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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一堂课 ...


  •   第二周周三,林霁月走进文化中心三楼教室的时候,比第一节课早了十五分钟。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暖橙色,偶尔有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教室里陆续进来人,陈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抱着一叠打印资料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上周我们做了自我介绍的热身,今天开始正式内容。"她把资料发下去,每人一张,上面印着几行关键词,"第一项练习,一分钟即兴发言。主题随机抽,抽到什么说什么。不要求完美,要求的是'开口'。"

      教室里有几声低低的哀叹。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苦着脸翻了翻面前的纸条,那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拧开了保温杯喝了一口。林霁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空白的纸条——还没抽主题。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让自己呼吸平稳。三段。一段,二段,三段。

      陈老师拿了一个纸盒从第一排开始走:"抽一张,抽到什么说什么。先在心里想三十秒,然后站到前面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抽到的主题是"退休后最想做的一件事"。他站在讲台前面,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声音不高但平稳:"我想去学潜水。六十五岁学潜水,听起来像疯了。但我老伴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她去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我想去看看那底下是什么。"

      教室安静了片刻。然后陈老师带头鼓了掌。林霁月坐在窗边,看着老人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轮到她前排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她抽到的主题是"最怕的东西",她说了"怕失业",说了五分钟,陈老师温柔地打断了她两次才把时间控在一分钟里。每个人上去都说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抖,有人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开口。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然后盒子递到了她面前。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张纸条,展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回家。"

      她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住了。回家。她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她在心里搜了一圈,搜到的画面只有那个变了形的老房子——父亲走了之后母亲改嫁,她被寄养到舅舅家。那个房子里没有人等过她。祝晚晴的宿舍、美院的画室、北城那个五楼的出租屋。她换过很多个睡觉的地方,但"回家"这个概念在她心里是一张空白的纸。她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往上面放什么。

      "三十秒准备时间。"陈老师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回家。"她想起一个人。在她所有关于"家"的定义里,只有一个人曾经让她觉得"回去"是一件能被期待的事。那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椅子上,今天穿着和上周一样的深色羽绒服。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她没有收回目光。她看着他,直到陈老师喊她的名字。

      "林霁月,到你了。"

      她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比上周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这次没有麻。她走到讲台前面,面对着二十来个人。话筒架在面前,银色的金属杆,顶端那颗话筒被海绵套包裹着,在灯光下圆圆的。她伸手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冰凉而坚硬,和那天晚上在开幕式上握着的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条——"回家"。

      然后她张开嘴。喉咙里面有一个声音,但她推不出来。那个声音卡在声带和嘴唇之间,像一扇生锈的门被卡住了一样。她看到前排那个老人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催促。她又试了一次。嘴唇动了一下,但气流没有出来。第三次。她的嘴巴张开了,下巴微微往前送了一下,但只有气声——"呵"的一声,轻得像有人叹了一口气。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笔记本,二十来个人都在等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头顶上、攥着话筒的手指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咚,咚,咚。陈老师站在讲台侧边,没有打断她,没有说"没关系你先下去吧"。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等着一只鸟终于落下来。

      林霁月又吸了一口气。四段。比平时多了一段。她闭上眼半秒,然后睁开。她把话筒往前送了一点,贴近嘴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贴着海绵套的绒毛,细细密密的痒。然后她出声了。从喉咙最底下的位置,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第一桶水:

      "我叫……林……"

      第二个字没有出来。那个"霁"字卡在了"林"的尾音后面,像一个台阶太高了,她的脚抬不上去。但"林"落地了。那个字在教室的空气中完整地响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被吞掉了。她的嘴巴合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陈老师点了点头:"林。很好的开始。"她朝她做了一个"可以了"的手势,"时间到了,你下来吧。"

      林霁月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她的手指在放下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话筒底座磕在金属杆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转身走下来。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薄薄的一层贴在内衣上,凉飕飕的。她把笔记本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沈逢从最后一排走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小阵冷风,羽绒服的面料蹭过她椅子的边缘,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打开了他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他写完推到她面前,然后收回手,表情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讲台,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林霁月低头看那一行字。黑色的签字笔,字迹端正:"林的发音位置对了。第二个字下次会出来。"

      她看着那行字。第一个"林"字的发音位置。对。他说她对了。她没有发成"您"或"临",是准确的"林"。她的声带在对的位置振动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一盏灯。很小,焰心向右歪。画完她把笔记本合上,也看向讲台,假装什么都没做过。但她的嘴角那道弧线已经在往上涨了,左边先出来,右边慢一点。她没有抿。

      后来的课她听得很专心。陈老师讲了一些发声技巧、呼吸方法、怎么用丹田发力而不是用喉咙喊。她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在他那行字的下面,那盏灯的旁边,又添了几行工整的笔记。九点下课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沈逢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冬天的夜风从文化中心门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被围巾挡住了一半,"为什么要写那句话?"

      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下面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因为你在台上第三次张嘴的时候,没有抖。"他说,"前两次你的嘴唇在抖,第三次没抖。你只是发不出声音。发抖和发不出是两回事。发抖是怕,发不出是还没找到位置。你已经在找位置了。"

      林霁月在路灯下面站住了。她看着他,围巾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有眼睛是露出来的。那双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一点。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嗯"。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贴着他的手背皮肤,不到一秒,然后就缩回去了。快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上就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她。他的嘴角往上走了大概半毫米,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往车的方向走。经过那家红豆饼店的时候,他照例停了车。她这次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窗口前跟老板说:"两个原味的。"

      她付了钱。捧着两个纸袋回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等她,看到她手里拿着的两个纸袋,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买的?"

      "嗯。上次你买了,这次轮到我。"

      她没有把纸袋递给他。她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副驾的门,把自己的那袋放在座位上,然后绕回他面前,把那袋还热着的红豆饼往他手里一塞。"你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边上还贴着一小截封口的透明胶带。她折的。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也坐进来,发动车,暖气开足。后视镜里能看到他放在中控台旁边的那袋红豆饼,纸袋边缘有一个很小的铅笔画的符号。看不清是什么,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一道弧线——向右歪的。

      车子驶入夜色。林霁月靠着副驾的椅背,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饼。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起刚才在台上那个没说完的"林"。它落地了。在二十个人面前,完整地响了一次。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她知道那个字的发音位置——他说的——找对了。

      明天还有第二节课。她还会站在那个讲台前面。也许第二次她能说出第二个字。也许还不能。没关系。"林"已经回来了。她在心里把这个字又念了一遍——林。嘴唇打开,舌尖抵住下齿,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出来。对的。声音从喉咙底部出来的,平稳的,没有抖。

      她吃完最后一口红豆饼,把纸袋叠好,放在膝盖上。旁边的座位上有一个人正开着车,中控台旁边放着一袋还没打开的红豆饼,纸袋边缘有一道铅灰色的弧线。她画的。向右歪。有风。她侧过头看窗外,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每一盏都像一簇被风点燃的火苗。

      她又念了一遍。林。这次出了声。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旁边的人没有回头。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小指轻轻抬了一下,像在替她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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