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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糯米 冬至前,小 ...

  •   冬至前,小树苗打了第一个花苞,陈豆豆早上浇水时发现的。
      搪瓷盆里的土还是湿的,昨晚下过一点小雨,雨丝从阳台门缝斜进来,把最下面那两片老叶子洗得油亮。她端着淘米水蹲下去,正准备沿着盆边慢慢浇,忽然看见树冠右侧那根新抽的细枝上,鼓着一个小点。青白色的,比米粒还小一圈,外面裹着一层绒毛,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她凑近了看。那个小点不是叶子——叶子刚冒出来是卷的,是扁的,这个不是。它是圆的,饱满的,像一个攥紧了的小拳头。
      花苞。
      陈豆豆蹲在花盆前面,手里那瓶淘米水都端歪了,水从瓶口的小孔里慢慢往外渗,流了她一鞋。她没管。她看着那个花苞,脑子里嗡嗡响。曦语说过,这是生命树种。全族唯一存活的繁衍希望。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就是觉得,自己的树要开花了。像自己养了很久的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站起来,往屋里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跑进厨房,拿起手机想给阿婆打电话,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下了。阿婆昨天说今天要去社区诊所量血压,一早就出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阳台蹲下。花苞还安静地待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陈豆豆总觉得它在动。她盯了十分钟,花苞一点没变,倒是眼睛先酸了。她揉了揉眼,站起来,把剩下的淘米水一点一点浇完。水渗进土里,树苗的叶子舒展开来,像喝饱了水的小猫。
      这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炒菜时盐放了两次,自己尝了一口,咸得皱眉。她想跟谁说一声。曦语不知道哪天路过,K的通讯器安安静静,阿婆不在。
      她憋了一整天,到晚上了才想起来,可以跟九牙说。那颗石牙还半埋在花盆边,土面露出半圈浅灰色的细纹。她蹲在花盆前,小声说:“我的树要开花了。”九牙没应。但夜里风一吹,它亮了一下。陈豆豆觉得那一下像是眨了眨眼。
      第二天,花苞大了一点,变成了一颗小黄豆。颜色也从青白变成了淡青。绒毛退了不少,表面变得光滑,凑近了能看见里面蜷着一层更浅的、玉白色的东西。
      陈豆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晚上睡前也看。白天做饭时从厨房出来,眼睛也不自觉地往阳台瞄。那棵小树苗被她看得都有点不自在了,叶子总往一边偏,像在躲她的目光。
      第三天,阿婆来了。来的时候提着一小袋糯米,还拎着半只杀好的鸡。
      陈豆豆去开门时,阿婆把东西递给她,说:“冬至啦。过两天就是。糯米提前泡上,冬至那天蒸糯米饭,鸡熬汤。”她在门垫上换了鞋,往屋里走,走到客厅中间,忽然停下来。她没看见花苞,她是感觉到的。阿婆慢慢转过头,看向阳台。夕阳正从阳台门斜斜地打进来,树苗的叶子在光里像一片片薄薄的玉。阿婆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站在花盆前面。
      “开花了。”阿婆说。
      “还没开。”陈豆豆说,“就一个花苞。”
      “开了。”阿婆说。她伸出那只皴裂的手,轻轻地指了指那个花苞。
      陈豆豆蹲下去看。花苞裂开了一条缝。从顶端往下,里面玉白色的东西露出来一点点,特别小,小到几乎只有一痕。但确实开了。
      陈豆豆只是看着那道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
      阿婆站在她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等花全开了,我蒸糯米饭。桂花的。你吃过没?”
      陈豆豆摇头。
      阿婆拍拍她的肩膀:“那这次尝尝。”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糯米先泡上,别用热水,凉水泡。泡一夜,蒸出来才糯。”
      那晚陈豆豆睡不着。她裹着旧毛毯坐在阳台上,看那花苞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撑。
      夜风很冷,她把毯子拉紧,下巴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花苞裂到一半了,里面那个卷得紧紧的花瓣开始往外松,像婴儿松开攥着的手。她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产房外面。她笑了一下。又觉得这比喻太怪。但她就是紧张。这棵树是曦语的。是她替曦语养的。开花了,是不是说明它在这里很开心,很健康。她希望它开心。
      冬至那天早上,花开了。
      陈豆豆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赤脚跑到阳台上。花已经完全开了。一小朵,六片花瓣,淡青色,白中透青,青中带灰,像用一种瓷烧出来的。花瓣中央有几丝嫩黄色花蕊,蕊头上凝着一小滴露水。整朵花在晨光里微微发光。
      陈豆豆站在花前,呼吸都轻了。她想起曦语。想她第一次来这间厨房的样子,想她说“我不能吃红色”,想她跪在花盆前发抖,想她走时说“你替我把故乡养活了”。她想,花开了,她得告诉曦语。怎么告诉呢。她想起曦语说她在人类城镇住下了,离这里大概要三天。她不知道她的具体地址,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只能等曦语下次路过。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阿婆。阿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花开了没?”
