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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雨夜 陆羌抬眸, ...

  •   第二十八章;雨夜
      木里煤田的实地勘察收尾于峻县的第二个黄昏。
      整整两日,调研队全员扎在这片高原小城,从县直机关的历年数据台账,到矿区废墟的生态损毁实景,从基层民生的细碎百态,到产业断层的核心症结,层层深挖、逐一核验。所有人的脚步踏遍了峻县的街巷、城郊与矿区,将这座资源小城从鼎盛到衰败的完整轨迹,精准、完整地收录进调研档案。
      两日高密度的实地调研,让原本冰冷的数字彻底落地。GDP断崖式下跌、财政收支失衡、人口空心化、生态负债累累,每一组数据背后,都是看得见的街巷萧条、产业荒芜与民生桎梏。队员们整理的素材详实厚重,既有宏观的产业结构分析,也有微观的人间烟火起落,足以支撑起一份完整、深刻的资源衰退型县域转型调研报告。
      暮色四合时,调研车辆缓缓驶回县城。
      白日里尚且澄澈辽阔的高原天际,此刻彻底转阴。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雪山之巅,彻底遮住了落日余晖与澄澈蓝天,高原特有的寒凉疾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肆意席卷整座小城。不同于平原温润的秋雨,高原的雨来的凛冽又仓促,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与路面上,转瞬就织成一片苍茫雨雾。
      峻县海拔高、昼夜温差极大,且雨季雨势急促寒凉,哪怕是盛夏,夜雨也带着浸骨的冷意,穿透白日残留的微薄暖意,将整座空旷的县城裹入一片湿冷之中。
      车辆驶入招待所庭院,众人陆续下车。晚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刚结束户外勘察的队员们纷纷裹紧外套,快步走入楼道。两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涌来,人人面色倦淡,只想快速洗漱休整,消解连日调研的劳碌。
      回到分配的房间,楼道的喧嚣渐渐褪去,整栋招待所再度归于寂静,只剩窗外风雨呼啸,一遍遍掠过空旷的庭院与荒芜的街巷,风声沉钝,雨声淅沥,衬得高原雨夜愈发清冷孤寂。
      陆羌简单收拾完随身的调研设备与记录本,指尖还残留着矿区旷野的寒凉。两日置身高海拔地区,反复穿梭在凛冽长风与户外冷风之中,身体早已积攒了淡淡的疲惫,只是一直靠着专注力硬撑,未曾察觉不适。此刻彻底放松下来,浑身的疲惫与寒意瞬间翻涌上来,四肢隐隐泛起酸软无力的钝感。
      连日忙于调研,她的衣物大多沾染了矿区的尘土与风尘,带着山野的凉意与尘味。想着夜里无事,她便烧了热水,褪去满身风尘,好好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连日的疲惫与高原的湿冷。
      浴室温热的水汽裹着暖意,暂时熨帖了周身的酸涩,可走出浴室的那一刻,窗外刺骨的冷风顺着窗缝猛的灌入,温差骤然拉扯,凉意瞬间穿透肌肤。
      她随意套了一身轻薄的家居短袖长裤,并未披上厚外套。白日里的高原尚且日光温柔,让人忘了此地气候的极致多变,谁也未曾料到夜间会骤然降温降雨。平原长大的惯性思维,让她低估了高原雨夜的侵骨寒意。
      洗完澡后的毛孔全然张开,一身温热绵软,骤然撞上满屋寒凉,湿冷的风顺着衣料缝隙钻进肌理,一瞬间,刺骨的冷意席卷全身。
      起初只是轻微的发冷、头皮发紧,陆羌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的受凉,吹干头发后便蜷缩在床上,盖紧被褥,想着躺一会便能回暖。可不过半个时辰,身体的不适感便急剧攀升。
      额头渐渐泛起滚烫的热度,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关节隐隐发酸发痛,脑袋昏沉发胀,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灼热感。高原稀薄的空气本就容易气短,此刻发热加持,更是胸闷气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滞涩。
      她勉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清晰传来,心底瞬间一沉——是发烧了。
      高原感冒发烧从不是小事,低氧环境下,普通的着凉发热极易加重,若是引发高反并发症,后果不堪设想。
      夜色渐深,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汹涌,风声呼啸,雨声淅沥,将整座小城锁在一片湿冷沉寂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昏沉的暖意裹着细碎的无力感,层层叠叠压上心尖。
      她撑着昏沉的神智休息许久,体温非但没有回落,反而越烧越重,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酸软得连抬手拿水杯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无奈之下,她只能拿出手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敲开了工作群的消息框,简单报备了自己发烧不适的情况。
      消息弹出的瞬间,沉寂的工作群立刻有了回应。
      宋珩几乎是秒读了消息。
      不过半分钟,他的私信消息直接弹了出来,语气褪去了白日工作的沉稳平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烧得严重?有没有体温计?先量体温。】
      陆羌指尖发软,打字都带着几分滞涩,缓缓回复:
