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1095天》酿春光

21、第 21 章 酒后的电话

　　《影子》展的庆功宴定在隔周的周五晚上。

　　陆衍选了一家火锅店，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除开美术馆的固定班底，还来了几个合作过的策展人和媒体朋友。桌子中间两口红油锅翻滚着热气，辣味混着麻油的香气铺满了整个房间。林霁月被安排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左手边是许乐，右手边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策展人——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爽利，笑起来声音清脆，席间不停给她夹菜倒酒。

　　"林月是吧？我看了你布的展，动线特别舒服。来，敬你一杯。"

　　林霁月端着那杯啤酒犹豫了半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气氛太热了，满桌的人都在碰杯，许乐已经喝到第二瓶，连前台短发男生都灌了两杯脸通红。她把心一横，碰了杯，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鼻子，但咽下去了。

　　开了头就刹不住了。敬她的人接二连三地来，有夸她灯光的、有问她之前在哪做策展的、有拐着弯打听"Moon到底跟你熟不熟"的。她每杯都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液体起起伏伏，不知不觉喝空了大半瓶。头开始发晕的时候她按住了杯口："我不行了。"

　　陆衍坐在长桌另一头，隔着蒸腾的热气看了她一眼，笑了："没事，还有一瓶呢。"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许乐又给她添满了。她低头看着那杯金黄色的液体，泡沫在表面慢慢消下去，像退潮的海岸。她想：喝吧。今晚她想喝。今天日子特殊——距离那个雨夜过去整三年了。她数过的。

　　她又喝了一口。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火锅店门口聚了一堆人，有人打车有人叫代驾，陆衍站在路边挥手告别："下周末再聚啊！"许乐扶着墙晃了晃，被前台男生搀走了。林霁月裹着大衣站在门廊底下等祝晚晴来接——她半小时前发了位置，但对方一直没回消息。

　　冷风灌过来的时候她的胃翻了一下。她蹲下去了。动作太快，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但不太疼。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面。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装了一团浆糊，热腾腾地晃来晃去，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打转——火锅的麻辣味、啤酒的苦味、还有那些画面上还没散尽的颜料气息。

　　有人走近了。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皮鞋，不重。然后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林霁月。"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全名。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身体已经认出了那个声音。

　　"晚晴……没来。"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被头发和膝盖挡住大半，"我让她来的……但她没来……"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她今晚临时有采访，让我来接你。"

　　"哦……"

　　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大衣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羊毛面料，掌心的温度像一小片暖水袋贴了上来。

　　"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一下。膝盖发软，第一下没直起来。他又扶了一把她的手臂，她靠着一只手掌的力量撑着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她的重心不稳地往前晃了一下，额头撞在了他胸口。她停在那里没有动。鼻尖碰到他外套前襟的布料——羊毛混纺的，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和底下那层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水味。和那把围巾一个味道。

　　"沈逢……"她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闷闷地传上来。

　　"嗯。"

　　"对不起……当年……"

　　她的声音停住了。像一条线突然断了，线头在空中晃了一下就飘走了。那个"当年"后面跟着的东西太多了——雨夜、话、骗你的推开你、右脚的鞋带散了。太多，太沉，她的舌头搬不动了。她感觉自己往下滑了一下，被那双手稳稳地托住了。

　　然后她的意识慢慢变暗，像一盏被调暗的灯。最后的知觉是她靠在一个不硬也不软的地方，头顶有他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很轻，像确认什么。然后她睡着了。

　　沈逢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大约半分钟。蹲着的那条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没有动。他把她的围巾重新拢好——刚才蹲下的时候松了，冷风从领口往里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安稳地贴着下眼睑，呼吸均匀而缓慢，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像喝醉了还在偷笑。他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比三年前轻了。即使隔着大衣他也能感觉到。

　　他把她抱到路边，拉开自己车的后座门，小心地把她放进去。她蜷着身子侧躺下来，头靠着座椅的皮革靠背，大衣下摆散了一角。他弯腰把她的大衣下摆掖好，然后关上门。

　　上了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他坐在那里，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暖橙色。他想起了很多画面。三年前的雨夜，她转身时右脚的鞋带散了。火车上那封只有句号的邮件。北城刚建好的美术馆门口那块石头。还有今天火锅桌上她按住杯口说"我不行了"但最后还是喝完了那杯酒的样子。

　　他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发动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后座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大衣领子里。他开得很慢，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绕了一圈又一圈，路过银杏路的时候他发现雪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路灯照得发亮。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她还在睡，嘴角那道弧线依然在。他没有叫醒她。

　　车停在她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醒了。被停车那一瞬间的轻微颠簸震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后座，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灰色大衣。她坐起来，大衣从肩头滑落。是沈逢的外套。她闻到那个木质调的香水味。

　　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他的声音："你家到了。钥匙在包里？"

　　她点了点头。大脑还不太清醒，但身体已经开始自行运转了——她推开车门，冷风迎面一吹，清醒了一点。她扶着车门站起来，回头看他。他也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五楼，没电梯。你现在这个状态走不了三层以上。"他的语气是平的，没有商量余地。她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件灰色大衣——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她没还给他。他也没要。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果然晃了一下，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扶住了手肘。那个手掌贴着她手臂外侧，力道刚好，不勒也不松。

　　"几楼？"

　　"五。"

　　他们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忽长忽短。上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醉醺醺的："我今天……喝多了。"

　　"嗯。"

　　"但我说的那个……对不起……不是喝多了才说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继续往上走。到五楼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手指不太灵活，试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亮了。

　　她站在门口转身看他。她的脸还是红的，酒精的余热还没散，但眼睛里面比刚才清了一些。她看着他。

　　"沈逢。"

　　"嗯。"

　　"我今天喝完那杯酒的时候在想——如果没有三年前那些事，我们现在可能——"她没有说完。那个"可能"后面能接的东西太多了。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一起在他设计的美术馆旁边种了一棵银杏。可能每天下午三点都能站在一起看树。她没说完，因为每一个可能都太奢侈了，奢侈到说出来就会碎掉。

　　他站在门外，看着她。玄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像琥珀在灯光下的那种深沉。

　　"现在也可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你现在也可以。"

　　林霁月的手指在门框上紧了一瞬。她看着他，嘴角那道弧线慢慢地、慢慢地涨起来。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件灰色大衣从自己身上脱下来，递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他接过大衣，搭在臂弯里。他没有说"明天见"，他说的是一句更早的话，早到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收。"

　　她关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心跳很快，但不是慌。门外的脚步声下了楼，一声一声地远去。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车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入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位置有一点红痕——是他扶她上楼的时候，她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掐的。但她记得他的手很稳，从火锅店门口到五楼门口，一直没松开。

　　她换了睡衣躺下来的时候，酒劲又泛上来了，昏昏沉沉的。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那道弧线从关上门起就没有收回去过。她在睡着之前想了一句话——"现在也可以。"他说了。她听到了。她明天早上起来还会记得。

　　明天见。她闭眼之前又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