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星星与残忍的月亮》刺理子

9、星星与发饰 她们共享疯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华贞同学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从狮鹫的办公室里出来，颂薇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华贞，那双粉红的眼眸一如既往地甜腻，是令华贞感到厌恶的甜腻，

　　“如果是紧急育儿中心就算了，毕竟有很多孩子，地方也很大，随便躲躲就过去了。

　　“S-7区就这么点地方，就这么几个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躲我也没意义啊。”

　　颂薇就好像对华贞的排斥完全没有情绪一样，语气甚至还带了几分戏谑。

　　华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颂薇那张始终戴着甜美面具的脸：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给教官打小报告，但是，除了战斗该配合的任务，请一概不要烦我。

　　华贞早已见识过颂薇对安防队的热情，热情到大费周章地令予梦对外界死心，热情到在图书室翻遍天使圣堂所有相关的作战记录，热情到明明身为治愈者，却连精神力都如此疯狂。

　　天使圣堂模拟战时，半夏用丝线令近地范围内所有虫族崩坏时，华贞能感知到，给半夏增幅的颂薇的兴奋，那兴奋的精神力波动。

　　华贞不理解颂薇对安防队的异常热情，也完全没有探究的想法。她只知道，她想要避开颂薇，避开这个外表甜美，内里却疯狂而冰冷的Omega女孩。

　　“华贞同学如此怀疑我，真是令人痛心。”

　　颂薇看着眼前身材娇小的金发Alpha想要甩开她，却因为身高和体能无法甩开她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虽然颂薇的体质其实也差到根本无法在体能测试及格，

　　“可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吧，噩梦乐团可不是好应付的任务。我们现在难道不该去图书室找一点资料？”

　　“你前科累累好吗？”

　　华贞想起了予梦，然后想起了更遥远回忆里的铭心和葡宁。

　　这个人，甚至还在她生日的时候跑到她面前贴脸开大。

　　“我不会像是她们那样对你言听计从的，但也不会碍你的事的，你没必要费这么多心。”

　　华贞对安防队算不上厌恶，也算不上喜欢。因为她很早就知道，她作为合成孤儿，未来的职业生涯大概率是被管理员AI从小引导，并安排好的。可能会在她12岁分化的时候做一点调整，但是本质都是跟随着管理员AI的脚步走。

　　这一切不过是被寄生打乱了，然后又因为她分化成了S级精神力的Alpha，将她的未来放入了安防队。

　　向来随波逐流的华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紧急育儿中心那60个孤儿中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就好似一直一直有种强烈的不甘，潜藏于她的心底。

　　“华贞同学，我觉得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多少也在乎一下你的星星罐子吧。”

　　颂薇收住笑容，表情冷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华贞同学为什么这么惦念自己的星星罐子，但如果在战争中丧生了，华贞同学可就控制不了自己的遗物会被怎么处理了。

　　“其实华贞同学想要做什么，我也管不着，但是我超想活下来啊，如果攻击者无法破核，大家都要玩完的。”

　　此乃谎言。

　　华贞凝视着颂薇的双眼，依旧是甜腻的粉色，但是内里冰冰冷冷空空洞洞，看不到一丝与求生相关的情感，只有让华贞无法理解的热情与执念。

　　如果予梦说她想要活下来，华贞不会怀疑，予梦对网球的爱是炽烈的，对生命也是珍惜的，她这样将运动当做生命的人不会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如果是伯劳鸟说想要活下来，华贞也不会怀疑。S-7求生欲最强的就是伯劳鸟了，脑子转得最快的也是伯劳鸟，所以她会帮颂薇出主意。因为高精神力既是粉碎虫族的利器，也是吸引虫族的源头，聪明的伯劳鸟在分化的那一刻就已经得知了她注定与虫族对峙的命运。

　　如果是半夏说想要活下来，华贞也不会怀疑。性格温柔的半夏很喜欢照顾花朵，也喜欢照顾人，她显然是尊重生命的人，而且有家人的牵绊，所以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唯独颂薇，让华贞无法相信。

