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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弦碎绿梧 那是听眠十 ...

  •   那是听眠十二岁那年的冬至。

      傍晚时分,阿诗照旧提着一小篮炒栗子跑来串门,外祖母留她用了晚饭。不曾想天色骤变,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一大片黑云压着,紧接着便下起了大雨。

      “大冬天的,这雨下的好生奇怪。” 阿诗嘟囔着。

      没有雷声,只有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天地吞没的暴雨狠狠砸在梧桐镇的青瓦上。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阿诗,你今晚就住咱们家吧!” 外祖母说到。
      清弦端着一盏油灯,将两个孩子送进了厢房。她替听眠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阿诗的兔耳朵,柔声道:“外头雨大,别乱跑,早些睡吧。”
      “阿娘。”听眠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
      “嗯,阿娘知道了。”清弦笑着应下,吹熄了油灯,轻轻合上了房门。

      正堂里,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洛长风负手站在窗边,望着院外这场来得莫名其妙的暴雨,眉头拧得死紧。
      “这雨来得不对。”他低声开口,“半点征兆都没有,说变就变。”
      外祖父手里摩挲着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物件,浑浊的老眼里也蒙上了一层不安:“这些年,我们躲得够深了。若真是他们的人……”

      “爹,还没到那一步。”洛长风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许是我多心了。这些年一直太平,兴许只是寻常的怪天气。”
      外祖母端着一壶热茶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却没有半分被安抚到的样子,只是将茶壶重重搁在桌上:“太平日子过久了,人是会松懈的。可我这心口,从方才起就一直突突地跳,压不下去。”
      清弦从厢房出来,正巧听见这几句,脸色也是一白。她走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夫君,若真有那么一日……”
      话还没说完,便被洛长风一个宽厚的拥抱截断在了怀里。

      “别多想。”他拍了拍妻子的背,声音里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不管怎样,有我在,定护你们周全。”
      外祖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墙角那口积了薄灰的旧木箱前。他弯腰打开箱盖,从最底层取出一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短刀,入手时,骨节分明的手竟稳得不像是个耄耋老人。
      洛长风也不再多言,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出来时,腰间已多了一柄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凡铁长剑——那剑鞘上没有半点花纹,朴素得近乎寒酸,可他握着剑柄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常年握剑之人才有的沉稳。

      “总归是要防着的。”洛长风将剑靠在门边,声音低沉,“若真有个万一,我在门口先顶着。”
      外祖父将那柄短刀别在腰间,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厢房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若真是他们,老夫这条命,拼了也要给你们争出一条生路。”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的雨声愈发密集,砸得屋檐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这场暴雨的脚步,一点点逼近。

      "砰!"

      院子的大门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震成粉碎。密密麻麻的黑衣强修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半空中,他们的法袍上绣着九重天的残阳神纹。
      “搜。神鲛遗种,必在此处。”为首那人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抬手一引,虚空中浮现出一卷泛黄的名册,梧桐镇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
      “长风,是他们!”内室之中,外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惧。

      洛长风第一个从屋中冲出,一身粗布短打下,金丹期的浑厚气机轰然炸开。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喊了一句:“清弦,带孩子们走!”话音未落,拳风裹挟着这些年在人间历练出的、不事张扬却极其扎实的力道,狠狠轰向当先那名强修。

      "轰——"
      拳风与法诀相撞,震得满院葡萄藤簌簌落叶。

      为首那名强修被这一拳逼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冷冷地扬起了嘴角。

      “呵!一届散修,倒是好一身拳脚。”他负手立于半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凡人打扮的男人,“不过你我都清楚,今日这一场,你是躲不过的。当年你们自天枢逃逸,盗走的那卷阵图残片,交出来,兴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什么阵图残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长风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地又挡下一击,声音里没有半分虚软。
      “装傻?”强修眯起眼,袖中滑出一枚泛黄的名册残页,“梧桐镇,洛家,半鲛女婴一名,寻获纹玉——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躲进这凡俗小镇十几年,便能瞒得过九重天的耳目?”
      “那残片,是我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还给你们这群豺狼?!”
      洛长风怒喝一声,拳风陡然又急又猛了几分,“那东西一日在你们九重天手上,不知还要多少像我岳父母一样的人,被你们当牲口一样,活活熬干了骨血喂给那劳什子天枢!”

