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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皇子传 天下人皆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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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皆知,萧氏皇族祖传恋爱脑,连养的狗都很长情。先皇最宠爱的贵妃死后,有半年没有上朝。太医说他没有大病,只是不想活了。第二年春天,先皇病逝。
那时我父皇只有十二岁。北境还在打仗,国库里没有钱,几个藩王又趁着奔丧进京闹事。太后把藩王关了,换了边将,顺便从几家勋贵手里把欠了多年的税收回来。她替皇帝管了四年朝政,交还时边境安稳,国库也有了钱。史官后来写,皇帝幼年聪慧,太后辅政有功。大体也没错。主要是聪慧的那位当时还不用上班。
父皇十二岁即位,十六岁亲政。他的病情没有先皇那么严重,只是差点在正式接手朝政前临阵撂挑子。他十五岁时喜欢上了镇国公家的大小姐陆征仪 。陆家小姐不想进宫。她从小跟着父兄读书习武,早就打算及笄以后离开京城,到各处走一走。父皇第一次向她求亲时,她说自己不嫁人,过完及笄礼便要走。
父皇说可以,他陪她一起走。陆家小姐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几个月后,她准备跟一支商队南下,出发前一日才发现商队里多了一个不会赶车、不会认路,还带着六名侍卫的年轻商人。太后当天便派人把父皇抓了回去。第二年春天,陆家小姐准备去北地。她这次没有告诉父皇,只在城外安排了马匹。结果出城时,父皇已经换好便服等在路边,身后还跟着两车行李。她问他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父皇张嘴就来,说北地冷,太后给他准备得比较周全。太后很快又派人追了上来。
第三次,陆家小姐改走水路。父皇提前藏进了船舱,因为从未坐过货船,半日便吐得不能起身。船还没有驶出京畿,禁军已经封了码头。最后一次,她连家里都没有告诉,换了男装,跟一队运茶的商贩混出城门,当日便走到了京郊。天黑以后,车队停下歇息,她掀开装茶叶的麻布,发现父皇正蹲在里面。他已经藏了一整日,头上全是茶叶。这次两人确实出了京城。第二天清晨,太后带着三百禁军在驿站门口找到了他们。
她前后试了四次,一次比一次隐秘。父皇也跟了四次,一次比一次熟练。一个镇国公家的女儿私自离京,最多被家里抓回来训一顿。带着尚未亲政的皇帝一起跑,性质就不太一样了。于是陆家小姐一直也没有走成。
就在这时候,南越动手了。南越先扣了大梁的商队,又在边境增兵,国书里却说只是正常换防。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还有人建议先送一批金银过去,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多少。兵部吵了三日,南边又丢了一座县城。
陆征仪觉得这样不行。她进宫找父皇,认真同他谈了一次。她说眼下不能再跑,南越就是看准新帝年少,朝局不稳,才敢在这时候动手。若皇帝突然失踪,或者把皇位扔给别人,南越第二日便敢继续北上。到时候不只是他们走不成,南边几州的百姓也要跟着倒霉。
父皇听完,也认真地点了头,说自己不跑了。然后他从桌下取出一道封后圣旨,上面连太后的凤印都已经盖好了。陆征仪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父皇说第一次跟她出城失败以后。陆征仪又问,太后怎么会答应。父皇说他答应亲政,不再逃跑,太后才肯盖印。陆征仪看了他一眼。父皇立刻解释,她若不愿意,这便只是一张纸,绝不会有人逼她。他说着,把那张纸往她手边推了推。“不过你若愿意,明日便可以颁旨。婚礼等南越退兵以后再办。你先以皇后的身份参与御前议事,军报直接送到你手里,兵部若敢敷衍你,便是抗旨。”陆征仪问:“所以我若不答应,便不能看军报?”父皇说:“当然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会麻烦很多。”