　　理论上来说，颂薇是被爱所喂养长大的孩子，甚至正常情况下，目睹双亲伤残的安防二代通常会对安防队的工作产生一定的恐惧心。但是，眼前这个Omega女孩就好似看不到这些伤害似的，如此执着地向前冲。

　　就好像想要冲到那漫天飞舞的虫巢中，与它们同归于尽一般的疯狂。

　　“你没必要装作那么在乎生命当样子。”

　　“你不顾及自己的生命，就不要拉别人的生命做垫背。”

　　华贞感觉自己内心的不甘也在一并燃烧，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颂薇略微比她高几分的身影。

　　她并不相信颂薇说辞，于是说出的话语如她精神力所展现的冰蓝利刃一般，直击颂薇所有的粉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安防队的工作这么热情。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所以不要拉别人的生命当垫背。予梦，半夏，伯劳鸟，铭心，还有葡宁，都不是你的垫背。”

　　“华贞同学的不负责才是拿大家的生命当垫背。”

　　颂薇表面的最后一丝甜美与体面也褪去了，尤其是在听到铭心和葡宁的名字时，

　　“把个人情绪置于生命危机之上，是幼稚的行为。”

　　华贞与颂薇不对付，颂薇又何尝与眼前这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孩对付？

　　早在第一次被分到1班，做自我介绍时，颂薇就注意到了华贞。

　　那时候的华贞还没分化为Alpha，眼睛还不是冰蓝色，但那双锐利的眼依旧展现了动物般的警觉，一眼就看穿了颂薇甜美外表下的危险性。

　　颂薇不会和洞穿了她体面的人交流，也不喜欢非要和那些浑身上下都爬满虫子的孩子窝在树下一起晒太阳的人。

　　是的，颂薇讨厌虫族，梦境中每晚浑身上下爬满虫族I型的两个妈妈既令她痛心，也令她更加厌恶紧急育儿中心神志不清的孩子。

　　在颂薇的眼里，这些神志不清的孩子们浑身上下都爬满了大小不一虫族I型。有的谵妄程度严重的，还说这些会飞的虫子是朋友，让颂薇难以置信。

　　颂薇也厌恶自己，她每次照镜子，总是能透过镜中自己的皮肤、皮下组织和肋骨，看到一只小小的虫族I型在她的心脏上停靠，有时还会微微翕动一下翅膀。

　　常识测评维持在90分上下的颂薇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可她依旧压制不住内心翻腾的厌恶感。

　　而在颂薇眼里的华贞，是唯一一个浑身上下没有虫族幻影的人。但这个干净而孤僻的女孩，所怀抱的星星罐子里却密布虫族I型幻影，令颂薇感到疑惑的同时又想要远离。

　　在华贞分化为Alpha后，颂薇对华贞除了排斥，更多了一层说不明道不出的微妙情绪。

　　她有些时候会艳羡华贞那双冰蓝色的眼，分化为高等级精神力的Alpha意味着着华贞可以用冰蓝色的刀刃，直截了当地粉碎那些虫子。

　　她有些时候又有些看不上不合群的华贞，因为这个执拗的Alpha女孩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看不清治愈与增幅的客观价值，甚至看不清自己身为攻击者的价值和所肩负的责任。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会因为华贞洞察了她内在而羞恼。

　　是的，她如此的热情确实不是基于所谓的求生欲，或者是安防队教导的，为人类而战的信念。

　　从童年到现在，在梦境中不断砍下变为虫族母亲头颅的她，为了治好母亲甚至不惜喂血的她想要干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不觉得那些虫族，就像是残害人类社会的病毒一样吗？患者体内的细胞想要驱赶病毒，让患者痊愈，这有什么错误吗？

