贴着鞋柜的边沿,手指在身后绞着衣角。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那股压力,不是暴怒,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锅温吞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有气泡在往上冒。
      "缺钱。"迟修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迟繁摇头。"不是缺钱。"他想说自己只是想存钱,但那个理由说出来就会牵出后面更多的东西——为什么要存,存了要做什么,做给谁看。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短暂的沉默。
      迟修站起来。他从沙发走到玄关的距离大约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迟繁面前停下来,十六岁的少年比十三岁的高出大半个头,低眼看他。迟繁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调子气息,混着一点夏天傍晚从外面带进来的潮热,像雨后水泥路面被晚风慢慢吹干的过程。
      "迟家的脸,"迟修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都被你丢尽了。"
      迟繁垂着眼看着迟修胸前的位置。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那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重,但有一道细白的痕迹留在了那里,像指甲划过皮肤表面,没破皮,但浮起一层浅浅的白印。他攥了攥手指又松开,等着那句话在自己身体里走完它该走的路径,等着那道白印慢慢消退。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从迟修身侧走过去,上楼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滑进锁扣,跟往常一样。
      迟修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他听着二楼的关门声,然后慢慢退了一步,后背靠住墙壁。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墙上那幅装饰画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知道它不对,但他还是说了。嘴唇做出"丢尽了"三个字的形状时舌根发紧,像在咽一件粗糙的、不太好消化的东西。他知道那三个字不该出来,但他没有把它拦回去,任由它落在地面上,像一枚不小心从口袋里滚落的硬币,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很远才停住。
      那天晚上迟繁没有下楼吃晚饭。刘妈端了饭菜上去,原封不动地端了下来。迟修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筷子夹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每夹一筷子都把碗沿碰出了比平时更响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他吃完饭站起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对正在洗碗的刘妈说了句"明天早上煮粥,浓一点",然后上楼了。
      路过迟繁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停,跟平时一样走过去,拐进自己房间。他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把冬青丛照出一片深绿色的影子,杂物间的门关着。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迟繁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旧铁罐,盖子已经拧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面,一张挨着一张,每一张都被他抚平过,边角对齐了才放进去。他用手掌覆住罐口,感受着铁罐内侧那些纸币堆叠起来之后轻微的凸起感。他不知道自己存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他只知道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挣的。收银机按键的声音、面包出炉时那股烫人的热浪、风铃被推门带动时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些事叠加起来变成了铁罐里的重量,那重量虽然轻,但他是靠自己的手腕托着的。
      迟修那句话还在他的身体里。那道白印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疼了。他只是把那八个字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尝出里面的味道不止是冷。冷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你看不到它,但你站在冰面上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那种微弱的震动。那道水流太深了,被压了太久,冲出来的时候裹挟着泥沙和碎冰,变得混浊而锋利,把他误伤了。
      迟繁把铁罐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好。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他慢慢伸展开蜷着的腿,放松了肩膀。隔壁没有翻书声。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了那边确实没有任何声音,连翻页的细响都没有,像一扇关紧了的窗,把里面的一切都隔在了视线之外。迟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在黑暗中把呼吸放慢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迟修已经在餐桌边了。粥已经盛好,浓的,米粒熬化了一半,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迟繁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叫了一声"哥哥早上好"。迟修从书上抬起目光看他,那目光里没有了昨晚的冰刀,也没有温度,就是平平的一层,像冬天早晨的太阳光,亮是亮的,但没有热。他点了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书。
      迟繁低下头喝粥。粥很浓,米油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层厚实的绵密感,温温热热的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半碗,迟修放下书站起来,拿着空杯去厨房续水。迟繁低头喝剩下半碗的时候听见迟修在厨房里低声跟刘妈说了句什么,刘妈应了一声"哎"。
      那天中午迟繁照常去了面包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店主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收银机,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憋着什么话没说。迟繁换了围裙站到收银台后面,店主终于忍不住了:"小繁,今天早上有人来包了全店的货。"
      迟繁正在叠纸袋,手停了一下。"什么?"