他想了想,又道:“朕可以每日命人抄一份送到镇国公府。你若有话,也可以每日进宫告诉朕。只是宫门一天要查你三次,兵部一天要弹劾朕五次,你父亲可能还要每天进宫解释,为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总在御书房待到半夜。”陆征仪又问:“所以麻烦的是谁?”父皇说:“主要是你。”
陆征仪最后还是接了圣旨。应对南越的几个月里,两人几乎日日相对。陆征仪这才知道,父皇不是不会做皇帝,只是不想做。他十二岁即位,跟着太后听了四年朝政,六部的账目、边军的布防、南越几支王族之间的关系,他都记得清楚。朝臣还在争该战该和时,他已经看出南越并不想真打,只是想趁他亲政索要岁币。他先派兵守住三处渡口,又故意从东边调了一支兵马,引得南越以为大梁要从侧面进攻。南越果然回撤,父皇便趁机扣下他们在大梁境内的货物,断了南越几家大族的财路。不到两个月,先前主张开战的南越将领便被自己人撤了职。
陆征仪原本只知道他会翻墙、藏船舱,还能在茶叶堆里蹲上一整日。相处久了才发现,他记性好,心也稳,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真正遇到事情却从不犹豫。他也肯听她说话,不是因为喜欢她便什么都答应,而是她说得对时,他真的会用。南越退兵那日,父皇又把那道封后圣旨拿了出来。这次她没有让他收回去。陆征仪便是如今的陆皇后,也是我大哥、二哥和三哥的生母。至于我,宫里都说我的生母在我出生后便病逝了。
父皇一共有四个儿子。既不会少到被老臣催促开枝散叶,也没有多到满朝派系纷争。可惜萧氏皇族的问题不在数量。
大哥生下来就是太子,从小稳重,读书也好。父皇对他寄予厚望,太后留下的几位老臣也都觉得大梁后继有人。直到大哥十六岁那年,喜欢上了太傅家的长女。太傅家的小姐比他大一岁,早已经定了亲。大哥知道以后,没有强抢,也没有让人退婚。他只是每天去太傅府外面路过。东宫到太傅府并不顺路。大哥第一次说是去礼部,第二次说是去看城防,第三次说想了解京中民情。父皇听了很欣慰,直到御史上书,说太子连续半个月都在同一条街上了解民情。皇后把大哥叫去问话。大哥承认自己喜欢太傅家的小姐,但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只想远远看她一眼。皇后问:“那你的功课呢?”大哥说已经做完了。皇后又问:“户部送去的漕运账册呢?”大哥说还在看。其实一页也没有看。
太傅家的小姐成婚那日,大哥在东宫站了一夜。第二天便病了,连着七日没有上朝。父皇亲自去看他,出来以后眼眶也有些红,说大哥重情,很像自己。皇后问太子的差事怎么办。父皇说先放一放,人不能没有感情。最后那几本漕运账册送到了我这里。我当时十三岁,对漕运没有兴趣,对太傅家的小姐也没有兴趣。我只是不想让江南运来的粮食烂在码头上。大哥病好以后来找我。他先谢我替他办差,又问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太傅家的女婿。他听说那人常去酒楼,可能不是良配。我说新婚第三日便查人家的丈夫,不太合适。大哥说他只是担心。我说太傅家的小姐已经托人送过话,请他以后不要再路过她家门口。大哥安静了一会儿,问:“老四,你怎么一点都不懂男女之情?”我没有回答。
二哥比大哥强些。他喜欢的是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女儿。身份低了些,但至少没有定亲。孙小姐跟着父亲进京述职时,在围场替二哥拦过一次受惊的马。她小时候住过庄子,见过马受惊,便顺手捡起地上的套索扔了过去。其实也算不上救命。二哥当时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除了衣服脏了些,并没有受伤。二哥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可从那日起,他到处嚷嚷自己欠孙小姐一条命,除了以身相许,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孙小姐说可以送银子。二哥说救命之恩不能用银子衡量。孙小姐说那就算了。二哥不肯算。
