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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立冬 立冬那天天 ...

  •   立冬那天天没亮,陈豆豆就醒了,被手机震的。
      床头柜上手机嗡了一声,她没睁眼,伸手摸过去,摸到一半手又缩回被子里——冷,指尖刚探出去,凉气就顺着手腕往上爬。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又塞了塞,闭着眼,听窗外。风不大,但很硬,从北边一路压过来,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唔唔”声,像有个巨兽趴在楼外头,用鼻子贴着窗户往里吹气。楼下有动静,细碎而遥远,垃圾车在巷子口倒车,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叫,叫三下,停一下,又叫三下。声在风里被拉得断断续续,像从别的世界漏进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终于睁开眼。天还黑着,窗帘缝里透不进什么光,只有一丝淡淡的灰。她撑着坐起来,披上搭在床头的外套,光着脚去够拖鞋。一只在,一只不在。用脚在床底下扫了一圈,扫到拖鞋,穿上。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是青灰色的。远处高层顶楼的航空警示灯还在闪,红一下,灭三秒,再红一下。楼下香樟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零散地挂在枝上,在风里翻着灰白色的背面。再往远处看,巷子口的石狮子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天光还没有亮透,它们蹲在雾里,像两团还没散尽的梦。
      她缩回脖子,推门去厨房。打开灯,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暖壶里倒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的东西不少。昨天买的几颗鸡蛋、半把青蒜、一包速冻饺子,还有一层架子上搁着阿婆前天给的酸菜——用一只玻璃罐子装着,罐口用两层保鲜膜封着,外面裹了层棉线。酸菜在罐子里黄澄澄的,叶片蜷得整整齐齐,泡在极清的汁水里,罐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陈豆豆把罐子拿出来,拧开盖,一股酸香冲进鼻腔,冲得她眼眶一热,像有人往她鼻子里扔了一小把芥末。这酸菜腌得真好。阿婆说立冬吃饺子,就着酸菜炖粉条最好。昨晚发消息说“你明天别买菜了,我拿过去”,陈豆豆回“好”。
      她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全。风还在撞窗户,唔唔的,像老牛叫。她把酸菜放回冰箱,又加了一件毛衣,下楼。
      楼道里很冷。水泥台阶上凝着一层薄露水,脚踩上去,鞋底凉得发麻。声控灯坏了几天了,一直没修,她摸着扶手往下走,墙壁上潮湿的水汽蹭过手背,冰得她缩回手。走到四楼半的拐角处,她听见楼下有响动,很轻的“沙沙”声,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扫把擦过水泥地。再往下走几步,她看见阿婆。
      阿婆蹲在单元门口,背对着她,正在扫地。天光已经亮了一些,灰蓝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阿婆的侧影勾出来,矮矮的,弯着腰,头发花白,围裙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腕。她手里拿着一把高粱扫把,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口的落叶。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扫好的叶子又吹散了几片,阿婆也不恼,直起腰,用扫把把叶子往墙根拢了拢,又继续扫。
      “阿婆。”陈豆豆喊了一声。
      阿婆转过头,看见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浅的笑,眼角褶子堆起来,像风吹过一池静水。“起这么早。”她说。
      “睡不着。听见您在扫地。”
      “地得扫一扫。立冬啦,风把树叶子全刮下来了,堆在门口像烂衣服。”阿婆把扫把靠在门边,走到楼梯口,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用橡皮筋扎着,里面是几团暗红色的东西。陈年接过来,隔着袋子捏了捏,软的,还带着点温乎气。
      “这是啥。”
      “豆沙馅。”阿婆说,“昨天熬的。红豆泡了一夜,煮烂了,用纱布滤了皮,加了点冰糖。你拿上去,待会儿包饺子用。”
      陈豆豆把袋子翻过来。豆沙在袋子里挤成几团,红褐色的,表面还有一层糖霜,像刚挖出来的红泥。
      “立冬吃豆沙馅的饺子?”
