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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知道伦敦 贺珩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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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珩的问题落下后,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并非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有人仍握着杯子,有人还保持着翻阅资料的姿势,服务人员站在门边,等沈行长确认是否调整酒水。
只是原本自然流动的谈话突然断开了。
在一张以商务交流为名的长桌上,任何过于私人的问题,都会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贺珩。
三年前,他也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机场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登机,他站在安检口外,问我能不能不走。
我问他,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他没有答应。
我也没有留下。
三年以后,他坐在长桌另一端,身边是助理、项目材料和一群彼此维持着礼貌距离的人,再次问我还走不走。
仿佛只要这次得到不同的回答,过去那场没有结果的争执,也能被重新解释。
“看工作安排。”
我将水杯放回桌面。
语气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留下承诺。
这几年,我已经很少向别人解释自己会在哪座城市停留多久。
渡岸的项目可能让我下个月去欧洲,也可能让我在国内待上半年。连我自己都尚未决定的事情,不需要先交给任何人审批。
贺珩看了我片刻。
“又是工作安排。”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听过很多次的话。
从前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在他看来,工作应当被安排在生活之内,而不是反过来决定一个人住在哪里、何时离开。
我没有与他争论。
今晚不是适合翻旧账的地方。
沈行长适时转向门边的服务人员。
“酒水按照原来的安排,再准备两款无酒精饮品。”
服务人员点头退出。
桌上的谈话重新开始。刚才短暂的停顿被所有人默契地放了过去,仿佛那句问话并没有越过商务场合应有的界线。
只有孙砚舟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的神情难得有些认真。
我以为他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下一秒,他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和贺珩说话这么客气了?”
我没有看他。
“我和你也可以很客气。”
“那还是算了。”
他立刻端起水杯。
“我承受不起。”
我忍住在桌下再踢他一脚的冲动。
林晓雨坐在另一侧,手指仍在资料页边缘来回摩挲。刚才那段对话显然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围。她几次想靠过来,又顾忌周围的人,只能把问题忍回去。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转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
这不是她安排的,也不需要她替任何人道歉。
林晓雨抿了抿唇,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资料。
沈行长顺势补充了几位宾客的业务方向。
介绍到周德尔时,他微微颔首,随后朝我看来。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视线。
“许小姐。”
他的声音与记忆中相差不大,温和、像一个谦谦君子。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孙砚舟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也认识?”
“高中同学。”
周德尔回答。
四个字,将十八岁那年的晚自习、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以及放学后一起绕远走过的那条路,全部压了进去。
我没有纠正。
那些过去不适合在这里展开。
孙砚舟显然没有听出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今晚确实省介绍费。”
他给我添了半杯水。
“再认两个,沈行长可以提前下班了。”
“孙总愿意代替我主持,我现在就让座。”沈行长笑道。
“那不行。”
孙砚舟靠回椅背。
“我只负责说错话,不负责收场。”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紧绷的气氛松开了一些。
张笙景坐在几位企业负责人中间,也朝我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许小姐,久闻渡岸。”
我险些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
昨天晚上,她还穿着睡衣与我视频,一边吃外卖,一边骂合作方将一处公共空间改得像婚庆现场。
今天却像第一次见面。
可我很快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贺珩公开问我会不会走,孙砚舟叫我阿竹,周德尔承认我们是高中同学。桌边已经有足够多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她若再表现得与我过分熟悉,只会令这顿商务餐叙更像一场经过安排的私人聚会。
“张总客气。”
我顺着她的话回答。
张笙景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随即将视线移开。
剩下的问题,等散场后再问。
最后被介绍的是林砚深。
“砚洲海外负责南美区域的林总,今天临时确认到场。”
沈行长朝长桌尽头示意。
“林砚深。”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手边只放着手机和一份薄薄的市场简报。
从我进门开始,他几乎没有主动参与任何与我有关的对话。
听见孙砚舟叫我阿竹时,没有明显反应。
贺珩问我是否还会离开时,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观察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此刻被介绍,才向我略一点头。
“许小姐。”
“林总。”
声音很短,听不出多少特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长相。
是他的语气落下以后,某种难以捕捉的熟悉感从记忆边缘掠了过去。
等我试图分辨,它已经消失。
沈行长没有继续逐项介绍餐叙流程,只说今晚主要交换企业出海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不形成正式合作,也不讨论具体项目。
这类非正式交流看似轻松,其实最考验分寸。
说得太少,显得没有内容。
说得太多,又容易暴露不该公开的信息。
我原本只准备安静听完。
孙砚舟却显然不愿让我如愿。
话题刚转到智能设备的海外本地化,他便朝我扬了一下下巴。
“渡岸以前做过智能硬件?”
