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25、幽谷囚笼

　　沉沉夜色笼罩群山，林木如墨，四下只有夜风卷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慕思衍收敛周身全部灵气，将自身气息压到极低，远远跟在那两名黑衣修士身后。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对方灵识察觉，又不能离得过远，一旦气息彻底断绝，便再也寻不到那处幽谷的方位。

　　山道崎岖蜿蜒，一路向着大山腹地深入。越往里面走，周遭的灵气便越发浑浊阴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术法腐蚀的怪味，那是旁门炼妖法阵提前逸散出来的气息，闻之便令人心口发闷。

　　那两名陆嵬手下一路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到后方。

　　“法阵已经大半布设完毕，就等大人押送狐妖抵达。”
　　“那狐妖血统罕见，锁妖镣铐层层禁锢，料他插翅也难飞。只可惜不能直接杀了，还得完好保存躯体，等待抽取妖丹。”
　　“待到妖丹炼成，大人修为大涨，我们这些手下，也少不了好处。”

　　一字一句落入慕思衍耳中，每一句都像重石砸在心上。一想到赤佑正遭受锁妖镣铐禁锢折磨，即将面临活生生炼取妖丹的酷刑，他心底便翻涌着焦灼与怒意。可他死死按住冲动，明白此刻绝不能贸然冲出去。陆嵬实力远胜于自己，幽谷之内必定布下重重禁制与大批人手，单凭一腔怒火，只会白白送命，连救人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两道黑影拐过一道陡峭山梁。

　　一片凹陷的幽谷豁然出现在眼前。

　　四周被高耸陡峭的崖壁环抱，谷口狭窄，只留一道缝隙可以出入，天然便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囚牢。谷中地面，已经铺展开一座巨大的炼妖法阵，无数暗赤色符文在地面蜿蜒盘旋，灵光幽幽浮动，法阵的纹路之间，镶嵌着数十块吸取精血的邪异晶石。幽谷四周的崖壁之上，零散伫立着十数名黑衣修士，各司其职，把守各个出入口，警戒四周动静。

　　慕思衍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攀上一侧高处的崖顶岩石，借着茂密灌木丛遮蔽身形，俯身向下望去，将谷内景象尽收眼底。

　　谷中，赤佑已经被押到法阵正中央。

　　他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手腕脚踝的锁妖镣铐牢牢扣死，镣铐锁链的另一端，分别固定在法阵四角的石桩之上，将他整个人牢牢拉扯住，动弹不得。衣袍多处被撕裂，手腕脚踝的皮肉被镣铐磨破，暗红的血迹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在法阵的符文缝隙之中。

　　锁妖符文持续灼烧他的经脉，压制住一身狐妖力量，连幻化本相都做不到。长长的黑发凌乱散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头微微起伏，粗重压抑的喘息隔着距离都隐约可见。可那双狐眸依旧清亮冷冽，没有半分屈服，哪怕身陷绝境，骨子里的傲骨分毫未折。

　　陆嵬立于法阵外围，一身玄色大袍迎风微动，正低头细细检视地面法阵，指尖时不时弹出一缕黑气，补全几处残缺的符文。

　　“法阵大体已成。”陆嵬缓缓开口，声音在幽谷之中回荡，“再稍作修整，便可开始炼取。纯净狐族内丹，今日便归我所有。”

　　赤佑垂着眼，听见这话，肩膀微微一颤。他能清晰感知到脚下法阵的歹毒力量，一旦法阵完全启动，这些符文便会顺着皮肉侵入体内，一点点撕扯经脉，逼迫妖丹脱离躯体。那是撕魂裂魄的痛苦。

　　他挣扎着用力挣动锁链，镣铐与石桩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可符文之力死死镇压，所有反抗都只是徒劳，只会让伤口撕裂得更深，更多鲜血渗出。

　　慕思衍趴在崖顶灌木丛之后，看见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尖渗出血迹，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快速扫视整座幽谷。