父皇起初觉得这件事不难办。孙小姐虽然父亲官位不高,但家世清白,人也聪明。二哥若真心喜欢,给她一个正妃之位也不是不行。皇后问二哥,孙小姐自己是否愿意。二哥说她只是害羞。皇后又问,她亲口答应过吗。二哥想了一会儿,说她没有明确拒绝。其实她拒绝过很多次,只是二哥认为“别再来找我”不够正式。皇后让人把孙小姐请进宫。孙小姐进来以后,先向皇后请罪,说自己当日在围场不该多管闲事。若早知道二皇子会这样,她宁愿让那匹马自己跑出围场。二哥听说咧嘴甜甜地笑了,他觉得孙小姐这样说,是因为不敢高攀皇子。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让她受委屈,他开始每日去工部找孙大人。孙大人原本只是个六品主事,平日最大的愿望是按时下衙。二哥去了以后,他每天都要提前半个时辰到衙门,生怕一进门便看见二皇子坐在自己位置上。工部尚书忍了半月有余,终于进宫告状。他说二皇子关心下属是好事,但没有必要每天亲自询问孙主事家的户口、田产和女儿近况。
皇后把二哥和孙小姐一起叫进了宫,当面问孙小姐愿不愿意嫁。孙小姐说不愿意。二哥说她只是害怕。孙小姐说自己不害怕,也不嫌他是皇子。她只是不喜欢他。皇后觉得这已经说得很清楚,命二哥以后不许再去工部,也不许再私下打听孙家的事。二哥从宫里出来以后,专程来找我。他问我为什么皇后总帮着外人。大哥喜欢的人已经嫁了,他喜欢的人还没有,情况明明完全不同。我说孙小姐不愿意。二哥说感情可以培养。我问他这句话是谁教的。他说父皇。嗯。这倒解释了很多事。
三哥的问题更简单。他谁都喜欢。十岁就说喜欢教骑射的女师傅,十二岁时喜欢新来的漂亮小宫女,十三岁时又喜欢上女大夫。每次都是真心,每次都说自己从前不懂情爱,直到遇见眼前这个人。好在他不纠缠。对方若说不喜欢,他便回去伤心一阵子,再喜欢上下一个。三哥问我:“老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难怪你每天都有空。”这句话不算错。大哥忙着为别人的婚事伤心,二哥忙着向不喜欢他的姑娘证明自己值得喜欢,三哥忙着寻找下一位真爱。剩下的差事,通常都落到我这里。
这倒也不是父皇偏心。只是大哥生性随了先帝;二哥正在为终身大事奔波,也不能分心;三哥每隔几个月便要伤心一次,更不适合接急差。算来算去,只有我身体健康,心情稳定,也没有姑娘需要照顾。于是我十五岁,已经在替户部查账,替兵部核军粮,偶尔还要替大哥参加他不想去的宴席。父皇对此很满意。他说我虽然不通情爱,但做事还算可靠。他看我总是一个人办事,便命朝中几位大臣各自送了一个儿子来给我做伴读。
一共来了三个人。裴循是中书令的次子,擅长算账,顾行舟是威远将军的独子,骑射很好,但不爱读书。沈砚的父亲是御史中丞,他本人也很像御史,第一天进宫便问我,为什么我一个尚未开府的四皇子可以查看兵部军报。我说因为大哥不想看。沈砚看了我一会儿,把这句话记进了随身的小册子。他们三个都是父皇替我挑的伴读,也是各家送进宫的眼睛。裴循负责看我同哪些朝臣来往,顾行舟留意我是否结交军中,沈砚则每日记录我看过什么折子,说过什么话。我知道。他们也知道我知道。
一个月以后,这三双眼睛便不太好用了。裴循替我查出一笔旧账。我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他。我凑近盯着他,说 “这件事暂时只能交给你。”裴循当晚核账到三更。第二日没有回家,又让人把前五年的旧账都搬了过来。中书令派人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府。他说账还没有查完。其实我只让他查了一年。
顾行舟替我去京营送信。我原本只让他把信交到,到了以后,他又顺便查了兵马、军械和粮草,当夜骑马回来复命。他进宫时已经过了子时。我让人在宫门口等他,桌上也留了一份饭。顾行舟进门以后先看见我,又看见饭,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把军械册拿出来。我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急?”他说怕我等。从那以后,他办什么差都连夜回来。
沈砚仍旧每日记我的话。我没有阻止。有一次,御史台送来一份名单。他坐在我身边执笔,我扫了一眼,懒得再拿一支笔,便直接握住他的手,在上面圈了几个人。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躲。我抬头,正要交代他去查,才发现他的耳根有些红。我便没有松手,又握着他的手圈了两个。“这几个,明日以前查清楚。”沈砚问:“殿下对他们也是这样?”我说:“顾行舟不会写这么小的字,裴循的字又比你好看。”他等了一会儿。“所以只有臣可以?”“现在是。”沈砚十分满意。那一夜,他不但查清了名单上的几个人,还顺手整理了他们近三年的来往、姻亲和欠债。第二日,御史中丞问他,我近日在查什么。沈砚说不知道。