      "早上八点不到就来人了,"店主说,语气里一半是困惑一半是藏不住的喜色,"把当天烤出来的所有面包蛋糕全包了,连凉了的都拿走了。说是公司发福利,要送去给员工当早餐。给的是现金,一张整的,我找了他半天零钱。"
      迟繁握着一只叠到一半的纸袋,看着店主从收银机里抽出几张纸币晃了晃。"他还问了一嘴,"店主补了一句,"问那个穿蓝围裙的小孩平时几点来。我说你下午才到,他也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迟繁把那只纸袋叠好了,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他没有追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因为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听着烤箱定时器的滴答声,风铃偶尔响一下,有零星的客人推门进来买东西。他帮他们装袋、收银、找零,手指跟往常一样稳。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想——早上八点之前,那批面包还没全部出炉的时候,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那人在冷风里站着,等面包师把一炉一炉的面包端出来,然后一袋一袋装好,结了整笔账,再问了一句那个穿蓝围裙的小孩。
      迟繁在收银机后面站了两个小时。中间有几次他的手在按键上停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但他没有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是把订单一张一张打出来,把面包一个一个装进袋子里,把找零一枚一枚放进顾客的掌心。下班的时候他换了围裙挂在挂钩上,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外面开始下小雨了,细密的、凉丝丝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没有打伞,慢慢走回学校后门,雨把空气里的浮尘都打湿了,一股潮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腥气扑在脸上。
      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迟修正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上一个下在楼梯拐角处交汇。迟繁的校服外套上还沾着雨珠,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他抬起头来看迟修,迟修也低着眼看他。楼梯间的光线偏暗,只有转角那扇窗外渗进来的灰白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描了一层柔和而模糊的边。
      迟繁站在那一级台阶上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形状。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五个字:"谢谢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迟修站在上面的台阶上,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垂下眼看了迟繁两三秒,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了。错身的时候迟繁闻到那股冷调子气息里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焦糖甜味,像什么人在面包店的热浪里站了很久,连衣料都浸透了那股气息。迟修走了几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步子没停,但说了一句话。声音跟平时一样淡,两个字,像一枚被随手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回去把头发擦干。"
      迟繁站在楼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很小,但他没有压回去。他上楼回房间,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好,用干毛巾把头发擦了又擦,擦到那些碎发重新变得干爽蓬松,才放下毛巾坐在床边。他把书包打开,那只旧铁罐还在里面,盖子盖得紧紧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罐盖的边沿慢慢摸了一圈。铁罐里面还有那些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挨着一张。但他觉得今晚铁罐的重量比平时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被什么东西捂过的温度。
      他把铁罐放回书包里,重新拉好拉链,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幕帘,花园里的冬青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深绿色的叶片边缘挂着一排细小的水珠。杂物间的门关着,那只橘猫今晚大概不会来了。迟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伸手把窗玻璃上凝起的一层薄薄的白雾擦了擦,擦出一个圆形的透明区。透过那块透明区域看出去,雨中的花园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水彩画,颜色都洇开了,轮廓都模糊了,但那种模糊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
      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翻书声响起来了,唰,停顿,唰,跟往常一样。迟繁听了几个来回,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灯光在雨天的傍晚显得格外暖黄,铺开在桌面上,把作业本的格子照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笔翻开作业本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小会儿。他在想明天面包店开业的时候,风铃还会不会在推门的那一刻叮当响。店主会不会又在收银机后面朝他笑。烤箱里的面包会不会准时发出那股暖烘烘的焦糖香气。然后他想,明天早上,那辆车会不会又停在橱窗外面。
      他把笔尖落下去,开始写作业。窗外雨声沙沙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被滤成一片柔和的、白色的噪音。隔壁的翻书声跟雨声混在一起,像两根不同的线绞成一股,匀匀地缠绕着,把整栋房子拢在一种安静的、温存的氛围里。迟繁写了几行字之后停下笔,偏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那块被他擦出来的透明区域。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在透明区域的边缘画出一道一道蜿蜒的水痕。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
      笔芯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跟窗外的雨声对位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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