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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药下闲谈 ...

  •   竹庐之内,竹窗滤进温软的日光,落在木地板上,映出竹枝晃动的碎影。屋外竹林簌簌轻响,隔绝了深山外面所有的刀兵与搜捕,一时间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慕思衍轻轻扣住赤佑的手腕,指尖触到少年手臂那道已经开裂的血痂,粗糙的血痕蹭过掌心,带着细微的涩感。

      “坐过来。”慕思衍稍稍往木榻内侧挪了挪,留出半边位置。

      赤佑微微怔神,顺从地挨着木榻边缘坐下。一身在外奔波沾染的尘土还未拂去,衣襟多处被荆棘撕裂,腰侧、小臂到处都是深浅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方才一路背负慕思衍奔逃,用力过度,手臂那道为清洗伤口划开的旧伤再度裂开,丝丝缕缕的血正慢慢渗出来。

      慕思衍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拿过案上剩下的药泥与干净布条。左肩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每动一下,脏腑之间便有钝钝的牵扯,他却全然顾不上自己,垂着眼,小心去解开赤佑手臂处破损的衣料。

      布料被血渍粘住皮肉,轻轻一扯,赤佑便下意识蹙了下眉。

      “疼便说。”慕思衍的声音放得很柔。

      “这点伤不算什么。”赤佑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慕思衍的侧脸。

      日光落在慕思衍的脸上,洗去了厮杀逃亡时的冷硬,露出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清浅轮廓。岩洞之中,赤佑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个行事沉稳、思虑周全的修士,年岁其实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分。往日里总觉得他老成持重,像一座安稳的山,如今才看清,这座山的内里,也不过是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躯体。

      慕思衍指尖蘸上微凉的药泥,轻轻敷在赤佑手臂裂开的创口上。药泥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麻的痛感,赤佑呼吸微顿,却没有躲闪。

      屋内只有药草淡淡的清苦气息,一时安静。

      “阿佑,你幼时,也是在山林之中长大的吗?”慕思衍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手上动作始终放得极轻。

      赤佑垂眸看着他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思绪被拉回遥远的过往,轻轻点头。

      “算是吧。我是狐妖,自小就在群山之间漂泊。没有安稳居所,四处躲避猎妖修士,居无定所。饿了便寻山野果物,夜里就栖身在树洞或是岩缝。那时候总觉得,人世间处处都是危机,看见人类的身影,第一反应只有逃。”赤佑语气平平,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旧事,“后来修为慢慢长进,才有能力寻一处地方落脚,才敢筑这一片竹庐。”

      说起过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寥落。千百个日夜独自在荒林求生,恐惧、饥饿、孤寂,全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

      慕思衍听着,手上包扎布条的动作慢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心疼。他从前只知道赤佑是狐妖,却未曾细细问过他的来路,此刻才真切窥见对方过往的颠沛流离。

      “很难熬。”慕思衍低声说道。

      “习惯了。”赤佑扯了一下嘴角,“不过遇见了你之后,才算真正有个归处。”

      这话说得直白,在安静的竹屋之中,落在耳际,赤佑自己说完,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微微偏过头,避开慕思衍的视线。

      慕思衍心口轻轻一颤,包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他抬眼望向赤佑,目光沉沉。

      轮到赤佑反问:“那你呢。你修行这般早,小小年纪修为便已经不俗,想来,也不是顺风顺水吧。”

      慕思衍将布条打了一个平整的结,把赤佑手臂的伤口包扎妥当,接着伸手,撩开他腰侧被划破的衣襟,准备处理腰侧擦伤。

      “我自幼便被师门带上山门。”慕思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回望往事的悠远,“师门规矩森严,日日打坐、诵道、练术法,几乎没有孩童该有的玩乐时光。同门之中竞争激烈,稍有松懈,便会被远远抛下。师长看重修为心性,并不在意年岁。久而久之,我便习惯逼着自己冷静自持,凡事思虑周全,尽量不露半分软弱。”

      他淡淡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旁人看我,总觉得我年岁大,行事老成。其实不过是早早被修行推着长大,逼着自己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岩洞之中被赤佑窥见的那份尚未长开的清瘦骨相,便是如此。外壳被修行打磨得沉静厚重,内里依旧是少年。

      赤佑静静听着,心底那点之前生出的心疼,此刻愈发浓重。原来两个人,都各有各的孤苦。一个在山野之间颠沛求生,一个在山门之内被迫早熟。

      “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是比我年长许多的前辈。”赤佑坦诚说出心里的想法,“遇事我下意识便会去依靠你的判断,觉得你什么都可以扛下来。直到昨夜岩洞,看见你颈侧的模样,才忽然醒悟过来,原来你也只是少年。你也会疼,也会受伤,并不是永远都那般坚不可摧。”