裴循看出我在做什么。他问:“殿下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替你办事?”我说知道。“所以殿下是故意的?”“是。”他没有生气。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又问:“那殿下对臣,也是故意的?”我把户部刚送来的密报推到他面前。“这个案子,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三家的父亲很快发现,儿子送进宫以后,已经成了我的人。再后来,他们三个开始互相不顺眼。顾行舟来得越来越早,裴循便也来得早。沈砚原本总是最后一个走,后来另外两个人也不肯走了。父皇也觉得满意,他只给了我三个伴读,我却用出了六个人的效果。
这样过了两年,朝臣对此倒很放心。大哥为情所困,二哥追着孙小姐不放,三哥每隔几个月换一个心上人。只有我从未同哪家贵女传出过什么。有一年,南越送来一队歌舞伎,其中一名女子夜里进了我的住处,说自己迷了路。她衣服穿得很少,袖中却藏着密信 。我让人把她捆了,连夜送到父皇面前。第二日,朝臣都说四皇子为人刚正,坐怀不乱,不为女色所动。父皇也很满意,说萧家总算出了一个正常人。只有皇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从那以后,我在朝中的名声很好。老臣认为我心思都在正事上,年轻官员也愿意跟着我办差。至于我身边一直没有女子,他们只当我年纪小,且天生清心寡欲。
后来闹起来是因为三家同时开始议亲。裴循退了中书令替他定下的婚事,只说暂时无意成家。顾行舟去见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同人家谈了半个时辰的北境布防。沈砚则直接告诉父亲,自己已有喜欢的人,只是不能说。三位大人原本各自发愁,后来在朝会上碰到,才发现三个人每日都待在我这里。他们回去留意了一阵。裴循很少提我,却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句话。顾行舟每日从我骑了什么马,说到我午膳吃了多少。沈砚什么都不说,只在父亲提到我将来要迎娶正妃时,打翻了手里的茶。三位大人终于得出结论。他们的儿子,大概都喜欢男人。而且喜欢的是同一个。这件事没有人敢明说。
父皇也听见了风声。他把我叫去,开口便问:“他们三个知不知道你是女子?”我说不知道。父皇松了口气。皇后坐在一旁看折子,闻言抬头问:“你松什么气?”父皇说若他们知道,事情便更麻烦了。皇后说:“现在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我的确不是皇子。我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我朝一向有同外邦和亲的传统。史书上说,历代公主深明大义,为了两国邦交远嫁他乡。实际情况稍有不同。我的两个姑母,三个姑祖母,都是十七八岁时见到了来京的外邦王子,同人一见倾心,自己跟着走了。朝廷拦不住,也不好说公主私奔,只能补一道和亲圣旨。次数多了,便成了祖制。皇后对此很有经验。她十五岁时便想离开京城,前后跑了四次。虽然最后一次也没有成功,但主要是因为太后带了三百禁军去抓她,不是因为她自己回心转意。所以我出生以后,太医说是个女儿,皇后很是发愁。她说萧家的公主没有一个能安稳留到二十岁。父皇说也不一定,我或许随他。皇后问:“随你便不会跑了?”父皇没有回答。
两个人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把我当成儿子养。第二日,宫中记载皇后产下的公主体弱夭折。同日又添了一条记录,说一名未受过册封的宫人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皇子。太医和稳婆们各得了一笔足够三代人衣食无忧的银子,负责记录起居的官员也改了册子。从此,我便成了生母早逝的四皇子。其实哪有什么受了临幸的宫人。父皇登基多年,后宫始终只有皇后一人。朝臣原本对此颇有微词,隔几个月便要劝他广纳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有了我以后,这些话便少了。朝臣觉得父皇大概也不算只宠皇后,只是那名女子命薄,没来得及留下姓名。父皇对此很满意。他既不用纳妃,也不用再听人劝他纳妃。我也因此一直没有一个可以查证的生母。