      “不识好歹。”强修脸色一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漫天法诀轰然压下。

      “阿公!”
      厢房之中,外祖父一把将惊醒的听眠与阿诗拽到怀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枯瘦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用粗布包裹的物件,却还是死死塞进了听眠手心。
      “阿公……阿公这是要做什么!”听眠被这一连串的巨响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不懂眼前的一切——为什么阿爹会突然冲出去打架,为什么阿公的脸色会这样白。
      “眠儿记住,这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落到他们手上。”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阿公对不住你,这些年瞒着你,不是不疼你,是这东西……本就是你们这一代人躲不掉的债。”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拦腰抱起,借着屋外的混乱,几个起落便冲出了厢房,直奔院子中央那口老井而去。
      转身一掌拍在井沿之上。

      轰隆——
      古井轰然裂开,露出一道直通地下暗河的幽深水脉,寒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阿婆,你——”
      外祖母已经站到了井口另一侧,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深沉的蔚蓝妖气。她没有回头,只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去帮长风,我来断后。”

      混战之中,清弦几个闪身避开纠缠而来的黑衣强修,几乎是踩着刀光剑影冲到了井边。她一眼看见女儿手心那枚露出一角的玉佩,又看见强修法袍上的搜捕名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娘……”听眠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体内那股沉睡的潮汐之气猛地一窒——母亲的指尖已经点上了她的眉心,一股比木珠手链凌厉百倍的封印之力,狠狠压了下去。
      “疼一下,乖。”清弦的声音破碎又温柔,“阿娘不能让他们感应到你身上的气息,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没有再多说,一把拎起听眠,又一把拽过吓得浑身发抖的阿诗——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兔妖此刻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任由清弦拖着自己奔向井口。

      “娘,你呢?”听眠被塞进冰冷的水道前,拼命回头去抓母亲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那身素青麻衣里。
      清弦蹲下身,眼底翻涌着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温柔交织的神色:“阿娘和阿爹还有事要做。眠儿,带着阿诗,顺着暗河一直往前游,千万别回头,记住了吗?”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
      清弦不舍地在两个孩子额上各自一吻。
      “这不是让你一个人走。”她笑了,笑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好看,“阿诗陪着你呢。眠儿,你是水做的孩子,水从不会真正地消失,它只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流淌下去。阿娘阿爹也一样。”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将两个孩子送入了冰冷的水道。

      隔着那层近乎透明的水幕,听眠被迫睁大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昨日阿爹还把她高高举起,让她看后山的夕阳;昨夜阿娘还在灯下替她挑鱼刺……
      她看见母亲转身,义无反顾地扎回了院中的混战;她看见父亲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她更看见,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颤巍巍、喜欢摇着破蒲扇的阿公,在被三名强修联手围住的刹那,长笑一声,逆风而上——轰然巨响中,半空中的强修被生生撕碎了大半。
      而外祖母站在井口,双手结印不肯挪动半步。在漫天血雨中,她含笑生生捏碎了自己的妖丹。

      “轰——!!”
      院子中央,洛长风的拳风渐渐慢了下来。他早已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挡在内院入口的位置——直到清弦重新扑回他的身边,两人的背脊贴在了一起。

      “清弦,你怎么还在这儿?!”洛长风一把格开当面袭来的一击,声音又急又怒 “孩子们呢?你快走,不必管我——”
      “孩子已经安全送走了。”清弦一把握住他持剑的手腕,气息虽乱,眼神却异常坚定,“眠儿和阿诗都进了暗河水道,这会儿已经出了梧桐镇的范围。夫君,我不走。”
      “胡闹!”洛长风脸色骤变, “你留在这儿是送死!”
      “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如何拦得住这么多人?” 清弦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夫君,这条命,我们是一起捡回来的,便也该一起还回去。”

      洛长风怔怔地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再说不出半个“走”字。
      “夫君,”清弦喘着气,笑意却不减,“这辈子,值了。”
      “值了。”洛长风咧嘴一笑,满口是血,“下辈子,还讨你做娘子。”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二话。清弦周身的水色灵力与洛长风周身的金丹罡气,在这一瞬间轰然交融、逆转。

      “轰——!!”
      恐怖的余波将整座旧院子、连同那架承载了洛听眠全部童年温情的葡萄藤,刹那间化为了漫天焦土。
      那股毁天灭地的余波顺着井口,狠狠灌入了暗河水道之中。头顶的岩壁被这股冲击力震得簌簌剥落,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猛地砸落下来。
      “啊!”
      阿诗一声闷哼,一块碎石顺着水流擦着她的右耳狠狠削了过去。鲜血瞬间顺着她那只白扑扑的兔耳朵淌了下来,染红了半边水流。
      “阿诗!”听眠这才从那片空白的嗡鸣里惊醒过来,慌忙一把将阿诗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住头顶不断剥落的碎石。
      “我没事……我没事。”阿诗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呼痛,只是一手死死捂着那只血流不止的耳朵,任由暗河的水流裹挟着她们,继续朝着幽深的下游冲去。