      【有点晕,浑身发烫,应该是高烧。房间没有体温计,大概率是高原受凉感冒了。】
      又过片刻,门外传来轻浅且规整的敲门声,节奏克制,不疾不徐。
      陆羌撑着发软的身体起身,拉开房门。
      宋珩站在门外的廊灯下,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袖口规整挽起,眉眼褪去了白日调研的锐利缜密,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高原雨夜的寒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挺,却也带着几分紧绷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招待所备用的体温计与一小盒感冒药,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苍白泛红的脸颊上。少女面色潮红,唇色偏淡,眉眼覆着一层病弱的倦意,眼底水光朦胧,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的虚弱感,一眼便能看出状态极差。
      “先进来。”他侧身走入房间,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没有多余的寒暄,字字都透着务实的关切。
      屋内冷气氤氲,湿冷的气息无处不在,哪怕关着窗,也挡不住高原雨夜的寒凉。他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单薄的衣裤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洗完澡穿这么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克制的指责,“高原昼夜温差悬殊,雨夜寒气最重,最容易受凉。”
      陆羌被烧得头脑昏沉,反应慢了半拍,低声讷讷解释:“洗完澡很热,没料到夜里降温这么快。”
      宋珩没再多说,将体温计递到她手里:“先夹好,五分钟后看度数。别乱动,好好坐着调息。”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过分靠近,也没有转身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依旧是公私分明的克制模样。可陆羌昏沉的视线抬起来时,却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那担忧太过真切,绝非普通师生、例行关心。不是面对队员生病的常规关照,是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紧绷的在意,沉沉落在眼底,藏不住、掩不住。
      短短几秒的对视,那点隐秘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高烧昏沉产生的错觉。下一秒,宋珩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面容清淡,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抹担忧从未出现过。
      五分钟后,陆羌取出体温计。
      39.2摄氏度,高烧。
      宋珩低头看清数值,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高原高烧不能拖。”他当即做出决断,语气坚定利落,“吃药见效太慢,容易反复,还可能引发高反并发症,必须去诊所挂水退烧。”
      他没有给陆羌推脱的余地,立刻拿出手机对接招待所工作人员,简短沟通后,敲定了招待所的商用车,同时问清了县城夜间营业的私立诊所位置与接诊时间。
      沟通完毕,他转头看向屋内的队员,在工作群里发布了临时调整通知:【队员陆羌突发高烧,需即刻就医治疗。为保证全员状态,避免后续带病赶路加重病情,全队行程顺延一日,明日全员原地休整,后天清晨再出发前往巴县。】
      简单一句话,直接敲定了全队的行程变动。
      调研行程本就紧凑周密,每一站的时间都经过精准规划,多停留一日,便意味着后续行程需要整体压缩、节奏加快。可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队员们也无人有异议。所有人都清楚,高原生病非同小可,贸然赶路只会酿成隐患,稳妥休整才是最优选择。
      安排妥当所有事宜,宋珩抬眸看向面色潮红、精神萎靡的陆羌,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克制疏离:“穿厚外套、戴帽子,我带你去挂水。”
      陆羌此刻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根本无力逞强,只能乖乖点头,缓慢起身换上厚重的外套,戴好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雨夜的县城彻底沉寂,街巷空旷无人,连绵的雨幕笼罩整片高原小城,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朦胧的暖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寒风卷着冷雨,吹得路边早已萧条的商铺招牌轻轻晃动,整座城市安静得只剩风雨呼啸的声响。
      招待所的商务车辆静静停在庭院楼下,宋珩先一步上前,拉开副驾车门,待陆羌坐好后,细心替她关好车门,隔绝了外头的凛冽风雨,随后绕回驾驶位,启动车辆。
      车内温度温暖安稳,隔绝了室外的湿冷寒凉。
      车厢空间狭小密闭,安静得只能听见平稳的引擎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昏沉的暖光洒落,氛围安静得有些微妙。
