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之下》墨香铜秀

2、小拖累 清

　　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房间时，陆砚是被闹铃声吵醒的。
　　宿醉般的疲惫还压在四肢，昨夜忙到后半夜才收拾完客厅散落的图纸，躺下不过三四个钟头。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卧室，目光扫过客厅的瞬间，脚步顿在了原地。
　　原本堆得满桌的绘图稿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一角，空饮料罐尽数收进垃圾桶，沙发上乱扔的外套被叠得方方正正，连茶几上积了薄灰的摆件，都被细细擦拭干净。
　　沈知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身形清瘦，身上套着陆砚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少年手里握着抹布，正慢条斯理擦拭灶台台面，听见身后的动静，才缓缓回过头。
　　“醒了？”沈知的语气和平日一样温和平淡，指尖指了指料理台上摆好的玻璃杯，“冰箱里有牛奶，我热过了，不过温度降了些。”
　　陆砚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他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乱糟糟的环境，从未有人主动替他打理琐碎日常。眼前少年这番举动，反倒让陆砚心里生出几分不自在，下意识联想到昨夜沈知藏在眼底的算计，暗自揣测这又是试探自己的手段。
　　“不用特意做这些。”陆砚走上前拉开冰箱门，视线扫过里面寥寥无几的速食，语气带着几分直男式生硬，“我平时不在意这些，你不用费心收拾，免得累到自己。”
　　沈知擦拭灶台的动作没有停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家里整洁些，秦律师下月上门核查，看着也好看。”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戳破陆砚心底那点微弱的动容。
　　果然如此。
　　陆砚心底的不适感瞬间翻涌上来，果然所有温柔懂事，根源都是那份约束两人的遗嘱。沈知不过是怕环境杂乱，让律师觉得自己疏于照料他，最后连累他失去安稳的落脚处。
　　陆砚没再多搭话，拿起玻璃杯灌下半杯温热牛奶，转身准备出门采购食材。昨夜清汤面太过寒酸，总不能日复一日让少年跟着自己吃速食。
　　“我去超市买菜，你在家待着，随便看看书。”陆砚随手抓过玄关的外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要是有想吃的，发消息给我。”
　　沈知轻轻点头，目光跟着陆砚的身影移动，直至玄关大门关上，才缓缓收回视线。
　　陆砚在超市耽搁了近一个钟头。
　　平日里只买泡面速冻食品的人，站在生鲜区手足无措，对着琳琅满目的蔬菜肉类反复翻看，还特意拿出手机搜索清淡菜谱，牢牢记住海鲜忌口，避开所有鱼虾产品，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返程。
　　推开家门，客厅安安静静，沈知没有待在客厅，卧室房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细缝。
　　陆砚放轻脚步走近，下意识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少年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外文文件，正是那份跨国遗嘱的复印件。沈知指尖点在一条条条款上，一字一句细细阅览，侧脸神情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温顺乖巧的伪装，眉眼间满是冷静的权衡，眼底藏着与十四岁年纪完全不符的深沉。
　　陆砚心口微微一沉。
　　他轻手轻脚挪开，刻意弄出一点开门的声响。
　　房门内的动静立刻停了，片刻后沈知推开门走出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害安静的模样，走上前主动接过陆砚手里沉重的购物袋：“买了很多东西，我来帮忙整理。”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分拣食材，狭小的空间里距离贴得极近。
　　沈知身形单薄，只到陆砚肩头位置，抬手摆放蔬菜时，发梢偶尔会擦过陆砚的小臂，细腻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陆砚浑身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沈知敏锐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开口：“舅舅好像很怕和我靠近。”
　　直白的问句让陆砚一时语塞，只能生硬地找借口遮掩：“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身边有人。”
　　他打小独处惯了，母亲离世、亲人离散，漫长岁月里都是孤身一人，压根不懂如何和旁人近距离相处，更何况是心思深不可测的沈知。
　　沈知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手里依旧有条不紊分类食材，忽然状似无意提起：“秦律师昨天和我说，若是监护关系存续期间，我们相处状态糟糕，信托机构有权更换监护人。”
　　陆砚动作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知抬眼，浅褐色的眸子直直望进陆砚眼底，温和的表层之下藏着清晰的试探：“舅舅会不会觉得，留我在身边，是一件很麻烦的拖累？”
　　这话精准戳中陆砚心底最初的想法。
　　起初接纳沈知，的确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个拖累。可这短短一日相处，看着少年安静收拾屋子、仔细记下遗嘱条款的模样，那份烦躁莫名淡了大半。
　　陆砚不擅长拐弯抹角，索性坦诚大半心声：“起初确实觉得麻烦。但我答应了我姐，也守着遗嘱的约定，不会苛待你。至于麻烦，多适应一阵子也就好了。”
　　他不会说漂亮安抚人的软话，能给出的承诺，直白又笨拙。
　　沈知静静望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慢慢柔和几分，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恢复平静，低头继续整理袋里的青菜，低声呢喃：“我不会一直麻烦舅舅的，等我成年，监护到期，我们就两清了。”
　　陆砚望着少年单薄的侧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却也没有深究，转身拿起刚买的厨具，打算试着做一顿正经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