父皇和皇后原本只是想让我不要遵循家族传统,十七八岁便跟着什么人跑了。事实证明,他们的办法很有效。我十七岁仍然待在京城,每日有看不完的账册和军报,我总觉得我是不是其实比父皇都忙。不要说跟人私奔,偶尔想出宫吃顿饭,都要提前三日把差事安排好。这件事最后也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我说现在这样便很好。裴循他们不知道我是女子,三家虽然有些发愁,暂时也没有人想把话说开。只要没人耽误办差,便没有必要急着处理。父皇和皇后都觉得有道理。
八月初,太傅家的小姐生了一个大胖丫头。大哥收到消息,在东宫枯坐了一夜,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第二日,大哥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在宣政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父皇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父皇被他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大哥跪在地上,说:“儿臣请辞太子之位。”满朝都不敢出声。父皇先让他起来。大哥不起来。他从袖中取出太子印,双手放在面前。“儿臣才疏德薄,无心政务。儿臣继续占着储位,于国无益。请父皇另择贤能。”朝臣纷纷跪下,劝太子收回此言。父皇没有当场答应,只让人先把大哥带回东宫。退朝以后,他和皇后一起去了东宫。这两年,大哥嘴上说只要她过得好便够了,私下却一直留意太傅家女婿的消息。听说两人争吵,他便觉得这门婚事未必长久。听说那人去酒楼喝酒,他便觉得太傅家的小姐早晚会后悔。如今孩子都有了。皇后问:“所以你便不做太子了?”大哥说:“儿臣原本也不想做,只想和所爱之人云游四海。”父皇听得眼眶发红。
大哥从小便是太子。每日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将来要娶谁,都有人替他安排。他以前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只觉得生来如此,便应该一直做下去。后来真正开始接触朝政,他才发现自己不喜欢看账,也不喜欢军报,更不喜欢每天听几十个人把一句话说成十句。他不是刚想起来不想做太子。只是伤心以后,终于不想再装了。皇后问:“这些年为何不说?”大哥说:“儿臣以为忍一忍便会习惯。”“习惯了吗?”“没有。”父皇擦了擦眼睛,说:“做皇帝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喜欢。朕也不喜欢。”大哥问:“那父皇为什么还在做?”皇后说:“因为当年没跑掉。”父皇说也不全是。不过主要还是没跑掉。
大哥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他这几年经手的差事。户部送来的漕运账,他看到第三页便交给了我。兵部送来的军粮册,他嫌数字太多,也交给了我。几次接见外使,他临时头疼,最后还是我去的。单子很长。写到最后,几乎每一项后面都有两个字。老四。父皇说:“朕再想想。”大哥问:“要想多久?”父皇说一个月。大哥点头说好,然后罢了一个月的工。他每日按时起身,按时吃饭,也读书写字。只是东宫送来的折子一份不看,前来议事的官员一个不见。十日以后,东宫积了三十多份奏折。半个月以后,户部尚书开始每日进宫问太子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到了月底,所有东西又送到了我这里。父皇终于准了。大哥交出太子印那日,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父皇却很难过。他说自己辛苦养了二十年的太子,说不干便不干了。皇后说:“至少他提前说了。”父皇问:“这也算好事?”皇后说:“总比登基以后才不想干好。”父皇想起了先皇。这次没有反驳。
