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1095天》酿春光

29、第 29 章 故人的"问

　　官宣后的第四天，周三。

　　下午三点，林霁月正在工位上核对展品尺寸数据，手机在桌面边缘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是一条微信提示，来自一个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群聊。那个群是以前美院的一个小圈子群，十来人，平时基本不活跃，只有谁发了什么展讯或者获奖消息才会有人出来应和两句。她点进去看。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周敬川的朋友圈截图。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配图是一张空白的画框，纯白色背景，没有内容。文字写的是："有些'天才'靠炒作复出，是对真正艺术家的侮辱。艺术圈不是娱乐圈，观众也不是傻子。"

　　底下已经跟了一排点赞。群里转发了这张截图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发了一个"..."的省略号，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其他几个人陆续冒出来了："周老师这话说得太直了……""指的谁大家都知道吧。""她还真敢回来，佩服脸皮。""现在什么人都能办个展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群像被丢进石子的池塘，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

　　林霁月看着那些消息弹出来，一条、两条、三条。她看完之后没有退群。她也没有在群里发任何回应。她只是把那张朋友圈截图保存到了手机相册，然后在那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成"周敬川·公众言论"，把这张截图拖了进去。

　　然后她切回对话框，给沈逢发了一条消息。一张截图，附了两个字："留着。"

　　那边隔了大约三十秒。沈逢回了一条，也是两个字："收到了。"又隔了十秒，他补了一句："你用这个文件夹存了几条了？"

　　她有点意外他问了这个问题。她翻开"证据"文件夹，数了数里面的东西：私信举报截图、七张聊天记录、开幕式现场的侧拍视频存档、论坛录音、周敬川朋友圈截图。她把数字打出来发给他："五件。"

　　他回了一个字："够。"

　　她说："还不够。开幕式那天我要用的不止五件。"

　　她放下手机，继续核对尺寸。群里的消息还在弹，她没有再点进去看。她把那个群继续设置了免打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然后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展品清单第五件标注完成，第六件标注完成。她写下了一行备注："此件为开幕当日特别展品，位置预留，暂不公开。"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两秒，然后保存，关闭文档。

　　但"五件"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转。她想起三年前她只有一样东西——自己。在风雨面前，没有任何证据。但现在不一样了。证据在手机里，在云端备份里，在多个地方存着。虽然还不够"法律层面的一击致命"，但足够让她站在台上说完那段话。每个看到这些截图的人都会有一个判断。她不需要判他死刑，她只需要把证据摊开在桌上，让所有人自己看。

　　她下班前经过二楼的时候，沈逢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他不在里面，桌面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文档的页面。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桌面上那张她送的那幅素描小像上——他把它从《艺术的故事》里取出来了，装进了一个深色的木框里，放在显示器旁边。她看了两秒，没有走进去。然后她继续走，下楼，推开大门。

　　周四，许乐在茶水间刷手机的时候忽然"啧"了一声。林霁月正在旁边洗杯子，水声哗哗的，没有听清。许乐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一点复杂："月姐，周敬川的朋友圈截图被人传到微博了。现在那个话题在艺术榜上挂着呢。"

　　"看到什么了？"

　　"好多人都在讨论。有站他的，也有骂他的。还有人说——"许乐停顿了一下，"说你以前是他学生，他这么说你，应该出来回应。你看到了吗？"

　　她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擦干手。"还没有。"

　　许乐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艺术博主的首页，置顶了一条带着话题标签的博文："周敬川发朋友圈内涵林霁月'炒作复出'，这对曾经是师生关系的两个人，到底谁是谁非？"配图就是那张截图。底下已经两千多条评论了。她扫了几条，有说"周老师说得对"的，有翻出三年前旧账的，也有反问"周敬川自己那摊事都没说清楚"的。她把手机还给许乐。

　　"你不回点什么？"许乐问。

　　"不回。"她说，"开幕式那天我会说的。现在说没意义。"

　　"可是舆论在发酵——"

　　"让它发。"林霁月端起洗好的杯子走出了茶水间，"发酵完了才看得到底下沉的是什么东西。"

　　许乐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竖了一下大拇指又缩回去了。周五一整天，热搜的话题在缓慢升温。有人翻出了三年前那篇造谣贴的原文和转载记录，有人做了时间线，有人在对比林霁月当年的毕业作品和周明远的获奖作品。评论区里两派打得不可开交。林霁月没有关注。她只是早上和晚上各截了一次屏，存进那个文件夹。周六下午，陆衍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周敬川那条朋友圈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我打算在开幕式当天说完我要说的话。"她说，"他现在放什么话，我都不在公开场合回应。等到那天，我站在台上，把所有的东西一起放出来。一次放完。"

　　陆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林霁月，你确定你能撑到那天？"

　　"撑字不对。"她说，"我没有在撑。我每天都在做开幕式的准备。那件事在我心里排着队，和灯光、展签、动线方案一样，是一件我到了那天就会做的事情。它没有在消耗我。"

　　陆衍沉默了片刻。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行。"他说，"到了那天，我和沈馆都在第一排。"他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周敬川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一个评论说'如果林霁月真的有问题，她为什么敢办个展？心虚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聚光灯下。'这条评论被点了两千多个赞。你没看到？"

　　她确实没有看到。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找到了那条评论。她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陆衍说："这条也截了。"陆衍笑了一下走了。

　　周日，林霁月在出租屋里排练开幕致辞。她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了录音键，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遍。两分四十七秒。回放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平稳的，偶尔有一两个停顿但没断。她听了一遍又回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问题——第二段的语速比第一段快了一些，情绪有点往上走了。她调整了一下，重新录。第四遍，两分五十二秒，语速均匀，结尾收得干净。

　　她把那段录音文件存进了一个名为"致辞"的文件夹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证据"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六张截图了——周敬川的朋友圈、底下那条高赞评论、群里的聊天记录、一些艺术博主的搬运截图。她看着那个文件夹，把它重命名成了"开幕式用"。三个字。每次她看到这个文件夹名，都像在提醒自己：不是"未来某一天"，是"开幕式那天"。那个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具体时间她看过日历。她甚至在便利贴上写了倒计时数字，贴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

　　还剩十二天。

　　第十二天的倒计时数字她写完贴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自己出来了。她没有刻意抿，让它待在那里。她想：三年前，周敬川发了一条朋友圈意味着她三天不敢看手机。三年后，周敬川发了一条朋友圈意味着她多存了一张截图。他在帮她把证据箱一点点填满。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去找的，他自己送来了。她看了一眼手机里那个"开幕式用"文件夹，然后锁屏，关了灯睡觉。睡着之前她想了一句话，轻声念了出来："东西够了。我够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才醒。推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天是晴的，淡蓝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台上的霜融成了细小的水珠。她想：今天要确认开幕式的动线图，明天要定展签的最终版，后天——后天晚上是最后一节表达课。上完那节课，她就只剩"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