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3、幽谷前路，交易之外的叮嘱

　　破晓撕开炼丹崖厚重翻涌的云海，万丈金辉自天际倾泻而下，泼洒在连绵起伏的青峰之巅。山间隔夜的晨雾尚未尽数散尽，一缕缕乳白色雾气缠绕在山腰峭壁之间，缓慢流转、飘荡。大片人工开垦的药圃平铺在山谷腹地，万千珍稀灵草整齐排布，叶片尖端坠着饱满晶莹的晨露，山风轻轻掠过，水珠便簌簌坠落，砸进疏松黝黑的沃土之中，晕开一圈圈深色水迹。湿润泥土独有的腥气，混杂着各类灵草清雅淡远的药香，层层叠叠填满整片山谷，唯有悬崖最顶端的炼丹高台，还萦绕着醇厚浓郁的丹气，一清一浓，两种气息遥遥呼应。

　　赤佑是依靠体内月华固元丹缓缓扩散的温润药力苏醒过来的。昨夜他听从慕思衍的嘱咐，寻到灌木丛深处堆积厚实落叶的凹坑蜷身休憩，小心翼翼以灵力裹住丹药，分批次慢慢吞咽炼化。顶尖丹师炼制的固元丹药力绝非凡品，温热醇厚的药力顺着咽喉一路下沉，顺着经脉流转至四肢百骸。前几日被修仙宗门剑修凌厉剑气撕裂、濒临崩解的经脉，正被药力一寸寸抚平、修复；先前在体内四处冲撞、狂暴失控的妖元，此刻被稳稳收拢禁锢在丹田之内，不再肆意翻涌作乱。后背几道深可见骨、几乎伤及妖核根基的剑伤，此刻正一阵阵泛起酥麻发痒的触感，这是肌体血肉新生、创口逐步愈合的明确征兆。

　　赤佑勉强撑起尚且有些虚软的身形，半化形状态下一对毛茸茸的赤色狐耳敏锐颤动两下，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向云海上方孤峭矗立的炼丹高台。高台石台上空空荡荡，没有那袭素白飘逸的道袍身影，想来慕思衍早已起身，提前去往崖下这片核心药圃，开始了日常打理灵草的工作。

　　他抬手，指尖耐心梳理了一番沾满尘土与干涸暗红血渍的赤色狐尾，将纠缠打结的蓬松皮毛一一理顺。如今伤势仅仅恢复大半，躯体站立之时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飘忽无力，他只能循着山间人工开凿、蜿蜒曲折的青石步道，一步一步缓慢向着山谷低处前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整片开阔广袤的药圃，完整地映入了赤佑的视野之中。

　　上百种品级不一的珍稀灵草，严格依照药性、生长环境、培育难度划分区域栽种，长势葳蕤蓬勃，一望无际的碧绿铺展在平坦山谷间。慕思衍一身不染半点尘埃的月白流云道袍，随意挽起一截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白皙的小臂，手中握着一把巴掌大小、银光锃亮的专用药锄，正微微俯身，全神贯注地松动灵草根部板结硬化的泥土。他侧脸轮廓清冷淡漠，眉眼疏离安然，周身萦绕着顶尖丹道大修自带的超然气韵，哪怕只是俯身侍弄草木这种凡尘琐事，也丝毫不见半分敷衍潦草。

　　赤佑在木质栅栏外侧两三步的位置静静驻足，出于长久以来卑微求生的本能，他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只是安静伫立原地，垂着眼帘，等待对方率先察觉自己的到来。

　　慕思衍并没有回头，却精准捕捉到了身后极轻的脚步落声，手中松土的动作没有出现半分停顿，语气平淡无波地率先开口：“休养一夜，月华固元丹的药力应当已经发挥大半，足以支撑你完成药圃里基础劳作，不必再勉强硬撑。”