太子之位空了以后,朝中安静了两日。第三日,便开始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二哥已经不在京中。孙大人述职以后被调去了山西,二哥也不知怎么求得父皇准许,领了一道巡查山西官务的差事,跟着出了京。名义上是巡视地方。听说他到了山西以后,官衙只去了三次,孙家附近倒是经常出现。孙小姐不肯见他,他便隔几日换一个巡查的名目,从粮仓查到驿站,最后连孙家门前那条路是否平整也要亲自去看。朝臣原本有人提议召二哥回来。皇后说不必。他连孙小姐不喜欢他这件事都还没有弄明白,不适合替天下人做决定。
于是父皇又问三哥。三哥刚开始第五段感情。他认真表示,储君将来只能娶一位正妻,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牺牲。父皇让他滚了。算来算去,便只剩下我。
朝中很快有人提出,由我暂领东宫事务。这原本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大哥做太子时,东宫有一半的差事便在我这里。如今只是把剩下的一半也送过来。中书令却第一个反对。他说我年纪尚轻,尚未开府,贸然接掌东宫,恐怕不能服众。威远将军也说,我虽然看过军报,却从未真正领兵,不宜过早议储。御史中丞说得最严重。他说我身边长期聚着三名年轻臣子,关系过密。若只是皇子伴读,还能说是少年交好。若成为储君,便有损皇家声誉。他说完,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没有看他。
我有些意外。裴循替我查了两年账,中书令从未觉得我年纪轻。顾行舟跟着我进出京营时,威远将军也没有觉得我不懂军务。御史中丞更是隔几日便要问沈砚,我最近又说了什么。如今大哥刚交出太子印,三位大人忽然一起发现我有许多不足。退朝以后,我问沈砚,他们是否提前商量过。沈砚说商量过。“为什么?”他停了一会儿。“他们怕我们以后进后宫。”我说:“你们本来在前朝。”“殿下若做了皇帝,便不一定了。”
我这才明白。我若只是普通皇子,他们三个最多算不愿成亲。若我成了储君,日后再继位,他们便可能从伴读变成男宠。而且是三个。三家在朝中争了几十年,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最后同另外两家的儿子一起住进后宫。三位大人很快便想出了解决办法。给我安排一门婚事。
他们认为,我只是年纪小,又从未正经接触过贵女,才会同三个男人关系不清。只要替我选一个家世、容貌都合适的女子,我自然会恢复正常。父皇收到三家联名送来的人选时,认真看了很久。礼部尚书家的长女,十七岁,饱读诗书,会骑马,性情端正,容貌也好。礼部尚书只有这一个女儿,家中关系简单,确实很适合做太子妃。父皇问皇后:“你觉得如何?”皇后说:“先问问人家怎么想。”父皇说礼部尚书已经同意了。皇后问:“我说的是谢小姐。”父皇便让人重新去问。谢小姐回话,说见一面可以,嫁不嫁以后再说。我原本不想去,但裴循、顾行舟和沈砚已经分别被父亲叫回了家。裴循进了中书省,顾行舟被安排去京营当值,沈砚则被御史中丞拘在御史台整理旧案。原本六个人的差事,又落回了我一个人头上。我问父皇:“见完以后,他们三个能回来吗?”父皇说:“若你表现得好一些,应该可以。”我算了一下。见一个时辰,换回六个人的工作量。这门相看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见面的地方定在城外的皇家别苑。三位大人觉得,只在屋里喝茶太过拘谨,不容易培养感情,便又安排了骑马、赏花和午膳。谢小姐穿了一身方便骑马的衣裳,见面以后先向我行礼,又直接说明,自己只是答应来见一面,并没有答应婚事。我说我也一样。”两个人都觉得这样很好,准备在别苑待足一个时辰,回去各自交差。
