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7、崖上朝夕

　　炼丹崖的日子，就此慢了下来。

　　丹室旁的偏房不大，陈设简单雅致，木窗朝东，白日里会有充足天光淌进屋内，夜里推窗便能望见漫山松涛与悬于山巅的月色。慕思衍早已收拾妥当柔软被褥，桌案上备好了温水与常备药瓶，一应物件齐全。

　　那日是慕思衍扶着赤佑挪进这间屋子。二人年岁本就相去不远，只是慕思衍修为高深，气质沉静淡漠，自带一种老成持重的气韵，才叫从前的赤佑下意识将他视作需要恭谨对待的长辈。

　　赤佑后背有伤，不能大幅度扭动，行走时脊背只能绷得笔直，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尚未长合的皮肉，一阵阵钝痛隐隐传来。

　　最初的两三日，赤佑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旧伤叠加新创，妖元耗损严重，药力浸经脉，困意便一阵阵席卷上来。常常闭眼沉沉睡去，再睁开时，窗光已经变换位置。

　　慕思衍平日里大多在主丹室炼药、整理药札，却总会隔上一段时间便过来一趟。

　　有时是午后，他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汤，轻叩两下木门，得到应答之后才推门而入；有时是暮色垂落，暮色染遍群山，他送来当日要服用的丹药，顺带查看一遍后背纱布的状况。

　　他从不多说多余的话，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可细节之处的关照，却实实在在落在实处。

　　赤佑起初还总记着自己是受雇而来，心中时时存着一份分寸。他会下意识想道谢，唇瓣微动，险些又要唤出那一声“前辈”。从前便是被慕思衍强大修为蒙蔽，才生出辈分悬殊的错觉，历经幽谷生死，再细细回想，才惊觉二人年岁差距本就不大。那两个字每每到了关口，便硬生生咽回去，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多谢”。

　　称呼上的改变，没有任何人挑明，却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日午后，山风和煦，窗外的松枝轻轻摇晃，细碎的光点透过窗格，落在地面铺成斑驳的纹路。

　　赤佑靠坐在床头，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减大半，只是还不能动用妖力，赤色狐耳也不再终日蔫蔫耷拉，有了几分精神，时不时轻轻抖上两下。他闲得无事，便望着窗外连绵的云山出神。

　　幽谷那场死里逃生的画面，总会不经意浮上脑海。破开浓雾踏光而来的月白身影，横抱自己时安稳有力的臂膀，还有丹室之中，指尖敷药时那一缕微凉的触感。

　　那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心口便会泛起一阵淡淡的燥热，连耳尖都要悄悄泛红。他连忙敛住心神，强迫自己回想契约、差事、酬劳，试图把飘忽的心思拽回现实，可收效甚微。

　　木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赤佑收回飘远的思绪。

　　慕思衍推门走入，一身素白道袍，袖口沾了一点浅浅的丹砂痕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温热的汤药。

　　“该服药了。”他走到床边，将瓷碗递过去。

　　汤药色泽深褐，热气袅袅升腾，药香清苦。赤佑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慕思衍的指腹，对方指尖带着炼丹留下的微凉温度。这一瞬相触，赤佑指尖微缩，飞快收回，垂眸捧着碗，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滋味漫过舌尖，久久不散。

　　慕思衍看着他喝完，顺势伸手，示意他微微侧身：“我看看你的伤口。”

　　赤佑顺从地微微侧过身子，解开外层衣襟。包扎的纱布层层缠绕，没有渗血，边缘也干净整洁。慕思衍指尖灵力轻敛，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纱布，检视底下愈合的创口。

　　旧的撕裂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红肿消退不少，只是依旧不能受力。

　　“恢复得还算稳妥。”慕思衍的目光落在伤口处，语气平缓，“但还万万不可逞强，至少还要再静养三四日，才能够试着调动少许妖元。”

　　赤佑背对着他，听着身后人的声音近在咫尺。淡淡的丹香萦绕在鼻尖，方才汤药的苦涩，好像都被这股气息冲淡几分。

　　“我知道。”赤佑低声应道，顿了顿，又开口，“一直留你这里叨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待伤势再好一些，我便搬出去。”

　　他骨子里的警惕与疏离还在。纵然心底已经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可妖与修士之间，原本只是一场交易，长久寄居在此，总叫他觉得不安。

　　慕思衍将纱布重新仔细缠好，系结的力道放得柔和，闻言缓缓直起身。

　　“崖上空屋甚多，住在这里无妨。”他淡淡开口，“你伤势未愈，若是外出，山中妖兽出没，寒雾侵体，旧伤极易反复。等彻底痊愈，再做打算不迟。”

　　没有顺势应下让他搬走，也没有讲什么温情款款的话语，只是客观陈述利害。可这份挽留，赤佑听得明白。

　　赤佑缓缓转回身体，面向慕思衍。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山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响。

　　“那三株青芷草，对你用处很大吗。”赤佑忽然轻声发问。当初为了护住这几株灵草，自己险些丢掉性命，到如今，他还不知道这灵草究竟用来炼制什么丹药。

　　慕思衍站在床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摆放的玉盒，那正是盛放青芷草的器物。

　　“是炼制固元丹的一味辅药。”慕思衍如实答道，“可稳固修士受损灵脉，对你这类妖修动荡的经脉，同样有益。”

　　赤佑微微一怔。原来这灵草，于自己也是有用。

　　他之前只当，这是慕思衍需要的药材，自己只是负责采摘换取酬劳，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层。

　　慕思衍似是看穿他心底所想，继续说道：“原本打算炼好丹药，算作你差事的酬劳。如今你经脉受损，正好也用得上。”

　　原来约定好的报酬，早已为他考虑在内。

　　赤佑心口轻轻一动。

　　从幽谷舍身驰援，带回丹崖疗伤，留他静养，再到这份早已替他盘算好的酬劳。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最开始那笔简单的买卖。

　　从前只因慕思衍修为遥遥高于自己，便下意识将对方视作长辈，可静下心才恍然，二人不过是修行路径不同，年岁并无悬殊。那一声“前辈”，本就是自己心底生出的隔阂。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赤色狐耳轻轻颤动。

　　“多谢。”他依旧只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声音轻缓。

　　慕思衍望着他，将少年所有细微的情绪都收在眼底。看见他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看见他眼底藏住的纷乱心绪。他心知赤佑刻意避开了旧有的称谓，却始终不点破，如同守着一份无声的默契。修为带来的距离，正在被朝夕相处一点点磨平。

　　“好好歇息。”慕思衍收起药碗，转身欲要离去，走到门边，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补充一句，“若是夜里伤口疼，便唤我，隔墙便可听见。”

　　说完，才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天光留在屋内。

　　赤佑独自靠在床头，伸手抚上自己后背包扎好的纱布。

　　崖上风月静好，药香绵长。交易还摆在明面上，可两个人之间，已经慢慢滋生出契约之外的牵绊。只是这份朦胧的心意，一人藏于心，一人默于眼，谁都没有率先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