      暗河水道之中,听眠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可诡异的是,那些眼泪滑落到冰冷的水中,竟没有融化,而是化作了一颗颗圆润、剔透、却冰冷刺骨的珍珠,顺着暗流无声地坠落。
      阿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住浑身痉挛的听眠。

      ——————

      暗河将两个孩子冲出了很远,直到水流渐缓,才把她们送上了镇外一处隐蔽的浅滩。
      雨还没停。听眠浑身冰冷地蜷缩在一处倒伏的枯木后,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寻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
      “听……听眠,他们是不是还在找我们?”阿诗抖着声音,兔耳朵死死贴在头顶。
      “嘘。”听眠一把捂住阿诗的嘴,自己却也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枯木后蹲了多久,只知道那些脚步声渐渐远了,又渐渐没了动静。夜色深处,似乎有人用同伴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是一阵疾风破空的声响——那些黑衣强修,终是径直朝着夜空的另一端离去了。
      或许在他们看来,那样一场同归于尽的爆炸,足以将任何活口都碾成齑粉;或许他们只当猎物已经葬身火海,懒得再多费工夫搜寻两个不知所踪的孩子。

      天快亮时,暴雨终于停了。

      听眠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的力气早被那一夜的惊惧和寒冷抽干。她望着阿诗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脸,又望了望四周漆黑一片、连个能避雨的屋檐都没有的荒野。
      “我们……我们还得回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阿爹阿娘他们,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我们。”
      阿诗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忍心说出那句“他们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的几日,两个孩子便在镇外那片荒山里躲藏着。她们靠着阿诗从怀里摸出的几颗炒栗子,又摘了些能吃的野果充饥,夜里就挤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取暖。听眠不肯走远,总是一遍遍望着镇子的方向发怔——她心里清楚昨夜那场巨响意味着什么,可只要一日没有亲眼看见,她就一日不肯相信。

      “听眠,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第三日夜里,阿诗蜷缩在她身边,小声开口,“再这样耗下去,我们俩谁都撑不住的。”
      “我知道。”听眠望着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可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走。阿诗,我得回去看一眼,我得亲眼看见……不然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阿诗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第四日凌晨,天还未亮透,两个孩子借着夜色的掩护,踩着湿滑的山路,悄悄潜回了梧桐镇。

      这几日她们一直躲在山里不敢露面,竟不知镇上早已乱作一团——那一夜的巨响惊动了大半个镇子,不少人举家搬离,余下的人也大多紧闭门户、噤若寒蝉,生怕再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听眠和阿诗贴着墙根,一路避开零星的巡夜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自家院落所在的那条街。
      眼前的景象,让听眠的双腿骤然一软。
      那座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小院,连同那架承载了她全部童年记忆的葡萄藤,早已在那一夜的爆炸中化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几处被灼烧得焦黑扭曲的痕迹,那口曾经裂开引她们逃生的古井,此刻也已被塌陷的碎石彻底掩埋。

      “阿爹……阿娘……”听眠踉跄着走进那片废墟,手指颤抖地抚过一片烧得焦黑、却依稀能辨认出些许纹路的木片——那是葡萄架的残骸。
      她蹲下身,在灰烬里一寸寸地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了一样硬物。她颤抖着刨开浮灰,那是半只烧焦了边角的银镯子——是阿娘的。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与不甘,在这方寸之间的废墟里,被砸得粉碎。
      听眠死死攥着那半只银镯,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了几日的哭声闷闷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下——那些眼泪落进灰烬里,悄然化作了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很快便被清晨的薄雾掩去了痕迹。

      阿诗蹲在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两人不敢在废墟前久留,借着最后一点夜色的掩护,悄悄退到了镇外的树林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听眠。”树林深处,阿诗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早已被泥水浸透的棉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坚定,“伯父伯母、阿公阿婆都不在了,还有我呢。我们……我们去沧海宗吧。下个月正好大选外门弟子,等我们进了宗门,修了仙,变强大了,总有一日能查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眠缓缓抬起头,望着阿诗那张同样满是泪痕、却写满坚定的脸。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身上。这是她在这场浩劫之后,抓到的唯一一缕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玉佩与那半只烧焦的银镯一同贴身收好,想起母亲最后那句“水从不会真正地消失,它只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流淌下去”,然后,对着阿诗,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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