      陆羌靠在副驾座椅上,脑袋昏沉发胀,却依旧强撑着清醒。她侧眸悄悄看向身侧专注开车的男人,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解的情绪。
      这两日的相处太过温柔默契。矿区旷野里的外套、草原步道上的认可、专业探讨时的同频共振,一点一滴,都让她心底生出隐秘的悸动,生出旁人无法替代的默契与信赖。她清晰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照,早已超出普通师生、上下级的范畴,藏着克制又真切的偏爱。
      可此刻,他的态度却骤然冷淡疏离。
      一路驱车,他全程沉默,专注前路,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温柔的叮嘱,连余光都未曾偏向她分毫。周身气场沉稳疏离,带着刻意的界限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
      明明方才眼底真切的担忧不假,果断调整全队行程、深夜冒雨带她就医的细心稳妥不假,可转瞬之间,所有温柔尽数收敛,只剩公事公办的冷静与疏离。
      车子平稳驶入县城老城区,停在一家亮着灯的私立诊所门口。雨夜小城,大多门店早已熄灯闭店,唯有这家诊所灯火通明,是当地为数不多夜间接诊的医疗机构。
      宋珩熄火下车,绕到副驾旁开门,动作依旧绅士稳妥,却全程沉默,无一句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诊所。屋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风雨寒气。值班医生是本地中年医师,经验丰富,见惯了高原游客、驻点人员的受凉高反病症,问询简单直接。
      听完陆羌的症状、测完体温、排查完高反并发症,医生迅速定论:“高原受凉引发的病毒性高烧,寒气入体,加上这两天高强度奔波、身体透支,免疫力骤降,必须挂水消炎退热,不然容易反复,还会引发肺水肿、头痛失眠等并发症。”
      开好药、配好输液袋,护士很快前来扎针输液。
      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入血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让本就畏寒的陆羌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她乖乖坐在输液椅上,抬手按住袖口,眉眼微垂,安静乖巧,却难掩一身病弱倦怠。
      宋珩在一旁缴费、取单、核对用药明细,动作利落干脆,有条不紊。待所有手续办妥,他便安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距离她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分寸疏离。
      诊所内格外安静,只有药液滴落的轻细声响、室外持续的风雨声。暖白的灯光均匀洒落,将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无限放大。
      陆羌忍了许久的疑惑,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困顿与茫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发烧后的沙哑虚弱:“宋老师,谢谢您。”
      谢的是他连夜冒雨带她就医,谢的是他为她一人,顺延了全队紧凑的调研行程。
      宋珩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清淡疏离,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人情绪:“不用谢。你是团队成员,也是我的学生,保障队员身体健康、保证调研顺利推进,是我的职责。”
      短短一句话,利落、规整、毫无破绽,彻底将所有温柔、所有关照,尽数归为“工作职责”。
      陆羌心头轻轻一沉,细碎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空落与茫然。
      她不是不懂分寸、不懂界限的人。这一路,她始终克制隐忍,小心翼翼藏好心底的悸动。可她分明真切感受到那些隐秘的温柔:香囊的接纳、寒风中的外套、专业上的认可、独处时的默契,那些细碎的偏爱与妥帖,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师生职责可以解释。
      可他偏偏在最容易滋生情愫、最容易拉近关系的时刻,骤然抽离,筑起一道冰冷的边界,将所有温情尽数抹去,只用一句冰冷的“职责”,定义所有付出。
      他眼底的担忧是真的,行动上的妥帖是真的,可刻意的疏离、坚决的划界,也是真的。
      陆羌抬眸,静静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病中的澄澈与执拗,轻声追问:“只是职责吗?”
      话音很轻,带着沙哑的虚弱,却精准戳破了此刻刻意的平和。
      宋珩眸光微顿,落在她泛红的眉眼与苍白的脸颊上,沉默两秒。眼底那抹熟悉的担忧再度一闪而过,快得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深的冷静与克制覆盖。
      “是。”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动摇,“作为带队老师,保障每一位队员的安全与健康,是我的本职工作。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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