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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灵溪逢故友,见伤尽沉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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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山深处,灵溪秘境。
此地与世隔绝,隐于万峰叠翠之间,不属仙道疆域,不入凡尘烟火,是赤佑年少修行、未成封、未隐忍前,与两位至交好友一同隐居修行的清宁故土。
千年来,他入世隐忍、独居空山、步步退让、受尽浮沉委屈,而这处秘境始终恒温静好,溪涧潺潺、古木参天、灵雾常年缭绕,草木生香、灵气纯粹,无纷争、无杀伐、无伪善正道欺压,是世间唯一真正干净温柔的一方天地。
秘境入口布有上古妖纹结界,是三人年少联手所设,只认本源气息,外人无法擅闯,亦无法窥探内里分毫。
往日赤佑归来,皆是步履轻缓、气息温润、九尾敛柔,带着空山独守多年的安静与温和,缓缓踏回故里。
可今日不同。
破空而来的赤红流光,速度急促惶急,划破秘境上空常年不散的薄雾,带着一路风尘、未散的淡淡杀伐余韵,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心神焦灼。
流光骤落,风雾四散。
赤佑稳稳落地,怀抱始终收紧,半点不敢松懈。
他周身九尾不再张扬凌厉,尽数温柔收拢,层层叠叠护在怀中,将怀里之人裹得密不透风,唯恐山间微风、林间轻寒,再侵扰分毫。
刚刚清算完整座青云仙门、踏碎千年伪道、尊临天地的九尾妖尊,此刻褪去所有杀伐锋芒、所有审判威严,只剩满身疲惫、满心惶急与彻骨的心疼。
秘境深处,两座竹屋临溪而建,青竹覆顶、藤蔓绕窗,院前一片药圃青翠,灵花遍地,溪水叮咚穿石而过,静谧悠然,岁月安稳。
竹屋之外,两道修长身影正倚石对坐。
左侧男子一身浅碧长衫,眉目温润清雅,气质如草木春风,指尖轻捻一株幽绿灵草,周身萦绕着淡而纯粹的百草灵气,正是精研世间灵草仙萃、丹道医理、擅长活人肉身续生的木族青君——温辞。
他性情温和、素来淡然,万事不扰于心,千年隐居秘境,只与草木灵药相伴,心性沉稳静定,极少有情绪波动。
右侧男子着一袭月白冷衫,眉眼清冽疏淡,气质孤冷出尘,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浅淡的微凉疏离,指尖流转细碎银白魂光,是专修万古神魂秘术、能勘魂脉、稳魂体、补魂伤的灵魄族尊——沈寒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神魂破损、魂体飘摇、命火垂危的凶险,性情冷静克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纵使天崩地裂,也难乱他心神分毫。
两人千年来居于秘境,不问世外纷争,只偶尔听闻外界仙门刁难、世人欺辱,知晓赤佑在外隐忍受气、步步退让,却从未见过他狼狈、从未见过他失态、更从未见过他一身杀伐戾气归来。
听见上空破空之声急促异常,两人同时抬眸。
起初眼底皆是淡淡的从容随意。
他们熟知赤佑所有气息,知晓他本源纯净、性情柔软温顺,纵使偶尔在外受欺,也只会默默隐忍归来,从不会这般急促惶迫、气息紊乱。
可下一瞬,两道淡然闲适的目光,骤然一凝。
漫天散落的赤红妖光里,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落地。
是赤佑。
可又全然不像他们记忆里的赤佑。
往日的赤佑,眉眼温顺、气息柔和、九尾轻软,纵使受了委屈,也只是安静沉默,眼底干净温纯,从无沉戾慌乱。
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却紧绷僵硬,肩头微微下沉,像是压着千斤重担,周身虽已敛尽杀招,可那股倾覆过仙门、审判过万恶、碾压过正道的至尊威压,依旧隐隐不散。
最刺眼的是他的眉眼。
那双向来温柔干净的猩红眼眸,此刻底色通红,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慌乱、自责、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沉痛。
眼尾压着极致的酸涩,下颌死死绷紧,唇线抿得笔直,整个人处于一种极致克制、濒临失态的紧绷状态。
仅仅是一瞬,温辞与沈寒屿心头的闲适便尽数褪去。
而当两人视线往下一落,看清他怀中横抱之人的刹那——
原本微松的眼神,彻底骤然定格。
先是一丝清晰的惊愕,悄然爬上眼底。
赤佑怀里,小心翼翼横抱着一位白衣修士。
那人一身素白仙袍,本是清正雅致、风骨卓然,此刻却整片衣襟前襟染着淡淡的血色,干干净净的衣袂上,那一抹暗红刺目至极。
他静静垂靠在赤佑怀中,头颅轻枕肩头,鸦青长睫死寂垂落,纹丝不动。