　　赤佑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脊背弯出一个恭谨的弧度，语气诚恳恭敬：“托前辈慷慨赠予丹药，药效之强远远超出晚辈预想。先前紊乱失控的妖元已经彻底安定平稳，后背创口的撕裂剧痛消退了十之七八，如今行动自如，身体再无滞涩拖累，随时都能够听从前辈吩咐，承接差事。”

　　“不必每一次相见都行如此过分谦卑的礼节。”慕思衍缓缓直起身形，将银质药锄斜斜倚靠在木栅栏栏杆之上，这才侧过脸庞，一双清透淡漠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赤佑，“我同你敲定的是一场公平对等的交易：你替我看守药圃、入山采摘灵草，我则以自行炼制的丹药作为等价酬劳互换。二者之间，不存在上位者与仆从的尊卑差距。你若是一直刻意放低身段，处处束手束脚，心神无法舒展，反而容易分心走神，没办法专心投入看守药圃的本职工作。”

　　一番话语，让赤佑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不解，身后的赤色狐耳也下意识向后轻轻抿了抿，沉默片刻之后，他才低声缓缓作答：“晚辈只是在青岚群山之中漂泊修行数百年，早已养成了这般行事习惯。修为低微的小妖，在实力强横的修士、妖族大能面前，唯有一味放低姿态、谨小慎微，才能避开层出不穷的无端祸事，岁月日久，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拘谨谦卑，一时半刻实在难以彻底更改。”

　　慕思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微动，语调依旧平稳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炼丹崖这片地界之内，所有规矩皆由我慕思衍一人制定。在这里，你不必继续照搬山林之中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生存法则。只要你恪守双方约定，尽心尽责完成分内差事，便拥有同我平等对话的资格，不必刻意卑微讨好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我。”

　　陌生的暖意悄然在赤佑心底一闪而逝，他又飞快强行将这份异样心绪压制下去。他时刻清醒铭记，自己与这位白衣丹修，仅仅只是利益互换的交易关系，万万不该滋生交易之外多余的情绪波动。他稍稍挺直了先前刻意佝偻的脊背，神态依旧恭顺，却不再是近乎卑微的讨好姿态：“晚辈明白了，往后我会尽力调整自身心态，摒除旧日习惯，全心全意专注于药圃值守的工作。”

　　慕思衍淡淡颔首，随即抬起修长手臂，指尖依次指向药圃东西南各个方位，条理清晰地逐一讲解划分：“整片药圃一共划分成三大核心区域，东边地块全部栽种固本培元、用于修士夯实修为根基的基础灵草，这类灵草根系纤细脆弱，最惧怕山中地鼠、低阶小妖钻土刨掘啃噬，是后续你值守看护的重中之重；西侧区域栽种的，全部都是炼制火系丹药所需的剧毒灵草，植株枝叶分泌的汁液带有烈性剧毒，切记万万不可以徒手直接触碰植株本体；最南侧临近山涧溪流的低洼潮湿地带，专门栽种喜爱阴冷湿润环境的药植，必须在每日拂晓天光初亮时分，引山涧活水定时浇灌一次，缺一不可。”

　　赤佑睁着一双琥珀色眼眸，目光紧紧追随着慕思衍抬手示意的各个方位，将每一块区域划分、需要重点警戒的禁忌事项，全部牢牢记在脑海之中。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他认真地开口追问内心的疑惑：“晚辈还有一事想要向前辈请教。倘若遇到山中野兽擅自闯入药圃啃噬灵草幼苗，晚辈直接动用自身妖气威压驱离便可行吗？但若是遭遇修为高深、蓄意前来掠夺灵草的敌对妖族，晚辈又应当如何妥善处置？”

　　“两种场景，必须分开应对处理。”慕思衍耐心细致地解答，逻辑层次分明，“若是只是普通山野走兽，你单凭自身外放的妖气进行震慑、驱赶便已经足够，不必出手伤及生灵性命。但一旦碰到修为远超你当前实力、存心觊觎灵草资源的妖族入侵者，千万不可一时意气逞强，上前与之缠斗硬拼。”

