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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狐狸 江湖客要六 ...
武含章在偏厅里把那盏茶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搁下茶盏。差役又来请,说是都知大人传她问话。
她跟着差役穿过回廊,重又回到了正堂。
这一回,正堂里的阵仗便与方才不同了。
案后坐着诸葛叔璧,左右立着两个书令史,一个捧着簿册,一个提着笔。案角堆着一摞文书,是令史方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湖州户籍册子。诸葛季隅依旧摇着折扇,懒洋洋地坐在下首。徐曜则靠在窗边,背抵着墙,不知在想什么。
武含章暗笑好大的阵仗,审钦犯也不过如此了。
她面上却作出怯怯的模样,福了一福,“民女见过大人。”
“藏娘子不必多礼。”诸葛叔璧抬手示意,“请坐。”
有差役搬来一把椅子,武含章道了谢,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作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藏娘子,”诸葛叔璧翻开面前的册子,“你方才说,你是湖州人氏?”
“是。”
“湖州哪一县?”
“乌程县,柳溪乡。”武含章不假思索,“民女家住在柳溪乡西头,门前有一棵大槐树,是民女曾祖手植的,如今怕有两百年的树龄了。”
诸葛叔璧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乌程县下头,确实列着个柳溪乡。他不动声色,又问:“家中几口人?”
“原是四口。爹、娘、民女,还有一个弟弟。”武含章低声道:“去年乡里闹了水灾,爹娘都……都没了。弟弟跟着叔父去了别处投亲,只留民女一个。民女原想着来京城寻那位表亲,谁知寻了半月,也没寻着。”
她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你那位表亲,姓周?”
“是……”
“住在城南?”
“是……门前种着一棵大槐树的那条巷子。”
诸葛叔璧又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乡里乡邻姓甚名谁、地里种的是什么庄稼、村里哪年遭过蝗灾,她答得滴水不漏,连隔壁老王家养了几条狗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问话的空当,武含章面上恭顺,心里却暗暗得意。
跑江湖这些年,光是户籍路引她就置办了七八套,一套比一套齐全。藏善,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世道,给活人办个户籍,比给死人立个牌位还容易。只要舍得花钱,哪个县的县丞不给你誊得漂漂亮亮的?她置办头一套户籍时,还生怕露馅,特地在那个县住了半年,把乡里几户人家的底细摸了个透。后来办得多了,便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编出个三代同堂来。
她却越发可怜,眼眶红红的,仿若受惊小鹿,教人看了便心生不忍。
诸葛叔璧问到最后,放下册子,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自称藏善的女子,户籍、路引、说辞,竟挑不出一丝破绽。他又看了诸葛季隅一眼,诸葛季隅摇着折扇,微微摇了摇头。
诸葛叔璧在心里叹了口气,“藏娘子,今日多有叨扰。既是一场误会,娘子这便请回罢。来人,送藏娘子出去。”
照理说,审不出问题,放人走,此事便算了结。
六扇门是什么地方?寻常百姓被传进来问话,哪一个不是吓得两腿发软?但凡能囫囵着走出去的,哪个不是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武含章偏偏不想走,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今儿个,偏要让这六扇门的人好好领教领教什么叫作“请”字好写,“送”字难当。
她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非但没起身,反倒呜呜声连连,又哭了起来。
“民女不走!民女不走!”
“民女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好端端走在街上,被大人当街拦下,又拉进这衙门里审了这半日——”
“这要是传了出去,民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藏娘子,无人要审你——”
“民女不管!”她哭得更大声了,“民女一个闺阁女儿家,头一回进这衙门,满堂都是官,问东问西,盘了半日!这要是叫街坊邻居知道了,只当民女是犯了什么事儿!民女以后还怎么说亲?怎么嫁人?怎么在这京城里安身立命?”
她说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正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诸葛叔璧见她埋头痛哭,心头那秤,到底微微一倾。他以君子自束,然非愚人。
真正畏惧官威的女子进了六扇门,便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六扇门里撒泼打滚的,分明吃定了他们不敢拿她怎么样。
可偏偏他如今什么都不能做。户籍无差,路引无误,说辞也寻不出破绽。人家一个弱女子被请进衙门问了几句话,哭一哭,闹一闹,于情于理,他都发作不得。
真要将人扣下,明日御史台便该参他六扇门欺凌良民了。他按了按眉心,望向诸葛季隅,要他自己收拾自己惹出来的事。
诸葛季隅倒是不急,看戏似的看着这位哭得梨花带雨的藏娘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混迹市井多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要说对付撒泼耍赖的手段,他闭着眼都能数出十七八套来。
可偏偏,他觉得这姑娘怪有意思的。这样好玩的人,他平日里想找还找不着呢,索性他就不管了。
正堂门口,几个书令史、察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这姑娘好大的胆子……”
“进六扇门的,哪个不是吓得腿肚子转筋?这位倒好,还坐地上哭上了。”
“嘘,小声些,都虞候在里头呢。”
“我瞧着都虞候倒没发火……”
一个老资历的察事抱着胳膊,啧啧摇头,“老夫在六扇门当差二十余年,头一回见着进了门不肯走的。寻常人来了,没事放出去,哪个不是连滚带爬?这位倒好,还挑三拣四上了。”
且说正堂里,武含章哭了一阵,见没人接话,心里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正琢磨着下一步是“闹”还是“上吊”,冷不防,窗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金刀直忽然开了口。
“你要上吊的话,我帮你去买根绳子。”
哭声一噎。
“要粗的还是要细的?”徐曜认真想了想,“粗的勒得疼,细的容易断。上吊的人舌头会伸出来,不好看。你长得好看,死了就不好看了。”
武含章险些没绷住,那一声笑已滚到喉口,被她一咬舌尖,硬吞了回去,再开口时,已是声泪俱下,“呜——民女、民女命好苦啊——”
她一面嚎,一面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人都当她是哭得伤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憋笑憋的。
这金刀直,怎么、怎么这么逗啊。
她见过会说话的,见过不会说话的,头一回见着这种一本正经把人噎死的。人上吊,她不拦着,倒问要粗绳细绳。
好不容易把那股笑意压下去,她从袖子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哭腔还没消。
“大人,民女丑话说在前头。民女今日出了这个门,往后在这京城里,但凡有人说民女一句闲话,民女便来六扇门哭一回!”