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活人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毫无生机,连脖颈肌理都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寒凉。
身躯单薄松弛,全无半点力道,完完全全依赖着赤佑的怀抱,安静得仿佛下一瞬便会悄无声息消散。
没有挣扎、没有动静、没有呼吸起伏的鲜活。
死寂,孱弱,垂危。
温辞指尖捻着的灵草,骤然微微一顿。
他素来温和从容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春风暖意,那一抹浅浅的闲适笑意彻底敛去,眼底迅速掠过一层清晰可见的讶异。
他认识慕思衍。
这些年赤佑偶尔归来秘境,沉默独坐山溪之畔,眼底唯一会亮起温柔的片刻,便是低声提起这个名字。
他知晓这是唯一待赤佑温柔、信他清白、护他周全的人,是赤佑千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软肋。
在他印象里,能让内敛温顺、独自隐忍千年的赤佑甘愿敞开心扉、托付真心之人,必然是清雅强大、风骨坚韧、仙途坦荡的清正修士。
可眼前所见,全然颠覆所想。
这人伤得太重了。
重得太过惨烈,太过凶险,太过超乎预料。
绝非普通斗法轻伤、皮肉之伤,而是一种彻底透支、彻底溃竭、根基尽毁、生机飘摇的濒死之态。
温辞心头轻轻一沉,眼底的讶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凝重。
一旁的沈寒屿,神色变化更是明显。
他本是素来淡漠疏离、心如止水、万事不惊的模样,可在目光触及慕思衍身躯的一瞬,眼底微凉的平静彻底碎裂。
身为专修神魂之道的尊者,他一眼便能勘透旁人魂体强弱、魂脉稳碎、命火盛衰。
只是一眼探查,他便清晰感知到——
怀中人的神魂近乎闭锁沉寂,魂体飘摇欲散,魂脉多处断裂残缺,命火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肉身崩损、道基破碎、神魂垂危、气血竭尽。
四重重伤叠加,皆是濒死绝境。
沈寒屿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骤然覆上一层厚重的沉凝,眉头极轻极微地蹙起。
这是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蹙眉。
第一次神色郑重。
第一次眼底彻底褪去疏离淡漠,染上真切的凝重与严肃。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心底已然清明。
外界定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血战。
定然是极致凶险、极致惨烈、极致绝境的厮杀对峙。
否则,以仙门正统修士的根基体魄,绝不可能被伤至如此灯尽油枯、神魂欲灭的地步。
更不可能让一向温柔隐忍、从不愿展露锋芒、从不愿沾染杀伐的赤佑,一身至尊煞气归来、眼底沉痛惶急、失尽所有从容。
林间微风轻拂,灵雾缓缓流动。
原本悠然静好、温软安宁的秘境氛围,在这一刻,骤然压低、沉降、尽数凝肃。
满地灵花轻晃,溪涧流水叮咚依旧,可空气中的温润恬淡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声的凝重、沉肃、紧绷。
赤佑抱着怀中昏死的人,稳稳立在原地,目光直直望向两位挚友,嗓音是难以掩饰的沙哑干涩,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惶急,一字一字,沉缓出声:
“帮我。”
“救他。”
短短两句话,倾尽了他此刻所有的祈求与执念。
往日孤傲隐忍、万事不求人的九尾天狐,此刻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傲骨、所有妖尊威仪,唯一所求,便是怀中之人能活。
温辞缓缓收起身前散落的百草灵气,起身迈步走来,温润的眉眼彻底沉静,语气温和却郑重:
“先抱他入竹屋躺下,我即刻备药。”
一旁沈寒屿也随之起身,月白衣衫随风轻垂,眼底凝着一层彻彻底底的严肃沉冷,淡淡出声:
“魂脉重伤,神魂闭锁,命火垂危。不可再移动分毫神魂动荡。”
“我守他魂体。”
两人步伐沉稳迅速,再无半分闲适姿态。
眼底皆是沉沉凝重。
他们不知青云山上究竟经历了何等地狱血战,不知这清正仙修替赤佑扛下了多少致命重创,不知赤佑是带着怎样的心痛与自责,打完那场颠覆仙门的复仇、再一路抱着濒死之人狂奔归来。
可他们清清楚楚看见——
向来温柔待人、受尽委屈也只会默默隐忍的赤佑,眼底盛满了碎心般的痛楚与后怕。
向来坚韧强大、仙途清正、风骨温润的慕思衍,如今重伤垂危、神魂欲熄、死寂长眠。
千般杀伐,千重恩怨。
到头来,胜了天下,赢了公道,洗尽千年污屈。
唯独最珍贵之人,倾尽血肉神魂,换他一身安稳荣光。
林间风静,灵溪无声。
三人旧友重逢故里,无闲谈、无笑语、无往昔悠然。
只剩一室沉凝,一场生死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