　　颂薇看着眼前的Alpha女孩说道。如果不是S-7区的特殊性，颂薇会比华贞用更快的速度、更圆滑的方式，远离华贞。

　　一靠近华贞，她的情绪就开始在心底翻涌，这是圆滑的颂薇在面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

　　“只有痊愈了，所有的细胞才能在干净的环境里生活下去。”

　　干净的，没有那些会啃食人类精神力的生物侵扰。

　　华贞看着颂薇那不再伪装的面无表情的脸，竟惊奇地觉得这样的颂薇比甜美的颂薇要顺眼得多。

　　“我始终铭记她们，不会拿她们的生命当垫背。我也会尊重她们的意愿，不会以任何不合理的手段诱导她们。”

　　明明现在手上没有星星罐子，可她感觉她还在摸着她手上的星星罐子。

　　“华贞同学，逃避现实里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真的对她们好哦。”

　　颂薇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华贞同学也杀得很开心吧，明明是模拟室，但杀得很卖力呢。毕竟是Alpha，不可能攻击性弱的。

　　“ABO分化从来只与精神力性质绑定而不与遗传绑定。华贞同学，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会分化为Alpha吗？”

　　华贞顿时瞳孔收缩。

　　是呢，无论在梦境中，还是在目前能接触到的模拟战中，她一直在杀。

　　从大小不一的，外形如飞蛾般的虫族I型，到形状各异的虫族II型，再到那些难缠的虫母核心.......在梦境中得到纸星星的喜悦，在模拟室刷新击杀数目时，她总感觉她摸到了一点星星的碎屑......

　　华贞在霎那间，终于了解了自己内心对颂薇那粉色精神力增幅的抗拒来自何处。

　　她自己的疯狂，与颂薇不相上下。

　　她不愿意向自己的疯狂妥协，但自紧急育儿中心除她以外的合成孤儿们全部孵化完后，她就已经疯了。

　　于是，华贞回敬道：“我也很震惊像你这样冷血的人竟然分化为了Omega，我无法认同你对于治愈二字的理解。”

　　华贞和颂薇最终不欢而散，当天晚上的双人模拟战也没出席。

　　按照安防队预备学院的惯例来说，不完成日程表任务的学员不是要被罚虎卧撑就是罚去操场跑圈。但颂薇是在体能课上跑个两公里就会休克的角色，华贞更是分化结束后还要在病床上躺一周的主。

　　狮鹫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让她们在S-7的宿舍楼下罚站了40分钟。

　　*

　　21岁的华贞体能已经比体质柔弱的13岁要强上不少，但是面对转换障碍导致的肢体失能，她毫无办法。

　　刚才予梦的幻影，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手掌已经不能动了。

　　但她看着满是虫族碎片的沙漠，依旧不放弃地放弃地向前爬行。

　　结果发现，眼前那片由虫族碎片构成的空地上，竟歪歪斜斜地躺着颂薇脑后那万年不变的蝴蝶结发饰。

　　“我很喜欢这个发饰啦，简简单单的经典款，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设计。所以一口气订了好多个用于替换。”

　　粉色眼眸的Omega女孩打开收纳盒，只见竖形款式的收纳盒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粉红蝴蝶结。

　　华贞想要保存体力，于是决定换一个路径。结果发现，无论她爬向哪个方向，那粉红的蝴蝶结发饰都始终存在。

　　华贞顺着蝴蝶结的路径望去，在蝴蝶结整齐摆放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星星罐子。

　　在那星星罐子的罐口处，竟别着一个比起其它蝴蝶发饰略旧的蝴蝶发饰，让星星罐子的盖子只能虚虚地掩上，为蝴蝶发饰的夹子留出空间。

　　啊，原来在她心中，她们的念想早已缠绕在了一起，早在她们彼此许下诺言以前。

　　所以，她不能容忍，她们的念想被这些长着飞蛾翅膀的生物肆意玩弄。

　　冰蓝的利刃聚合在一起，粉碎了那别着蝴蝶结的星星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