“做过一个小项目。”
“哪个市场?”
“英国。”
“结果呢?”
我看他一眼。
“你现在是替沈行长采访我?”
“随便问问。”
“那就随便回答。”
我端起杯子。
“保密。”
孙砚舟笑了一声。
“还是这个德行。”
他身旁的算法负责人也低头笑了。
周德尔望着我们,眼里有一瞬间的陌生。
他认识的我停留在十八岁。
那时我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很少说话,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以前,还会在桌下掐一下手心。
孙砚舟认识的,却是后来那个会半夜催他修改方案、当面说他的机器人像公共垃圾桶的人。
两段完全不同的生活出现在同一张桌上。
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错位。
孙砚舟顺手将我面前那碟带香菜的冷菜移到了自己一侧。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周德尔的视线在那只盘子上停了一瞬。
贺珩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用指节轻轻推了一下那支竹纹钢笔。
张笙景端着茶杯,将桌上的反应看了个遍。
在我看向她时,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我立刻移开视线。
她今晚最好不要问。
讨论随后转向南美市场。
有人提物流,有人谈汇率,也有人认为最需要防范的是当地合作方。
林砚深始终听着。
直到几种观点说得差不多,他才开口。
“最容易被低估的是速度。”
他的声音不高,桌边却很快安静下来。
“企业总认为先铺货、再调整,是最快进入市场的办法。但南美不是一个统一市场。不同国家,甚至同一国家的不同城市,消费者使用的支付方式和信任的渠道都可能不同。”
他说话不快。
每说完一段,都会停一两秒,像是在确认对方已经听清,才继续向下。
“进入得太快,错误也会扩张得更快。”
我正在替林晓雨整理资料,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个说话习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回国以前的半年,我经常在深夜接到一通语音。
对面的人也很少抢话。
我一边听,一边处理工作,他发现后不会催,只会安静地等到键盘声停下,再继续刚才的话。
有时我以为他已经挂断。
叫一声“ii”,他才会回答:“在。”
八个月前,我把那个账号拉黑了。
从此没有再联系。
我抬头看向林砚深。
他正低头翻过市场简报,没有注意我。
大概只是巧合。
世界上说话节奏相似的人并不少。
总不能一个从未见面的网友,也和前任、初恋、损友一起出现在同一张饭桌上。
那未免太荒唐。
“许小姐怎么看?”
林砚深忽然问。
我怔了一下。
他已经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停在我脸上。
“抱歉,刚才有一点走神。”
我很少在商务场合承认这种事,却不想假装听见了全部问题。
林砚深没有重复之前的长篇讨论。
“第一次进入陌生市场,是先追求渠道覆盖,还是先统一品牌表达?”
这正好属于渡岸的工作范围。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
“如果预算有限,我会先控制表达,再测试渠道。”
“为什么?”
“渠道越广,错误的表达被看见得越多。消费者记住的东西一旦错了,后续纠正会比第一次进入更贵。”
“所以你会选择慢下来?”
“不是慢。”
我看着他。
“是先确定方向。”
林砚深没有立即评价。
他停了两秒。
“明白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过去的语音里,我与ii讨论公司扩张时,他也经常这样回应。
不是“你说得对”。
也不是“我同意”。
只是隔着网络,安静地说一句:
明白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通常并没有完全认同。
他只是在等我把剩下的话讲完。
我握住杯壁,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一句普通的回应,就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强行联系在一起。
林砚深却在这时问:
“你以前常驻英国?”
“待过几年。”
“伦敦?”
我的手停住了。
渡岸的公开资料提过英国业务,却没有写我长期住在哪座城市。今晚的介绍中,我也从未说过伦敦。
这当然不算秘密。
行业里认识我的人不少,张笙景的事务所也与伦敦有合作。他若提前了解渡岸,查到并不困难。
可那股原本模糊的熟悉感,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我抬眼看他。
“林总对渡岸做过调查?”
“看过公开资料。”
回答没有漏洞。
“公开资料里写了伦敦?”
林砚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神情仍然从容。
几秒后,他才端起水杯。
“或许是我记错了。”
说完,他便将视线移回简报。
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试探。
可正因为他收得太快,才更像是刻意留下了一道缝。
长桌另一边,新的话题已经开始。
我却没有马上跟上。
林砚深低着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猜中了一座城市。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可能认识我。
在今天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