“反正民女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有的是工夫!”
诸葛叔璧只觉额角青筋微迸,跳得愈发急了。
“藏娘子,”他深吸一口气,难得放缓了语气,“今日之事,确是六扇门叨扰了。这样罢,我做主,赔娘子二十两银子压惊——”
武含章哭声一顿,心里登时乐开了花,面上却还端着,“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民女是那种贪图银钱的人么?”
“娘子误会了,这不是银钱的事。”诸葛叔璧道:“娘子一人流落京城,又是因六扇门受了委屈,于情于理,都该安置妥当。我再替娘子寻一处小院,一应租金,六扇门包了。娘子看,这样可好?”
“小院?”武含章眨巴眨巴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人却已经不哭了,“大人要给民女寻住处?”
“正是。”
“可民女一个平头百姓,平白无故受大人这般大恩,心里过意不去……”她说着,又拿袖子拭着硬挤出的一滴泪,“要不,民女还是出去自生自灭罢……”
“娘子言重了。娘子是受了六扇门的委屈才遭此无妄之灾,六扇门安置娘子,天经地义。”
“那……那民女便却之不恭了。”武含章收了哭声,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还不忘补一句,“大人说话算话?”
“算话。”
“那民女今晚住哪儿?”
诸葛叔璧顿了顿,“小院还需两三日收拾。娘子若不嫌弃,这两三日,可先住在我府上客厢。”
武含章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民女一个乡下来的,怎好住到大人家中去?传出去,岂不是更招人闲话?”
“无妨。我府上人丁简单,只我与舍弟二人,另有几位同僚借住。娘子住客厢,清清静静,无人多嘴。”
武含章这才好似勉为其难地应了,“那民女……便叨扰大人了。”
从六扇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武含章走在诸葛叔璧身侧,步子迈得小小的,低着头,作出一副怯怯的模样,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二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糖人了。
哼哼,她武含章进了这六扇门可没打算两手空空地出去。
诸葛府离六扇门不远,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府门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进了门,院子也不大,胜在干净齐整。武含章跟着诸葛叔璧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被引到了西跨院的客厢。
客厢三间,正中一间是堂屋,左右两间是卧房。陈设虽简,桌椅床榻却都是齐全的,窗下还摆着一盆兰花,养得精神。
武含章站在堂屋里四下打量,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徐曜站在门口。
“大人?”武含章连忙垂下眼,作出怯怯的模样,“您、您怎么来了?”
徐曜没说话,只是走进来,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转身便要走。
武含章不由愣住了,“这是?”
徐曜停住脚步,“这是八珍楼的烤鹅腿,很好吃。”
武含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忍不住问。
“大人……为何待民女这般好?”
徐曜想了想:“你方才说,以后嫁不出去没人要。诸葛方说没人要的人可怜。”
“你要是饿了就吃,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徐曜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武含章啃着鸭腿,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金刀直看起来和呆头鹅一样,倒真真是个妙人。
是夜,诸葛叔璧的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你当真信她只是个寻亲的孤女?”诸葛叔璧搁下笔,看着坐在窗边喝茶的弟弟。
“信不信的,先看着呗。”诸葛季隅吹了吹茶沫,“反正人已经住进咱们眼皮底下了。总比放她在外头乱窜强。”
“她今日在堂上那场哭,倒不像全然是装的。”
“半真半假罢。”诸葛季隅放下茶盏,难得正经了几分,“我瞧她哭到后头,眼泪倒是真的。一个人心里若没藏着事,哭不出那种眼泪来。”
“你是说,她身上另有隐情?”
“谁知道呢。”诸葛季隅笑了一下,“兄长,你就当家里多养了只狸奴。看着可爱,挠人,可只要喂饱了,便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子曜难得对人这么上心。”
诸葛叔璧沉默片刻,没有接话。
客厢里,武含章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今日那个金刀直站在窗边的样子,背着光,身量高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本正经,又莫名教人心里发软。
那对诸葛兄弟也是,年岁大了些,但够俊。而且观他们言行,似乎并非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
倒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她,武含章这么想着,连忙把脸埋进被子里。
“呸呸呸!”
“我可不是来相看的,我是来闹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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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野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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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才发现一直没开启,我以为开了呢!这本是缘更来的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