骑马时,谢小姐的马忽然受惊。我追上去替她拉缰绳,自己的马却踩中碎石,从坡上摔了下去,胸口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我已经被抬回别苑。屋里站着谢小姐、裴循、顾行舟和沈砚。门外还有三家的管事、护卫和别苑的宫人。随行医官跪在床边,脸色比我还难看。我低头看了一眼。外袍已经被剪开,胸前的束带也散了。方才我昏迷不醒,肋下又有伤,医官不敢不查。屋里很安静。谢小姐问:“殿下是女子?”“是。”沈砚问:“皇上知道?”“知道。”“皇后呢?”“她生的我。”门外忽然传来茶盘落地的声音。我这才明白,方才替我诊治时,看见的人已经太多了。顾行舟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我瞟他一眼,有屁快放。“所以臣不是断袖?”他问。“应当不是。”他明显松了口气。“殿下,现在怎么办?”我说:“先回宫。”“然后呢?”“让父皇想。”我腹诽道,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想出来的。
回宫时,三位大人已经等在御书房。消息传得比我们快。中书令先问:“殿下当真是女子?”“当真。”威远将军问:“皇后亲生?”“是。”御史中丞看向父皇。父皇说此事说来话长。皇后问完我的伤势,才道:“现在不必长说了。看见的人太多,瞒不住了。”三位大人却没有发怒。中书令问裴循:“你早知道?”裴循说刚知道。中书令明显松了口气。威远将军拍了拍顾行舟的肩。“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喜欢男人。”顾行舟说自己也困惑了两年。三位大人很快想明白了。儿子不是断袖,也不是要进后宫做男宠。最多只是想做皇夫。这件事便从有辱门风,变成了可以争一争。中书令当即道:“四殿下协理政务多年,足以入主东宫。”威远将军说:“军中也服她。”御史中丞从袖中取出两份奏疏。“一份弹劾陛下伪造皇室档案。”父皇叹气。“另一份呢?”“请立皇太女。”父皇说:“你们今日早朝可不是这样说的。”中书令道:“今日臣等知道得还不够多。”
第二日,中书令上书说我是皇后亲生,论血统,与几位皇子并无不同 。御史中丞则连夜翻了史书,找出大梁开国皇后曾代夫理政,朝政军务皆由她裁决,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字,证明女子继位并非无例可循。威远将军直接说:“臣请立四殿下为皇太女。军中若有不服,臣亲自去说。”父皇只能下旨,公开我的身份。朝中为此吵了半个月。有人说祖制不可改,也有人说祖制里从未写过女子不能继位。更多的人把这些年经我手的差事翻了一遍,最后没有说话。若不立我,便要抓回二哥或者按着三哥,从头学这些事。父皇嫌麻烦。于是我从四皇子,变成了四公主,又很快变成了皇太女。
身份公开以后,裴循、顾行舟和沈砚重新回到了我身边。三个人不但没有尴尬,做事反而比从前更卖力。中书令隔几日便让人送些新鲜点心,说裴循身体不好,不能总饿着。威远将军送来两匹好马,特意说明其中一匹性情温顺,适合我骑。御史中丞什么都没有送,只是开始频繁上书,说皇太女身边的人应当品行端正,不宜轻易更换。父皇对此很满意。他说自己当初只给了我三个伴读,如今连三家的老爹也一起卷起来了。
又过了两年父皇忽然宣布退位。朝臣跪了一殿,劝他三思。父皇说自己已经想了二十多年。登基大典前一晚,他把玉玺放在我桌上,旁边还压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路线,从江南到北境,又绕去西边,许多地方已经改了三四次。那是皇后十五岁时便想走的路。父皇说:“你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朕也该履行旧约了。”我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父皇想了想。“看情况。”第二日,我登基。第三日清晨,父皇和皇后便出了京城。父皇带了两车行李,说北地冷,应当准备周全。皇后告诉他,他们第一站去江南。父皇说带都带了,早晚用得上。
他当年跟着皇后跑了四次,一次也没有成功。第五次,他把皇位留给了女儿。终于成功了。而我,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由三位伴读连夜送进来的、关于新朝改革的折子。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提起了朱砂笔。他们负责长情。我负责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