　　谷口有专人把守，四周崖壁都有修士轮值警戒，炼妖法阵周围更是环绕着陆嵬最精锐的心腹。陆嵬本人修为高深莫测，坐镇法阵一侧。硬闯，几乎没有胜算。

　　若是此刻捏碎传讯玉符，山门的修士便会收到讯号赶来支援。可这里地处大山深处，求援之后，师门人马赶来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看眼下进度，陆嵬很有可能不等援兵抵达，便直接启动法阵，强行炼取妖丹。

　　一旦妖丹被剥离，就算后续宗门赶到杀掉陆嵬，赤佑也活不下来。

　　可就在满心绝望之间，慕思衍目光锐利，捕捉到一处至关重要的破绽。

　　方才陆嵬急于尽快开阵，补全符文之时，法阵西北角那根承托锁链的石桩，表面一道符文纹路，被黑气草草带过，并未完全封死。那是整个法阵锁链束缚体系的一处缺口。石桩本身材质虽坚硬，却并非法术锻造，只是普通山石，靠着表面符文承接锁妖镣铐的力量。只要能击碎这一处石桩，四条禁锢锁链便会崩断其一，整套锁缚格局便会失衡，镣铐的压制之力会大幅衰减，赤佑身上被封印的妖力，便能解封一小部分。

　　而且幽谷西侧崖壁，有大片经年风化松动的危岩。若是以术法引爆危岩落石，乱石倾泻而下，足以搅乱谷中所有人的视线，制造出短暂却宝贵的混乱窗口。

　　更让慕思衍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是，赤佑本身血统极强，只是重伤加上多重镣铐才被压制。只要能卸掉一部分禁锢，凭他的底子，短时间之内足以爆发力量配合突围。这不是凭空的奢望，是实实在在可以抓住的生机。

　　但风险依旧悬在头顶。只要一动用法术，自己的位置便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就在慕思衍暗自盘算对策之时，谷下的陆嵬忽然抬眼，目光若有若无扫向慕思衍藏身的崖顶方向。

　　慕思衍瞬间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把身体更深埋进灌木丛。

　　陆嵬修为高深，灵识覆盖整座幽谷，方才那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险些被他捕捉。

　　“此地周遭严加戒备，莫要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陆嵬淡淡出声，对着崖壁上值守的手下吩咐，“若是有外人窥探，不必留活口。”

　　“遵命！”崖壁之上数名黑衣修士应声，当即散开，灵识向外铺开，仔细搜查幽谷周边山林。

　　慕思衍心头一紧。

　　自己的藏身之处，已经处在对方搜查范围之内，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

　　谷中，陆嵬不再多做耽搁，抬手挥出数道漆黑灵力，补全法阵最后几处纹路。地面之上，暗红色符文骤然全部亮起，幽幽的红光铺满整片石地，一股阴冷可怖的力量缓缓升腾而起。

　　炼妖法阵，即将正式启动。

　　跪在法阵中央的赤佑，猛地闷哼一声。

　　法阵的红光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无数细小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体内不停穿刺搅动。他浑身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层层冷汗，咬紧牙关，死死忍住痛呼，不肯向陆嵬低下头颅。

　　“准备好了。”陆嵬嘴角勾起一抹贪婪阴狠的笑意，缓步向着法阵中心走去，“接下来，便是收取狐妖内丹之时。”

　　崖顶的灌木丛后，慕思衍看着下方即将发生的惨剧，心中再无迟疑。

　　那一处未补全符文的石桩，就是唯一的机会。错过此刻，便再无回转余地。

　　他缓缓握住背后长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先引爆西侧危岩，借落石制造全场混乱；趁所有人躲避乱石、视线被遮挡的瞬息，他便从崖顶跃下，不顾一切直冲西北角，以剑斩击那处有缺陷的石桩。只要石桩崩裂，锁链松脱，赤佑便能挣脱一部分禁锢，二人便有联手冲出幽谷的希望。

　　成败在此一举，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与陆嵬正面为敌。若是失败，二人都要葬身于此，可至少，眼前清清楚楚摆着一条求生之路。

　　夜风呼啸吹过崖顶，吹动他的月白道袍。身下幽谷，赤色法阵光芒越来越盛，酷刑已经近在眼前。

　　慕思衍深吸一口气，灵力悄然汇聚于掌心，一边蓄力准备引爆危岩，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剑柄，目光死死盯住西北角那根带着瑕疵的石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