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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儿时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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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认识向随那年,才8岁,那时她还不叫许意,叫许既望。
阳县山多偏僻,交通落后,甚至连公交车都还没有通车。许既望一家是从村里搬到县城里的,没有赚大钱的门路,只能在拥挤的老房子里开了一个麻将馆,同时还卖一些瓜子花生什么的。
小小的许既望就去给来打麻将的人上瓜子,如果运气好的话,碰上赢钱的大人,还能给她五毛或者一块钱买零食吃,是以许既望一放学就会去麻将馆里帮忙。
向随来的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三张桌子都坐满了,房间内烟雾缭绕,麻将撞击的清脆声和大人们的谈笑声里,路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很特别,让许既望感到好奇,就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看到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小男孩唇红齿白,眉目精致,一身昂贵熨帖的衣服,走路都显得斯文。他一来,仿佛世界都安静了,给这条破旧的老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真好看啊,比学校里所有的小男孩都要好看,许既望心里想。
或许是年少胆大,许既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勇敢,抓着一把瓜子,敲响了隔壁家的大门。
隔壁家没有大人,只住了向随一个小孩,来开门的也是向随。
许既望双手捧着手里的瓜子,献宝似的递给他,脆生生地开口:“你好呀,我是你的邻居,我叫许既望,这个瓜子很好吃的,我给你尝尝!”
他小脸皱着,目光落在许既望脏兮兮的脸蛋上,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尝尝嘛,真的很好吃!”许既望热情得过分。
这种热情,似乎是让向随异常不适,他的脸上就没笑过,甚至有些苦恼,僵持过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了句:“谢谢,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许既望也没客气,交朋友都是这样的,互相送礼物。她送给向随礼物了,向随自然也会送她礼物,她立即惊喜地欢呼一声:“好呀!”
门一关,几分钟后又打开,向随双手捧着一个纸盒子出来,小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恶意,他的恶劣都表现在脸上,眼神有点凶,催促道:“你打开来看看。”
盒子一打开,无数蟑螂争先恐后地爬出来,许既望被吓到了,手里的盒子猛地一下扔了出去。
向随笑了,笑容顽劣,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但他的笑容于某刻戛然而止。
许既望在短暂的惊吓后,想也没想,抬脚就踩,别看她个子小小,身体却很灵活,踩蟑螂,是一踩一个准,肥大的蟑螂在她的脚底下被压成片状,在漆黑斑驳的水泥地上,爆开不明液体,泡着蟑螂尸体,黏腻又恶心。
她还抬手招呼向随,说话很急:“快点快点,别让它们跑了!”
向随愣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一幕,转头跑去洗手池那里干呕了起来,呕得惊天动地,又什么也吐不出来。
脏兮兮,太热情,胆子大,这是向随对许既望的第一印象。
漂亮,冷漠,矫情,这是许既望对向随的第一印象。
许既望看出来向随不太想搭理她,她也是有骨气的,她也不想再理会向随。哼,她又不是没朋友!
可是偶然间路过隔壁时,她看到向随百无聊赖地坐着,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孤儿。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红肿的蚊子包,还是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你家没有蚊香的吗?”
向随不停地用手抓挠胳膊上的蚊子包,又疼又痒,眼眶红红的又不肯哭,闷闷地问:“什么是蚊香?”
“就是杀蚊子的,你等着我,我给你拿来!”许既望马不停蹄地从自家拿了一圈蚊香和打火机过来,在屋里点燃。
蚊香点燃,白色的烟雾缓缓上升,嚣张跋扈但的蚊子叫声越来越微弱,最后直接坠机,尸体掉在地上,密密麻麻。两人就蹲在地上,一起数他们杀死了多少只蚊子。
“101.....”