      “不吃。给你包豆沙包。”阿婆说,“你冰箱里有豆沙包?没有吧。我包的豆沙包,面发得好,你吃过就知道。”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气从她嘴边散开,又被风吹散了。陈年注意到她的手背比上次更皴了,纹路很深,有些地方裂了小口,像冬天里干裂的树皮。
      “上楼吧。”陈豆豆说。
      阿婆没动。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到能看见云了。云很薄。
      阿婆说:“立冬啊。今年立冬没下雨。晴冬烂年。今年冬天怕是要大冷。”她顿了顿,又说:“大冷好。天冷,人愿意待在家里。愿意待在家里,就有人吃饭。”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得那两排不齐的牙都露出来。陈豆豆也笑了。她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笑得越来越多了,这种小的、短的、像门槛一样一迈就过的笑。
      她扶着阿婆上楼。阿婆走得很慢,两级台阶歇一下,喘得比上次厉害。膝盖不好,风一吹更不行。陈豆豆没催,跟着她的节奏,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过一层楼,她们就停下来,阿婆扶着栏杆,往窗外看一眼,说一句“北边又起风了”或者“今天卖菜的来得早”。从一楼走到五楼,走了十来分钟。陈豆豆觉得这十来分钟像走了两个季节。楼外头的天越走越亮,风越走越远,等到了五楼,太阳已经出来了,光从走廊窗口打进来,照着阿婆花白头发上沾着的几片细小的落叶。
      陈豆豆开门,把阿婆让进去。阿婆在门垫上蹭了鞋底,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厨房里的灯还亮着。
      阿婆说:“还开着灯呢。”
      陈豆豆说:“忘了关。”阿婆啧了一声,走过去把灯关了,又打开冰箱看。她看冰箱不看别的,就看最里面那层有没有菜叶子蔫了,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太久发了霉。陈豆豆经常想,阿婆看冰箱的样子,就像当年她开饺子馆时看案板,什么都逃不过她。
      “上次给你的酸菜还没动。”阿婆说。
      “今天吃。”陈豆豆说。
      “那再炖个粉条。”阿婆说,“包饺子。豆沙包也蒸几个。你灶台够用吗?”
      “够用。”
      “那就做。”阿婆转过身来,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系上。她系围裙的手法跟陈豆豆不一样——陈年是反手在腰后打个结,阿婆是把带子在腰前交叉,绕到后面,再回到前面,系一个活扣。
      系完之后,她用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像要开始一件大事。陈豆豆站在旁边,看着阿婆系围裙的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那种看见一个人在属于她的地方站定之后,整个人都稳住了的感觉。阿婆站在这间厨房里,就像那棵小树苗长在花盆里,就该在。
      包饺子。面是阿婆和的。陈豆豆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剁肉、切姜末。阿婆和面,把面粉倒进盆里,中间挖个坑,一点点加水。她和面的样子跟包饺子一样熟练,手腕转着,面团在盆里滚成球,又摊开,又滚成球。面光盆光手光。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一块湿布盖上,转身去调馅。猪肉是昨天就买好的,剁成泥,和白菜、韭菜、香菇拌在一起。香菇是陈豆豆泡的,泡了三朵,切得碎碎的,混在肉馅里,增加点口感和香味。调味简单:盐、生抽、姜末、几滴香油。阿婆说,饺子馅不能放太多调料,调料一多,吃到的全是调料味,不是菜味。
      陈豆豆搬了椅子,和阿婆面对面坐着包。阿婆包得很快,一张皮,搁一勺馅,十指翻飞,几秒钟就出来一个。
      陈豆豆包得慢,皮对折,中间捏死,然后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阿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把一个包歪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捏,放回板子上。
      陈豆豆笑了一下,继续包。两个人一个快一个慢,像一对配合不太熟练的齿轮,嘎吱嘎吱转着,倒也咬上了。
      包到一半,阿婆忽然说:“今天立冬。你那些朋友,会不会来?”