      慕思衍手上动作停下,抬眼与他对视。日光漫过两人之间小小的距离。

      “佑,很多时候,我也会惶恐。”慕思衍坦然,卸下了平日那层坚硬的外壳,“只是没有人可以替我承担,只能自己撑住。可与你同行之后,我不必时时刻刻逼自己做一个毫无破绽的修士。在你面前,我可以不必强撑到底。”

      那些心底盘旋无数次的亲昵称呼,如今叫出来已然自然。

      赤佑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一路逃亡,岩洞相守,野兽窥伺,追兵环伺,生死关头彼此托命,那些情愫,早已不是简单的同伴情谊。

      “我对你。”赤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放低,“一开始,只是同道,彼此结伴修行。后来一同经历险境,看见你受伤,看见你硬扛痛楚,我心里会揪紧。我想要护着你,不想看见你流血受苦。哪怕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这番话坦荡而炽热,在安静的竹庐里缓缓散开。

      慕思衍的心跳微微加快,腰侧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完,可他暂时忘了手上的活计。从前无数次克制、无数次压回心底的悸动,在此刻有了回响。

      “我亦是。”慕思衍轻声回应,眼神澄澈认真,“最初相见,我欣赏你的修为,欣赏你身处乱世依旧保有本心。而后日夜相伴,绝境相依,我会记挂你的安危。岩洞那一夜,看着你独自抵挡黑熊,看着你为我警戒整夜,我便明白,于我而言,你早已不止同道。”

      说罢,他收回心神,重新拿起药泥,轻轻敷上赤佑腰侧那一大片擦伤。皮肤被荆棘划得泛红,部分地方磨破渗血。药泥敷上去,带来一阵清凉刺痛。

      赤佑微微吸气,目光牢牢锁在慕思衍的脸上,忽然心头一动,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的坏笑:“既然实际算下来我比你年长,那往后,你不如唤我一声哥哥听听?”

      竹庐里安静,这句玩笑落下来,气氛顿时软了几分。

      慕思衍手上敷药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眸看向赤佑。少年眉眼带着戏谑,眼底藏着笑意,分明是故意逗他。

      慕思衍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淡红,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又来胡闹。”

      “怎么是胡闹。”赤佑顺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逼近半寸,气息轻轻扫过慕思衍的脸颊,“论年岁我确实长你几分。平日里都是我一口一声阿衍,如今你叫我一声哥哥,也算公平。”

      他本就是随口打趣,并没有非要逼迫,只是想看一向沉静自持的慕思衍露出些许窘迫模样。

      慕思衍避开他近过来的视线,垂眸继续给腰侧上药,声音低低的:“佑或是阿佑,这样就很好。哥哥,我叫不出口。”

      见他这般羞赧克制的模样,赤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牵动腰侧擦伤,又嘶地轻抽一口冷气。

      “好了好了,不逗你。”赤佑收敛笑意,眼底却依旧盛着暖意,“不愿便算了,阿佑也足够。”

      慕思衍这才松了口气,取来布条,绕着他的腰腹慢慢缠绕包扎。两人距离靠得极近,呼吸交缠,竹窗外的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短暂的安宁包裹着他们,可心底都清楚,这份平静不会长久。陆嵬的搜捕没有终结,外面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他们暂时逃出生天,却远远不算真正安全。

      包扎完腰侧的伤口,慕思衍才往后稍稍退开一点,长长呼出一口气。牵动左肩,又是一阵钝痛袭来,他微微蹙起眉头。

      赤佑见状,立刻倾身过来:“你的肩头,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慕思衍没有拒绝,微微侧过身子,将受伤的左肩朝向赤佑。

      日光落在层层布条之上,暗红的血痕依旧隐隐透出。

      “外面的人不会就此罢休。”赤佑一边小心检视包扎,一边语气沉下来,打破方才温情闲谈与玩笑,“我们躲回竹庐,只是暂时避过搜捕。迟早,他们还会寻到这片深山。”

      慕思衍垂眸,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染上现实的凝重:“我知道。休养几日,待伤势稍稍恢复,我们需要另做打算。”

      暖阳洒满竹庐,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在药草的清苦气息之中,袒露过往,诉说心意,间或夹杂一点无伤大雅的打趣。劫后余生的温存之下,依旧潜藏着挥之不去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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