“102……这么多蚊子都死了……”
向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许既望站起来,骄傲地双手叉腰,很有成就感,当即认下了这个好朋友。
但她也不太敢多从家里拿东西,会被发现的,一旦发现,爸爸妈妈就会吵架。
许辉和林雪读书的时候还没普及义务教育,上学需要家里给钱,可是做农活的也给不出多少钱。于是林雪读完小学就没读了,许辉只读到初二,辍学后两人恋爱、结婚、生子,如同周围的人一样。
当初结婚的时候,许辉看中林雪长得美,后来这份美丽却成了一根刺,许辉总是怀疑林雪是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和男人乱搞。林雪看中许辉老实本分,后来这份老实却成了不求上进,家庭贫穷的根源。
日子贫瘠得找不出几分快乐,只剩下无尽的贫穷和争吵。家里的什么东西坏了,会吵一吵,水电费交不起了,会吵一吵,甚至许既望问他们要资料费,也会吵一吵。
许既望去劝架的时候被打过,男士皮带的卡扣是金属的,握住一头打下来,金属的卡扣落在身上,有时疼得人叫都叫不出来。
但她又不是笨蛋,她聪明着呢,打不赢她会躲呀!
他们一吵架,她就躲进巷子里,求求老天爷让她爸妈别吵了。她那时候还太小,不知道求老天爷是最没用的,只知道争吵变得越来越频繁,她去巷子里的躲着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她没出息地流眼泪。
“里面冷,你进我家来吧。”巷子口站着向随挺拔板正的小身影,又白又嫩的小脸上其实也满是纠结。
许既望尴尬得不行,大意了,偷偷哭竟然被人撞到了。太丢脸了,让同学们知道肯定得笑话她!
好在向随并没有嘲笑她,甚至跟她说,以后不用躲在巷子里,来他家就好。许既望的尴尬变成了快乐,以后终于有地方去了。
两人度过了一个星期的愉快时光,但也仅仅一个星期而已,两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甚至翻得彻底。
起因是向随不会自己做饭,他家里一个月还只给他很少的钱,所以他经常饿肚子。许既望见他可怜,会从自己的饭碗里匀一些给他,饭点的时候端着碗出门,拐进向随家里,分一半给他。
向随从来没拒绝过,许既望以为他是喜欢的。直到有一次她半路返回,想再给向随分一块肉,却看到向随把碗里的饭,倒给了别人家的大黄狗吃。
那是许既望从自己的嘴里省下来匀给向随吃的,因此她都瘦了一些,可向随却喂给狗吃,真的太过分了!
那一瞬间,许既望生气到了极点,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她当场决定,再也不要理向随了。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许既望冲着他大吼一声,手背往眼角一抹,把眼泪抹掉,扭头飞快地跑掉了。
向随也来找过她几回,但她一看到向随,扭头就跑,钻进麻将屋往里的屋子里,不高兴地发出几声冷哼。而向随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口不安地徘徊着。
许辉和林雪见了,不满地批评她:“隔壁家的小孩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听说是他杀了人,父母不要他了,把他扔在这里。
这么小的年纪,就杀人放火,危险得很。你再和他一起玩,小朋友们就以为你是坏人,不和你玩了!”
夫妻俩说得煞有介事,把许既望吓得够呛,却又胆大包天地滋生出些许想要和向随和好的心思。
大家好像都很怕向随,那她要是和向随继续做朋友,学校里面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了?