      陈豆豆愣了一下。阿婆说的“朋友”,她一直没解释过。阿婆也不问,她也不说。但此刻厨房里就她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面粉的颗粒在空气里浮沉。陈豆豆低着头,手指还捏着饺子边,想了想,说:“不知道。他们想来就来。”
      阿婆点点头:“来就多包点。”说完,她又抓了一把面撒在案板上,继续擀皮。
      临近中午,孙大成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头盔还戴着,面罩推上去,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
      陈豆豆去开门时,他把袋子递过来:“今天立冬,我跑了三单就拐过来了。这个是菜市场那边一个老奶奶让我带给你的……不是,是我顺路买的。红薯,烤的。还热着。”他说“不是”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陈豆豆接过来。袋子沉沉的,里面是两根烤红薯,用报纸裹着,还冒着热气。她打开看,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流出暗红色的糖汁,甜味和炭火味一起涌出来。
      “你吃饭没。”陈豆豆问。
      “没。”大成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不饿。我还得跑几单。”
      “进来吃饺子。”陈豆豆说。
      大成的脚在门槛外顿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全是土。
      陈豆豆说:“脱了鞋就行了,别磨叽。”
      大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里的厨房。厨房里,阿婆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在锅前忙活。蒸汽从锅里腾起来,把阿婆的后背笼得模糊。大成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咽口水。然后他说了句“打扰了”,弯腰脱鞋,光脚踩上地垫,走进来。他脚上穿了双灰色的袜子,后跟有点薄,能看见脚后跟的形状。
      三个人坐下来吃饺子。盘子里饺子堆得像小山,旁边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碟醋,一碟蒜泥。
      大成夹起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说:“这饺子好吃。”
      阿婆笑,说:“好吃多吃。”
      大成果然多吃。他吃得快,一口一个,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赶时间,又像怕这顿饭下一秒就没了。
      陈豆豆往他碗里扒了半盘,说:“慢点吃,不赶。”大成顿了顿,放慢了速度。但他吃饭还是快。习惯了。
      吃完饭,大成要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回他看了一眼阳台上那棵小树苗。树苗已经长到陈豆豆胸口高了,十三片叶子,杆子笔直。大成说:“这树长得真好。”然后他推门走了,脚步声从五楼弹下去,一路弹到巷子口。
      陈豆豆把门关上,回到厨房。阿婆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码进水槽。陈年抢过来洗了。阿婆擦了手,坐在凳子上,看着陈豆豆洗碗。水声哗哗的。阿婆突然说:“那孩子,是个好人。”
      陈豆豆“嗯”了一声。
      阿婆又说:“就是太独。一个人跑外卖,再忙也不吃饭。你多让他来吃。”
      陈豆豆没回头,说:“好。”
      洗完碗,阿婆要走了。她站在门口,换鞋。陈豆豆把剩下的豆沙馅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用保鲜袋装了几个包好的豆沙包,塞给阿婆。
      阿婆不要,说:“我包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留着吃。”
      陈豆豆硬塞:“您拿着。明天早上蒸了吃,别老啃饼干。”阿婆没再推,接过去,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从五楼慢慢往下,像冬天里的一串省略号。
      下午,风停了。天很蓝。
      陈豆豆把阳台上的小树苗搬出去晒太阳。阳光很好,暖得跟早晨判若两季。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热茶,看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树的影子落在墙上,被阳光拉得老长。
      她忽然想给K发个消息。掏出通讯器,握在手里,珠子温温的。她按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一小会儿,珠子亮了一下,又暗了。K收到信号了。陈豆豆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继续喝茶。天边有一两只鸟,飞得很高。
      傍晚,阿婆又上来了一趟。这次她端着一小碗咸菜,还捎了几根大葱。
      陈豆豆笑:“您今天来三趟了。”
      阿婆说:“这不是立冬嘛。”她把咸菜放下,不急着走,站在厨房门口,往阳台看了一眼。小树苗在暮色里发着极淡的荧光。
      阿婆说:“这树会开花不。”
      陈豆豆说:“不知道。等等看。”
      “要是开花,给你蒸一锅糯米饭。”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带着点期待。
      夜里,陈豆豆煮了饺子。就自己和一碗饺子,一碟醋。她坐在餐桌前,一个接一个地吃。
      窗外,风又起来了,呜呜地。
      她吃到第五个时,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外没人。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干辣椒和一盒芝麻糖。她朝走廊两边看了看,没人。
      她把袋子拎进来,关上门。芝麻糖是那种老式的,用纸盒装着,盒盖用红绳捆着。她没舍得拆,放了起来。
      夜深了。她站在阳台上,看巷子口的石狮子。月亮又大又白。她想起石狮子说“今天有味道”的那个晚上。
      立冬了,风起了,月亮升了。她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厨房的灯会亮着。灯亮着,就有人会找回来。
      她回屋。明天早上,要蒸豆沙包。然后给石狮子送两个去。就放在巷子口。等它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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