      陈豆豆说:“开了。”
      阿婆说:“我八点上去。糯米泡好了。今天吃糯米饭。”
      陈豆豆说:“好。”她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朵花。它那么小,那么薄,像风一吹就会碎。可它又那么亮,像永远也不会灭。
      早上,陈豆豆把昨晚泡好的糯米从水里捞出来。糯米吸饱了水,粒粒饱满,像小珍珠。她想起阿婆说要用凉水泡。她用的是凉白开。阿婆的糯米是圆的,一粒一粒,比普通米白,表面有层奶白的光。她把糯米沥干,放进铺了纱布的蒸笼里。
      阿婆八点准时到的,还带了一小碗桂花糖。糖是用干桂花和白糖磨出来的,打开碗盖,甜香扑鼻。
      阿婆说:“这桂花是前年秋天收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她把桂花糖撒进糯米里,用筷子拌匀,然后又往米里加了一点水,说:“水不能多,蒸出来要粒粒分明。”陈豆豆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
      蒸笼上锅。火开到最大,水开后转中火。厨房里很快便起了雾。米香混着桂花香,从蒸笼缝里渗出来,甜而不腻,暖呼呼的。
      陈豆豆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阿婆坐在矮凳上,眯着眼,像在打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阿婆身上,像给一件旧家具打了一层新蜡。两个人都不说话。厨房里只有水汽的滋滋声和远处巷子里孩子们跑动的声音。
      第一笼糯米饭出锅的时候,孙大成来了。
      他拎着两瓶柚子茶,站在门口,头上还戴着头盔。
      陈豆豆开门时,他把柚子茶递过来,说:“冬至好。我妹打电话说今天要吃糯米饭。我这不是来蹭个饭。”陈豆豆笑,把他让进来。
      大成看见阿婆,叫了声“奶奶好”。
      阿婆抬头看了看他,笑着点点头,说:“好。洗洗手,等着吃。”
      大成便真去洗了手,坐在桌边。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往外看。那棵小树苗开着花,阳光穿过花瓣,像一盏一盏小灯。他“啧”了一声,说:“这花真俊。”陈豆豆说:“你别碰它。”
      大成说:“我哪敢。”他退回来,又坐回去,掏出手机,手机壳还是裂着,但外面多了一层透明胶带。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厨房,忽然说:“陈豆豆,你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豆豆问:“哪里不一样。”
      大成想了想,说:“以前你家冷。现在不冷了。”他顿了顿:“一进来就觉得热。没开空调也热。”
      陈豆豆笑了:“是灶上的火烤的。”
      大成说:“不是。火我见多了。你家这热不是火烤出来的。”他没再说下去。
      阿婆在旁边笑,说:“这娃聪明。”
      糯米饭蒸好了。陈豆豆盛了三碗,撒上一点白糖。碗是白瓷的,糯米白得像雪,桂花糖化在米粒间,像藏在雪里的小金粒。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阿婆端起碗,说:“冬至啦。吃过糯米饭,又长一岁。”她吃了一口,慢慢嚼,眼睛却看着那棵开花的树。
      她说:“这花好。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花。你朋友送的这棵树,是好树。”
      陈豆豆点点头。
      大成在旁边说:“我能拍照不?我妹肯定喜欢。”
      陈豆豆说:“拍吧。别开闪光灯。”
      大成站起来,蹲在阳台前,拿起手机,调好角度。花那么小,手机怎么也拍不好。他试了好几下,最后作罢,说:“算了。改天我买个好点的手机。”
      阿婆说:“买那么好的干啥。有吃有穿就行。”大成笑笑,没说话。
      下午,三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风不大,太阳很暖,像春天提前来了。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掉下一点点花粉,金黄色的,落进土里。阿婆坐在竹椅上打盹,膝盖上盖着陈豆豆的旧毯子。大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花。陈豆豆站在栏杆旁,看楼下的石狮子。今天太阳好,石狮子被晒得发白,像两尊刚从窑里抬出来的瓷像。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很多人,很多饭,很多太阳。她的厨房没变,但她的日子变了。她想起几个月前刚搬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连做饭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一个人洗,一个人关灯。现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一个老人、一个外卖小哥,阳台开着一朵不知道还能开多久的花,空气里全是桂花和糯米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风迎面吹来,有一点点冷,但太阳晒在背上,暖得刚刚好。
      傍晚,阿婆回去了。大成也走了。
      陈豆豆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下楼。
      阿婆下到四楼时,回头说:“明天把你那棵花照看好。晚上冷,拿塑料袋套上。”陈豆豆说:“好。”大成走到三楼,又几步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她。是一小盒创可贴。
      陈豆豆愣了:“给我这个干吗。”
      大成说:“你手指头破了。刚才盛饭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挥挥手,跑下去了。
      陈豆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指甲边上,有一个小口子,是早上开蒸笼时被热气烫的。她自己都没注意。那口子很小,不疼。但大成的眼睛看见了。
      她回到屋里,打开纸盒,撕了一小片创可贴,贴在手指上。然后她走到阳台,用一个大号保鲜袋,小心地把花和几片叶子罩住,在下面用皮筋轻轻扎了一圈,留出呼吸的缝。
      她蹲在花前,说:“今晚冷,别冻着。”花没说话。但它动了动。轻微地,像一个人睡着时翻了翻身。
      夜里,她翻来覆去。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阿婆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好梦。她回:好梦。放下手机,她朝窗外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卧室地上。她忽然想起石狮子。它说它掉了一颗牙。它说风不来,它不醒。她不知道石狮子此刻是不是也在看这轮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盏银盘,挂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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