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196、墨痕复述面圣始末，楚流萤感念墨痕真心 亏得墨先生

　　“圣君能得‘圣’字尊称，缘由大抵便在此处。”墨痕缓缓道，“他以圣贤之道律己，也以书中仁礼标尺治理天下。”
　　楚流萤轻轻点头，低声道：“的确是这般道理。”思忖后，又问：“那墨先生见到圣君之后，是如何说起我彩蝶、幽萤两谷被灭之事的呢？”
　　墨痕从容说道：“我未曾开口说起。”
　　“嗯？那圣君如何得知始末？”楚流萤双眼布满疑云。
　　墨痕淡淡地笑笑，提起茶壶，熟稔地倒了一杯，端起，递到楚流萤嘴边，楚流萤凑过去喝了一口，如同往常接受墨痕给她喂药一般。
　　“那是怎么嘛，你倒是快快说给我听。”楚流萤扯了扯墨痕的衣袖，眼睛清澈明亮地看着他，多股期盼之意汇聚成河，在脸上流淌。
　　墨痕看着她娇羞粉嫩的脸庞，以及那双炽热生光的眼睛，霎时有些出神。
　　“你说呀，墨先生。”楚流萤又扯了扯墨痕的衣袖，杯中的茶水差点摇出，墨痕又迅疾稳住，总算未曾滴落半点。
　　“我只是将所发生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写出，落笔成字，纪事成文。不添虚言，不掩实情，只以温润文采铺陈始末，以恳切言辞动人心弦，以通透情理辨明是非。”
　　“我叩望圣君，盼天鉴昭彰，严惩凶徒，为民除害。一则宽慰枉死冤魂，彰世间朗朗正义；二则还圣君本心澄澈，守君主公正怜悯之德，洗去朝野民间的悠悠非议。世人都知圣君闭关修行数载，隔绝尘俗，对世事百态，或洞明秋毫，或偶有不察。我辈臣民都心有体谅，也始终敬奉圣君清修悟道、静观天地之本意。只是天道公允，君心更当持正。恳请圣君于自身疏漏不察之处，躬身自省，纠偏改错，拨乱世之晦暗，正人间之纲常。”
　　“我此次所撰之文，无半分矫揉谄媚，无异端诡辩，恰似一篇赤诚策论，字字沥血，句句含诚。圣君展卷阅毕，龙颜微动，继而抚掌连声赞叹：‘好！好一篇文章！’”
　　“他盛赞我文笔恳切通透，章法端严，更感念我字里行间毫无私怨、只为苍生鸣冤的一片赤子诚心。通篇纪事清晰，原委分明，两谷惨状、无辜冤屈、小人私怨祸世的种种经过，都清清楚楚落于纸页，一目了然。”
　　“圣君阅尽始末，默然自省。身居九重至尊，尚能因一介臣民的陈情文书，反观自身疏漏，察己不察之过，勘世未知之弊，这般胸襟德行，千古难寻，实在难得。阅文既罢，圣君传下口谕，令我入偏殿候旨。殿外清风寂寂，宫阙肃穆，我敛息垂立，静待圣君决断。”
　　“不多时，内侍传召，圣君当庭召见苏夜白。苏夜白入殿之时，伤情见好，身姿挺拔，却已经失了往日清雅傲气，眉宇间藏着几分仓皇颓色。圣君端坐龙座，声如洪钟，不怒自威，直诘其罪责：‘彩蝶、幽萤两谷，万千无辜生灵，一朝尽毁，可是你所为？’朝堂寂然，落针可闻。苏夜白俯首跪地，未有辩驳，未有推诿，坦然供认不讳。”
　　“他直言此次惨剧，都是自己一意孤行、自作主张，勾结薛铭、月儿二人，挟私怨以行苛举，假公器以泄私恨，无端屠戮两谷族众，焚毁一方仙域福地，造下滔天杀业。所有祸事，一一认领，半点不虚。我隐于偏殿帘后，隔着一重薄纱静静看着这一切。”
　　墨痕平静叙述面圣经过，楚流萤听得真切，面色忽明忽晦。
　　“亏得墨先生满腹文采，以文字陈情，以笔墨明理。将整件事的始末娓娓道来，直达圣君视听，才换来这一纸诏令，惩治奸邪、缉拿逆徒。也算真正替我们两谷生灵洗刷了冤屈，拨正了黑白。”
　　“我从前素来不大看重舞文弄墨、读书撰文之人，总觉得笔墨轻巧，抵不过世事刀戈。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能替我抚平恨意、为两谷申冤、为万千枉死生灵讨回公道的人，偏偏是执笔行文的墨先生。从今往后，我算是真正对读书撰文之人刮目相看了。”
　　楚流萤抬眸望着墨痕，眼底满是感激，还有掩饰不住的仰慕，说完，稍作停顿，她又轻声道：
　　“墨先生，你能不能教我读书撰文？”
　　墨痕闻言，缓缓抬手，又将杯沿递到楚流萤唇边。
　　楚流萤微微低头，如之前一般，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待她饮罢，墨痕收回茶杯，于桌面放稳，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他垂眸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目光温柔又坚定，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阿萤。往后，我陪着你。我们一同读书撰文，一同翻查古籍，钻研复生之法，总有一日，能让彩蝶、幽萤两谷重焕生机。”
　　楚流萤用力点头，刚才还微微颤抖的声音渐渐安定下来，眼里重新亮起光彩：
　　“好，墨先生。我记得古籍之中，记载过许多古法妙术，一定有可以救活逝者、修复谷地的办法。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希望。”
　　墨痕深深看着她，温柔点头，道：
　　“阿萤，自此往后，我朝夕伴你左右重振两谷、复生生灵，便是你我共同的使命。”
　　楚流萤望着墨痕，点了点头，说：“好！”
　　墨痕泪水涌下，将楚流萤温柔地拥入了怀抱。
　　墨痕于云城置办了两座宅院。一处宅院专供众人起居，他将楚流萤安置在此，又把阿樟、阿桂、阿楝、锁锁、石无边与金多瘦一并接来同住；另一处宅院被他改造成一座恢弘书屋，自他的纳虚空间中取出毕生珍藏的万千古籍，全部陈列于屋中。
　　近来楚流萤一心痴迷研读古籍。锁锁见她埋首书卷、潜心苦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
　　“谷主，不知这浩如烟海的古籍里，可藏着能助你养出‘诚心肉’的法子？”
　　这话点醒了楚流萤，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内观，也不知诚心肉近来可有寸进。她放下手中书卷，抬右手轻搭左腕，静心探查自身，片刻后眉头微蹙——诚心肉分毫未增，也未有衰减。
　　这般状态倒也有几分好处，她尚能在人间安稳停留一段时日，日日服食墨痕亲手炼制的镇心丸，心口灼痛的旧疾也再未发作。可转念一想，若诚心肉始终无法精进，她留在这人世间的光阴终究还是有限。
　　念及此处，她愈发惜时，整日埋首古籍不肯松懈。墨痕也寸步不离，日日伴在她身侧，偶有外出，也是至晚间便回。

作者有话说

第1次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