　　赤佑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一丝困惑：“难道要放任入侵者随意夺走药圃灵草吗？守护这片药圃，终究是晚辈承接下来的职责。”

　　“分内职责固然重要，可自身性命，永远凌驾于差事之上。”慕思衍语调沉稳认真，话语里带着不容轻易反驳的笃定，“你的本职工作只是看护、值守药圃，并非专职厮杀的武者。一旦碰到自身无力抗衡的强敌，立刻捏碎我先前交付于你的传讯玉符，第一时间将险情讯息传递于我，后续对峙、处置外敌的事宜，全权交由我亲自赶来处理。我并不希望，你为了护住区区几株灵草，再度将自身推向重伤濒危的绝境之中。”

　　简简单单几句平淡叮嘱，却让独自在荒蛮山林挣扎求生数百年的赤佑，心神狠狠震颤了一下。过往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顾及他这只落魄狐妖会不会再度身陷险境；所有人目光紧盯的，永远只有实力高低、利益得失，从无人愿意费心在意他的生死安危。他下意识垂下眼帘，不动声色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情绪，沉下嗓音郑重应答：“晚辈已经牢牢记住前辈的叮嘱，往后行事绝对不会鲁莽冲动，绝不拿自身性命去冒险逞强。”

　　慕思衍并未刻意留意赤佑心境里细微的起伏波动，宽大的素白衣袖轻轻向上一拂，一张绘制详尽路线、标注完整地形的兽皮图纸，便自袖中凌空悠悠飘出，平缓落在赤佑的身前。

　　“今日交由你的第一项正式差事，独自前往后山常年阴寒不见日光的幽谷之中，采摘三株生长年份恰好满三年的青芷草。”

　　赤佑伸出手，稳稳接住轻飘飘的兽皮图纸，指尖细细摩挲着纸面之上清晰勾勒出的行进路线、地势标注，随即抬眼，态度直白坦荡地开口询问：“晚辈斗胆一问，此番采摘归来的三株青芷草，前辈打算如何折算对应的丹药酬劳？”

　　他始终牢牢守紧二人交易的界限，凡事必先厘清等价酬劳，半分人情亏欠都不愿沾染。

　　慕思衍并没有因为他直白计较报酬的言行而面露半分不悦，反而十分坦然爽快地给出答复：“单单一株品相完好、根茎叶片毫无破损的三年份青芷草，可以折算半枚月华固元丹。三株灵草全数完好带回，总计能够兑换一枚半丹药，足够支撑你接下来两日安心休养伤势、打坐修行。若是采回的青芷草根茎完整饱满，叶片没有磕碰弯折、虫蛀损伤，我还会额外附赠一小瓶凝神散，能够帮你稳固目前根基松动、尚不稳定的妖元修为。”

　　一码归归一码，劳作、酬劳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人情裹挟其中。

　　赤佑小心翼翼将兽皮图纸整齐对折，妥帖收进衣襟内侧贴身位置，原本带着几分拘谨怯懦的神情，平添了一层笃定自信的光彩，身后蓬松的赤色狐尾也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晚辈在此向您保证，一定会将三株青芷草完整无损采摘带回，绝对不会辜负前辈许诺的酬劳。”

　　“不必给自己施加过分沉重的心理压力，万事量力而行最为妥当。”慕思衍再度弯腰俯身，拾起方才搁置一旁的银质药锄，准备继续照料田间灵草，临动作之前，依旧不忘再度出言细致叮嘱，“幽谷之内终年水汽浓重、地面泥泞湿滑，谷地之中栖息了不少依靠吸食灵草药气为生的低阶小妖。你出身青岚群山，对于这片区域的山林地势最为熟稔，是完成此项差事最适合的人选。可一定要谨记，倘若行进途中遭遇自己无法妥善解决的意外变故，保全自身性命永远是第一要务，差事可以延后再商议，可一旦人身遭遇不测，我们之间所有交易，便再也没有继续的可能。”