每回那些男孩子围着她笑,推搡她的时候,她都好生气,可是打又打不过,只能躲。
她跃跃欲试,可是又找不到什么比较好的借口原谅向随,只能把这种想法压在心底。被强行压下去的想法不会消失,只会愈演愈烈,一旦有个合适的突破口,就会爆炸般席卷而来。
许既望很快就等到了这个突破口。阳县地处西南地区,一场暴雨来势汹汹,马路淹了,屋里也在漏水,摆上几个塑料盆,雨水从天花板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此起彼伏。
老建筑都是一样的,年久失修,扛不住暴雨,许家这边屋内下小雨,向随那边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许既望观察了一天,见隔壁房门一直关上的,心里担忧,就去敲了门。
没人应,许既望直接开门进去,门内的场景把她吓得不轻。这边屋内也在漏水,向随躺在沙发,面色发红,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我才是向瑾……”
声音很低,许既望听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他是病糊涂了,赶紧把他拖进了屋里,从家里偷了块姜喂给他吃,然后把他塞进被子里闷汗。
向随睁开潮湿的眼睛,嗓音哑得跟个破锣嗓子似的,委屈巴巴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感冒就能好,我感冒了就这样做的。”许既望说着,掀起被子把他的整个身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语气很不好地让他不要动。
屋里还在漏水,许既望把他家所有能接水的盆和桶都拿来接水,再用拖把将地上的水都拖出去。忙活一通,她还大发善心地去看看向随怎么样了。
闷汗过后,向随的确好些了,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来,冷白的皮肤上还透着红,额发被汗湿后黏在脸上,一双眼还是湿漉漉的,脆弱极了。
“你可以不走吗?”向随的鼻音很重,声音很轻,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拉她的小拇指。
许既望正想躲开他的手,就听到了他迟来的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倒掉那碗饭的,太辣了,我吃不了辣。如果不要,你又会伤心。”
那原本要躲开的手,没有动弹。
冰冰凉凉的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像是勾住了什么宝贝一样,他的脸上露出了依赖和满足,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既望不屑地撇撇嘴,心说向随也太容易满足了,让他牵个小拇指而已,就笑得这么不值钱。
“既然你不是故意的,那我就暂时原谅你。”许既望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趁机开口,“但是我有个条件,你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向随纠结着小眉头,仅仅抓着许既望的小拇指不放开,生怕一放开人就跑了,有种老实人豁出去了的感觉,“好!”
许既望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时候,竟然是向随最乖软的时候,向随的本性,堪称魔鬼!
从八岁到十岁,向随没少教唆许既望一起闯祸。
城郊处有一片梨树,梨子熟了之后黄橙橙的,大个大个地挂在树梢,看着诱人极了,许既望每次看到都会流口水。向随就让她上去摘一个,说是会给她望风。问题出在他们没想过的方面,树梢断了,许既望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不说,还被主人家撞了个正着。
这种事当然是要告诉家长,许既望被林雪罚跪在路边,向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哭得撕心裂肺:“叔叔阿姨,是我让她上去的,对不起,呜呜呜呜……”
他哭,许既望也哭,两个小孩跪得整整齐齐,鬼哭狼嚎,林雪实在受不了就让他们赶紧起来。
小孩子嘴本来就馋,自从那次过后,许既望就再也不敢去摘别人家的水果了。但她发现了新大陆,垃圾桶里的总是没人要的吧?
许既望没吃过菠萝蜜,别人家吃完后的菠萝蜜壳扔在垃圾桶里,她以为那个东西就是很贵很贵的榴莲,在垃圾桶前驻足了很久。向随主动上前,捡起来拿给她,“你摘里面的,没脏。”
味道臭臭的,又甜甜的,许既望很喜欢,也乐于分享给向随。两个人就坐在马路牙子上,乐颠颠地吃了好多。结果令他们记忆犹新,二人回去后拉了两天的肚子,都拉脱水了,硬是不敢告诉父母原因。
他们意识到,还是要花钱买来的,才是能吃的。为了赚钱,他们去捡瓶子卖,卖给垃圾场的时候,看到里面有铁,买家说塑料不值钱,铁才值钱。
二人放学后,在烂马路上蹲着商量去哪里找铁来卖,忽地就瞧见一个男人把井盖挖起来了,不知怎么的,那个男人忽然把井盖扔在地上,撒腿就跑。
向随和许既望一拍即合,决定捡起那个男人挖起来的井盖去卖。熟料两个穿着制服的叔叔,把他们当场捉住了,还带去了警局。
进了警局他们才知道,原来挖井盖是犯法的,两个小孩吓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警察连忙用小蛋糕哄他们。
那是许既望生平第一回吃到蛋糕。奶油甜滋滋的,蛋糕绵软绵软的,真好吃。
许既望想,认识向随真好,爸妈吵架时候有地方可以去,闯祸了一起面对,还能吃上从没吃过的蛋糕。
八岁以前,许既望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八岁到十岁,许既望的日子精彩纷呈,就是时不时地就要挨顿打。
十岁生日那一天,许既望一夕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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