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65、枫山落地，故人相逢 长

　　长风万里，渡尽云海千重。

　　自青云山御风启程，一路向南，越过大河川泽，掠过尘俗万乡。暮夜启程，星月为伴，待到天光微亮时，远方天际尽头，终于褪去了青云终年不散的素白雾霭，染上一片浓重炽烈的红。

　　那是红枫群山的边界。

　　整座妖域与仙山截然相反，无清云缭绕，无仙气澄澈，千里山峦尽数被漫山红叶覆满。红得浓烈，红得孤寂，红得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世人皆惧此地妖氛深重，避之如猛虎蛇蝎，将整片枫山妖魔化，传为吃人噬命的凶险绝地。

　　可当真踏足这片土地，才知世间传言何其虚妄。

　　没有滔天戾气，没有诡谲瘴气。

　　只有无边寂静。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红叶簌簌翻飞，落满山阶崖石，铺成一片绵延不绝的赤红。千山空阔，万籁疏稀，不闻人声，不见鸟兽，唯有风起叶落，岁岁往复，无尽轮回。

　　荒芜得让人心底发沉。

　　慕思衍收了御风灵力，白衣身影轻轻落于枫山山脚。

　　足尖落地的刹那，周遭空气微凉，没有仙山的清润灵气，只有山林经年沉淀的草木清风，干净、孤冷，不带半分世俗烟火。

　　他立在漫山红枫之中，素白衣衫与遍野赤红极致相撞，截然对立，却又奇异地相融共生。

　　腰间墨青灵玉静静垂晃，冰凉安稳，不起半点波澜。

　　一如往常，只是一块普通佩玉，无共鸣、无预警、无异动。

　　无人知晓一位青云尊长孤身踏入妖域，无人窥探，无人阻拦，整片空山辽阔得只剩他一人气息。

　　抬眸望去，层层枫木依山而长，山峦叠嶂，红林似海，一眼望不到尽头。千年前战火焚山的焦土早已被岁岁生长的林木覆盖，岁月抹平了血色伤痕，只余下这片永恒热烈、也永恒孤寂的红。

　　残卷上的字字句句，此刻尽数映照在眼底。

　　千年前焚尽的山林，如今红叶漫天，岁岁盛放。

　　可那场浩劫留下的孤冷，却深深嵌在这片土地的骨血里，千年不散。

　　慕思衍抬步，顺着铺满红叶的山道缓缓上行。

　　步伐极轻，心绪极沉。

　　他终于踏足这片被仙门历史掩埋、被世人偏见误解的山林，踏足赤佑独居千年的故土。

　　一路上行，石阶生苔，古木盘虬，红叶积厚。沿途不见任何妖居殿宇，没有奢华楼台，没有妖众仆从。

　　偌大一座枫山妖域，空旷得离谱。

　　原来他千年独居，真的是一无所有，无族无亲、无仆无伴，岁岁年年，独守空山。

　　青云山纵然规矩森严、束缚众多，可终究师门在侧、同辈环绕、弟子相随，烟火不绝，人气不散。

　　而赤佑的世界，自千年之前那场大火熄灭后，便只剩满山红叶，一阵山风，一个孤零零的自己。

　　山道越往高处，林木越是参天。

　　行至山巅，一株巨枫赫然闯入视野。

　　这是整座枫山最为高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遒劲，枝桠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繁密的红枫叶片层层叠叠，遮去大半天光。苍老的树干笔直伸向云天，粗厚平整的主干横枝，宽阔如同一方木台，高高悬在半空，离地面数丈有余。

　　慕思衍脚步顿住。

　　他抬首，视线穿过层层交错的枫枝与簌簌摇晃的红叶，落在那道横卧于粗大树干之上的身影。

　　赤佑便躺在那宽阔的横枝树干之间。

　　红衣松散铺散开来，大半衣料顺着粗糙木纹垂落下来，被山风撩得轻轻晃动。他并未枕什么物件，就那样随意躺着，后背贴着微凉粗糙的树皮，一头乌黑长发散乱铺在枝干上，几缕发丝被风掀起，混着片片飘落的红枫。

　　一条手臂随意屈起，虚虚搭在额前，像是在闭目休憩。狐耳松弛地垂着，尾巴没有完全舒展，半卷着收在身侧，被宽大的衣袍大半掩住。

　　山风掠过树冠，万千红叶簌簌坠落，一片片，一簇簇，有的落在他衣襟，有的拂过他的面颊，还有不少静静堆积在树干缝隙。

　　四下没有亭台，没有石榻，千年岁月，他时常就这样独自卧在这棵山巅巨枫之上，听风声，看流云，看落日升起又沉落。空山万里，唯有古树与漫山红叶，与他相伴。

　　慕思衍静静立在树下，白衣立于满地落枫，仰头望着高处树干上的人。

　　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

　　千个日夜，岁岁朝暮，很多个无人知晓的时辰，他便是这样，孤身一人，静卧于高高的树桠，独对满山风月。

　　脚步声踏过落叶，发出细碎轻响。

　　虽是压得极轻，可空山太静。

　　树上的人，终究还是听见了。

　　搭在额前的手臂缓缓放落。

　　赤佑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眼睫掀开，目光越过层层摇曳的枫树叶，直直落向树下那一抹素白的人影。

　　猝不及防的相逢，叫他眸中掠过一层明显的怔忡。

　　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看见慕思衍。

　　红衣在高空随风微动，他半躺于巨树横干，居高临下，遥遥望向山道下方。

　　一时之间，只有满山风声，红叶盘旋飞舞，天地寂然。

　　片刻之后，赤佑才缓缓撑着手，从树干之上坐起身。宽大的红衣垂落，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几片沾在肩头的枫叶。

　　他垂眸，声音顺着山风轻轻飘下来，语调带着一丝方才休憩未散尽的慵懒，又裹挟着真切的错愕。

　　“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思衍站在树下，抬眼望向树干上的红衣之人，衣袂被山风拂动，腰间那枚墨青灵玉安静垂坠，没有半分声响。

　　“我看过藏经阁秘库之中，那卷无名残卷。”

　　话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顺着风，送到巨树之上。

　　听见这句话，赤佑肩头微微一僵。

　　方才那一点闲散慵懒，瞬间尽数褪去。

　　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粗糙的树皮，几片干枯的枫屑自枝干边缘簌簌往下掉落。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愿示人的族群旧事，那些血海滔天的过往，终究还是被慕思衍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垂着眼，目光落向脚下层层叠叠的红林，声音轻淡，带着一丝避无可避的怅然。

　　“原来，终究还是被你看见了。”

　　慕思衍仰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世俗看待妖物的戒备。

　　“残卷只记下破碎梗概，纸上文字，不足以讲尽全部过往。”

　　山风卷动漫天红叶，在二人之间流转飞舞。

　　“我今日前来，不为宗门，不为斩妖除邪。我只是想要听你亲口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