　　赤佑沉默了片刻，心底压抑不住好奇，轻声开口反问：“前辈一而再、再而三地费心顾及晚辈安危，仅仅只是因为需要我留下来，帮您分担药圃繁杂工作吗？”

　　慕思衍手中打理灵草的动作骤然顿了一瞬，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赤佑，眉眼淡漠疏离，语气理智又冰冷：“自然仅此而已。倘若你不幸重伤陨落，便再也无人替我分担看管药圃、进山采药的诸多琐事，我们双方达成的交易，自然也就只能被迫终止。我这般嘱咐，仅仅只是在维护一场互利共赢的合作约定，你不必再多做无端遐想。”

　　这番回答理智到近乎冷漠，硬生生将仙者与妖类、雇主与雇工之间的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也瞬间掐灭了赤佑心底刚刚萌生的那一丝异样悸动。

　　他连忙收敛方才纷乱浮动的心绪，重新恢复恭顺的姿态，低头致歉：“是晚辈冒昧僭越，胡思乱想了。我现在即刻动身前往后山幽谷，争取尽快采齐灵草，返程复命。”

　　“不必行事太过急躁，动身的具体时辰全权由你自行安排。”慕思衍重新将心神投入身前的灵草培育之中，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眼下药圃之中暂无任何紧急要务，若是你的伤势依旧残留不适感，大可先原地休整片刻，养足精神之后再出发不迟。”

　　温柔和煦的晨风肆意吹拂整片广袤药圃，万千灵草枝叶随之起伏摇曳，清雅绵长的草木药香在空旷山谷之中悠悠飘荡。

　　赤佑依旧静立在原地，目光遥遥落向白衣修士专注躬身劳作的清瘦侧影，心绪纷乱繁杂。仅仅只是昨夜濒死绝境里孤注一掷投奔炼丹崖，定下劳作换取丹药的交易契约，再到此刻正式承接第一件外出差事，前后不过短短一夜光阴。往后数不清的晨昏朝暮，他注定要长久停驻在这座与世隔绝、仙气缭绕的炼丹崖，同这位心性淡漠、处事公允的顶尖丹道大修朝夕相伴、共事劳作。

　　直至此刻，二人之间的关系依旧界限分明，不容半分逾矩：狐妖赤佑依靠自身劳作出力，换取疗伤、修炼急需的丹药资源；慕思衍借助熟悉群山地貌的赤佑，免去亲自奔波山野、看管偌大药圃的琐碎繁杂。从头至尾，这都只是一场互惠互利、公平公正的交易。修仙道统与妖族生灵与生俱来的巨大隔阂，世俗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依旧横亘在两人中间，不存在温情羁绊，更谈不上惺惺相惜的默契情愫。

　　赤佑五指攥紧衣襟里妥善安放的兽皮地形图，深深呼吸了一口裹挟着露水与草木气息的山间清风，转身调转步伐，一步步朝着后山阴寒幽谷的方向缓步前行。破晓金色晨光流淌而下，落于他赤色的发丝末梢、蓬松丰厚的狐尾之上，将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拉出一道悠长孤峭的轮廓。

　　山谷药圃之间，灵草依旧随风轻轻晃动起伏，慕思衍孤身俯身耕耘药苗的身影安静而孤绝。他看似全身心沉浸在侍弄灵草的事务之内，耳畔却始终在悄然捕捉着那道狐妖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散于山林深处的脚步声。等到最后一丝动静彻底归于寂静，慕思衍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唇角极细微地松弛了刹那，转瞬之间，又再度归为一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方才下意识留意对方离去踪迹的举动，仅仅只是一次无心之举。

　　一纸交易契约写得分明透彻，可某些悄然滋生的心绪，早已在无人察觉的隐秘缝隙之中，悄悄偏离了最开始约定好的轨道。炼丹崖朝夕相伴的漫长岁月，方才正式拉开序幕，仙与妖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壁垒之下，一段就连当事人自身都尚未察觉的牵绊，正伴着山间未散的朦胧晨雾，悄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