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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枫枝共坐,风月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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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向着群山背后缓缓沉坠,橘红的霞光漫过连绵起伏的枫山林海,把漫天飞舞的枫叶染成熔金一般的颜色。山巅千年巨枫横展的粗大树干之上,晚风徐徐流转,带着红叶独有的清苦草木气息。
刚刚说完埋藏心底千年的血海过往,赤佑没有再开口。
他侧身靠在身后粗壮的枫树干上,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老树皮,长长的衣袖随意垂落,几缕乌黑发丝被晚风撩起,轻轻贴在脸颊边。狐耳软软耷拉下来,失去了往日的灵动,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倦怠。
将压在魂魄深处千年的伤疤尽数剖开,并不比经受一场斗法厮杀来得轻松。那些早已结痂的旧伤,被重新掀开,旧日的恐惧、悲恸、绝望,又一点点翻涌上来,缠绕着他的神魂。
他没有去看树下的慕思衍,视线遥遥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目光空茫,仿佛又望见千年前那一片燃烧的火海。
把真相说出口,于他而言,是一场冒险。
千年之间,不是没有修士偶然闯入枫山,也曾有人追问过枫林部族覆灭的旧事。可每一次,他都选择缄默。他太清楚世人的立场,在仙门定下的铁一般的史书面前,一个妖族的口述,不过是妖物为自己开脱的谎言。轻则遭人嗤笑,重则引来刀剑相向。
可今天,他全部说了。
把族人的惨死,被掠夺的妖丹,被篡改的史书,全部摊开在这个青云修士的面前。
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他不怕刀剑,不怕围剿,不怕千夫所指。唯独害怕,这份唯一的真心,也会被世俗的正邪之分碾碎。
慕思衍依旧站在满地落枫之中。
白衣衣摆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脚下厚厚一层红叶被他的脚步碾出细碎的声响。听完那一段沉重刺骨的往事,他久久没有出声。胸腔之中像是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压得人呼吸都不轻快。
从小到大,宗门讲堂之上,书卷典籍之中,无数次描绘千年前那场大战。书上写,枫林妖族凶蛮残暴,祸乱四方,各派仙门挺身而出,舍生忘死,以万千弟子的代价平定妖祸,护得凡尘太平。
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如今才幡然醒悟,那些代代传颂的功德,是用谎言堆砌而成。所谓平定祸乱,只是一场贪婪的围猎。无数被后世称颂的仙门先辈,手上沾满老弱妇孺的鲜血。
一想到无数修士心安理得炼化着掠夺而来的妖丹,靠着异族的尸骨提升修为,慕思衍便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师门给予他的道,教导他分辨善恶,守护苍生。可这份道的源头,就藏着这样肮脏不堪的秘辛。
他该信奉的,究竟是流传千年的宗门道义,还是眼前血淋淋的真相。
慕思衍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眸中的迷茫褪去,余下的是一片清明。
善恶从不由种族书写。
道,存于本心,不在于史书笔墨,不在于宗门传承。
他抬步,脚下踩过层层堆积的赤红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绕开盘绕地面的虬结树根,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皲裂的树干,借着灵力借力,身形轻扬,一跃便踏上了这根高高的横枝。
树干宽阔,足以容下两人并肩而坐。
高空之上山风更盛,吹得二人衣袂猎猎翻飞。漫山的风景尽收眼底,千山红枫铺向天际,云海在山谷之间缓缓流动,偌大的枫山,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慕思衍走到离赤佑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保留着分寸。夕光落在他素白的侧脸,冲淡了几分仙尊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软。
“这些事,压在你心底千年。”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温和,“每一日,每一夜,你都独自揣着这份苦楚,无人倾诉。”
赤佑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眼尾还残留着淡淡的薄红。千年的苦难已经磨掉了他激烈的恨意,余下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说出来又能如何。”赤佑低声开口,语调带着淡淡的倦意,“时过境迁,害人者早已化作仙门典籍里的先贤,受后世弟子供奉朝拜。死去族人的尸骨消散在岁月里,连一处可以凭吊的坟冢都没有。就算真相公之于众,又能改变什么?”
“世间万千修士,谁敢去质疑世代流传的功德?谁愿意推翻自己宗门的荣光。到头来,只会认定是我妖言惑众,编排先辈的不是,引来更多的追杀与唾骂。”
这才是最现实的绝望。
真相血淋淋摆在眼前,却没有可以伸张公道的地方。
慕思衍垂眸望着他,目光坚定:“世人信与不信,我管不住。史书如何书写,我暂时也无力更改。但我信你。”
“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背负所有。”
赤佑闻言,身形微颤。
千年沧海桑田,无数人评判他、敌视他、讨伐他,却从来没有一个正道修士,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晚风卷着几片枫叶飘落,一片艳红的枫叶,悠悠转转,落在赤佑的肩头。
慕思衍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避开他的肌肤,只是轻轻将那片枫叶从他肩头拂落。指尖擦肩而过的时候,赤佑浑身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又慢慢松弛下来。
“你是青云山的尊长。”赤佑望着他,眼底藏着一层纠结,“你身上背负整个宗门的声名。今日你选择站在我这边,若是此事泄露出去,对你便是灭顶的祸事。宗门不会容许自己的弟子,去认同一个妖族的冤屈,去质疑先辈的功绩。”
他太清楚仙门的规矩,太清楚世俗的眼光。
他自己早已一身污名,无所畏惧。可他不愿意,不愿意慕思衍为了他,舍弃半生修行得来的地位,被整个仙门唾弃,沦为天下修士的笑柄。
慕思衍明白他心底的顾虑。
赤佑受过太多伤害,所以凡事习惯先去考量代价,考量后果,习惯性把所有风险,全部留给自己来承担。
“我明白其中的凶险。”慕思衍平静作答,“可道义二字,不该因为代价沉重,就视而不见。我身为修士,修的是本心,不是盲目的盲从宗门。若是宗门的荣光建立在无辜者的血海之上,那这份荣光,本就该被质疑。”
他往前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
高空的风,将两人的衣摆交织吹在一起,白衣与红衣,在漫天枫红之中相映。
“我不会莽撞行事,不会不顾一切掀起轩然大波,将你推到风口浪尖。”慕思衍声音放得更低,是只说给眼前这一个人听的承诺,“但是往后,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守着这座空山。有人要向你挥剑,便要先越过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沉甸甸,落在赤佑心上。
千年孤寂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习惯独自抵御风雪刀剑,从未奢望会有这样一个人,愿意挡在他身前。
赤佑长久地看着慕思衍,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眶之中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泪水滚落。千年的磨难,早已经教会他不要轻易落泪。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指尖带着一点微凉,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空隙,慢慢抬起来,靠近慕思衍的脸颊。指尖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就会破碎的幻梦。
指腹轻轻贴上慕思衍的侧脸。
微凉的触感落在面颊,晚风掠过枝干,四下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赤佑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他细细描摹着这人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这一张面容,牢牢刻进自己神魂深处。
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缠,落日最后的余晖,笼罩住枝桠上的两道身影。
“慕思衍。”赤佑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带走,“你可知道,做出这样的选择,你要舍弃多少东西。”
慕思衍没有躲闪,安静承接他掌心的触碰,目光沉沉落在赤佑的眼眸之中。
“我知道。”
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那一片微凉的掌心,像一种无声的回应。
“可比起那些虚名地位,我更不愿看见你,千年往复,依旧孑然一身。”
山脚下漫起薄薄的暮色,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云海染上一层幽蓝。漫山红枫,在黄昏之中,安静地见证着这一场跨越仙妖界限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