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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食梦貘 食梦貘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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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梦貘第一次来的时候,陈豆豆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番茄是楼下菜市场买的,三块钱一斤,她挑了最红的两个。鸡蛋是阿婆给的,阿婆说冰箱里鸡蛋买多了,再不吃要坏了,用一个小塑料袋装了六颗,挂在她门把手上。
面煮好了。番茄炒出红油,鸡蛋在锅里翻了两下,嫩嫩的,筷子一夹会颤。面条是挂面,煮到七分软,捞出来拌进番茄鸡蛋的汤汁里,每一根都裹着一层浅橘红色的酱。她端着碗坐到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准备吃。
然后灯闪了三下。
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尾端翘起来,碰到了墙上贴的那张水电费单子,发出极细的纸页翻动的声音。厨房角落里的阴影开始变浓,灯还亮着,但墙角那一块就是暗下去了,像有人在那里滴了一滴墨水,墨水在空气里晕开,从拳头大扩散到脸盆大,然后那团黑暗开始收缩,凝聚,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变成一个实体。
一头兽。
体型大概像一只大型犬,但比任何犬类都要安静。四肢粗短,爪子上覆着一层灰蓝色的短毛,脚掌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鼻子极长,从额头开始往下延伸,越往前越细,末端微微上翘,。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是竖的,颜色深到几乎和瞳仁融为一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金色光泽。
它站在厨房角落里,跟她隔着大概一米半的距离。它的鼻子动了动,像雷达一样转了小半圈,鼻尖指向那碗面。
“你是谁。”陈豆豆问。
它没有说话。它的嘴没有张开。但陈豆豆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叹息,从空气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出了一口气,被风一路推到她耳边,音色模糊,但情绪很清楚。那个叹息里有很重的疲惫。
它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落地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踩碎地砖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碗沿。
“你想吃?”陈豆豆问。
它点了点头。耳朵跟着点了两下,耳尖的绒毛蹭过碗沿,沾了一小滴番茄汤,它用舌头舔掉了。
陈豆豆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那碗只吃了一口的番茄鸡蛋面。面已经有点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汁,涨得比刚才粗了一圈。鸡蛋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汤汁膜,番茄块被筷子翻过之后碎了几块,红色的番茄汁和蛋液混在一起,在碗底汪成一摊。她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搁在灶台上,站起来,从碗架上又拿了一只碗。
她把面分了一半出来。番茄挑了两块大的,鸡蛋挑了最完整的那块,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叠在上面,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地上没垫任何东西,瓷砖是凉的,碗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食梦貘低下头。没有马上吃,先闻。长鼻子在碗口上方慢慢移动,从左边闻到右边,又从右边闻到左边,鼻尖的绒毛碰到碗沿,停住了。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时候,”它说,“在想什么。”
它说话的时候,嘴没有张开,牙齿没有露出来。但声音是清晰的,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低沉而平缓。
陈豆豆愣了一下。“在想番茄炒蛋怎么能不把蛋炒老。”
“还有呢。”
“……在想今天白天看到的那棵香樟树,楼下那棵,叶子被雨冲得很干净。”
它点了点头,低头吃面。没有用牙齿,是用鼻子先把面条卷起来,然后送进嘴里。吃面的声音很轻,咀嚼的时候耳朵会跟着一抖一抖。吃到那块鸡蛋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把鸡蛋在舌头上放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东西让陈年觉得它不是在看一只碗,像是在看她做的这碗面,从头到尾,每一步,从她洗番茄的时候水溅到围裙上,到她打鸡蛋的时候筷子搅得太快蛋液溅到了灶台上,到她分面的时候挑了最大的一块鸡蛋放进碗底。
“你做的食物,”它说,“有记忆。”
陈豆豆看着它。她的筷子搁在灶台上,番茄鸡蛋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
“谁的记忆。”
“你的。”它说,“还有番茄的。鸡蛋的。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它今天被雨淋过,你从它下面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画面还留在你的脑海里,你做面的时候它跑出来了,跑进了汤里。”
它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用爪子擦了擦嘴。那个动作很像猫洗脸,但它的鼻子太长,爪子只能擦到半边脸。
“我是食梦貘。”它说,“我吃梦。人类的梦。梦里的情绪。梦里的恐惧。梦里的记忆碎片。”
陈豆豆把它吃完的碗收起来,放在水槽里。“那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我没有做梦。”
“你做了。”它说,“你在白天做梦。站在菜市场里挑番茄的时候你在想,这个番茄够不够红。切番茄的时候你在想,汁水溅到案板上了,颜色像什么,像楼下的夕阳。打鸡蛋的时候你在想,蛋黄破了,流出来的形状像一朵很短的烟火。你做面的时候在做一个梦,那个梦被你做进了食物里。我吃到了。”
它站起来。腿很短,站在地上只到她膝盖,但它的影子很大,厨房的灯光把它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了好几倍,耳朵的影子在墙上动来动去。
“我吃了很多年的梦。”它说,“大部分是噩梦。人类的噩梦很单调,追赶、坠落、失去、失败。最近几年多了一些新的,交不起房租、被裁员、手机屏幕亮起来发现是老板的消息。做噩梦的人醒来之后会松一口气,说还好只是个梦。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噩梦被我吞掉之后,变成了我的记忆。我带着所有人的噩梦在走。每吃一个梦,我就沉重一点。我走了很久很久,越来越重。”
它顿了顿。鼻尖微微往左边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晚我路过你的窗口。”它说,“你正在切番茄。你在想‘今天晚上的夕阳很好看’。那个念头很轻,没有分量,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噩梦吸收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棵香樟树,两个番茄,一颗鸡蛋。我本来想走的。但你煮面的味道飘出来了,我觉得,很轻。”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小腿。
“食物有记忆。”它说,“你的食物,有你在做一个好梦的记忆。我吃了太久的噩梦,想吃点别的。”
然后它退回角落里,那团黑暗重新渗出来,从墙角漫开,裹住它的背、耳朵、尾巴。它走的时候影子从墙上慢慢缩小,缩成一小团,然后融进墙角那片黑暗里。黑暗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它走了。
厨房安静下来。灶台上那半碗已经坨掉的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灯闪了一下,恢复正常。
陈豆豆站在厨房里,低头看自己小腿上被它鼻子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湿的,凉的。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闻了闻,有股很淡很淡的青草味,混着一点番茄的酸甜。
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了。面已经坨得厉害,筷子挑起来是一坨,番茄汁完全被面条吸干了,鸡蛋也散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混在面条里。味道不如刚煮好的时候好,但她还是吃完了。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她在想它说的话。“我带着所有人的噩梦在走,越来越重。”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看着水从碗底往下淌,滴在水槽里。然后擦干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
食梦貘。吃了半碗番茄鸡蛋面。
它以噩梦为食,但吃了我的面。说“食物有记忆”。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它说我的食物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