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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香楼 天香楼从外 ...

  •   天香楼从外面看是一团火。

      朱红灯笼沿着三层飞檐密密麻麻地挂下来,将整条街映得有如白昼。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与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马嘶声、酒客的划拳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这是京城最贵的销金窟,一壶酒抵寻常人家一月口粮,一曲琵琶抵一匹良马。能踏进这道门槛的人,非富即贵。

      萧墨尘的马车在楼前停稳时,天香楼的妈妈已经扭着腰肢迎了上来。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鸳鸯戏水,扇柄上坠着的却是纯金流苏。能在京城地界上把青楼开到这般排场,眼力自然毒辣——她老远就认出了镇国公府的马车,认出了来福,也认出了跟在旁边那个新来的小厮。

      “世子可来了!兰娘今儿推了三拨客人才把雅阁给您空出来,您再不来,她那琵琶弦都要等断了。”妈妈笑着在前引路,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阿清脸上扫过。俊俏,确实是俊俏,比寻常小厮干净了不止一星半点,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奴才的从容。但她在天香楼做了十几年妈妈,见过的稀奇事比话本子还多——世家子弟身边带个清秀小厮算什么,她见过更离谱的。她只是笑着把一行人引上雅阁,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阿清今日是第一次进天香楼。

      他站在萧墨尘轮椅侧后方,垂着眼,手里端着茶盘,看起来安安静静、低眉顺眼,和所有头一回跟主子进大场面的小厮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没有停。从踏入大堂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大堂散座区东南角坐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婆子,这么晚了还在卖栗子,不合常理。二楼楼梯拐角处的窗户正对碧波湖。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暗门,门缝边缘的漆面比其他地方更新。

      “看够了?”萧墨尘歪在锦榻上,拈着酒杯,语气慵懒得像是在问他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阿清收回目光,将茶盘放在矮几上,弯腰替他斟茶。借着斟茶的动作,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暗门后面是夹道。窗户临湖,适合递东西。东南角的栗子婆,是万两金的人。”顿了顿,“兰娘也是。”

      萧墨尘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知道顾清辞眼睛毒——她第一次在画舫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他没想到她在进天香楼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就把他花了数年布下的暗线摸清了三条。他放下酒杯,朝她勾了勾手指。阿清弯下腰,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他靠回锦榻,懒洋洋地晃着酒杯,“你是进来之前就知道了,还是进来之后才看出来的?”

      “栗子婆是自己暴露的。”阿清直起腰,站回轮椅侧后方,恢复了低眉顺眼的姿态,“她的摊位摆在散座区最好的位置,但她一颗栗子都没卖出去。”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栏杆扫了一眼二楼拐角,“窗户是推拉式,这种修法只有一个用途——往外递东西时不留痕迹。至于兰娘——她刚才迎你进门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手。她在确认你的手指有没有敲暗号。她不是你的相好,她是你的下属。”

      萧墨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画舫上那种慵懒的、用来打发所有人的笑。是那种被一个聪明人精准地拆掉了谜面之后,因为欣赏而不得不发出的笑。他歪过头看着她,那双一向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目光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惊喜。

      “我带过不少人进这栋楼。有人以为兰娘真是我的相好,有人三年都没发现陈婆子是眼线,有人到现在还以为柴房的老何头只是个搬柴的老头。”他将酒杯搁在矮几上,“你进来连半盏茶都不到。”

      “不是我聪明。”阿清垂着眼,声音平淡,“是你的暗线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太安静了。安静的卖栗子婆、安静的兰娘、安静的老何头。真正在销金窟的人不会这么安静。”

      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的笑声,是春莺带着几个姐妹路过。春莺从半开的门缝里瞥见了萧墨尘身边那个清秀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朝雅阁里喊了一声:“世子今儿带的是阿清弟弟还是新相好?上回兰娘那儿的阿竹姑娘,跟阿清弟弟长得倒有几分像呢。”

      萧墨尘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本世子独宠阿清,哪来的什么阿竹。”

      雅阁的门被推开。兰娘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支碧玉簪,面上脂粉薄施,一颦一笑都是风月场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她朝萧墨尘行了个礼,在锦榻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串清冷的琵琶声从弦上滑落。

      “兰娘,”萧墨尘歪在锦榻上,拈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阿清。往后我若不便亲自来,他会替我跑腿。你照应着些。”

      兰娘抬起眼,目光在阿清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老练暗桩对新人的评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是个伶俐的。站在那儿倒像是待了很久的人。”她转头对萧墨尘说,“上次你让我留意的事,有眉目了。”她一边弹着琵琶一边说话,指尖的曲调没有乱,嘴里的内容却已全然不是风月,“三殿下每隔三五天来一次,必点春莺的牌子,有时候喝醉了能待到丑时。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拨——之前常跟着的那个姓周的幕僚有阵子没来了,新来的两个,我还没摸清底细。”

      “换人的原因知道吗?”

      “不确定。只听春莺有一次从他嘴里漏出半句,说‘周先生太谨慎,不适合做大事’。春莺不敢多问,三殿下也没再说下去。”

      萧墨尘与阿清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周先生被边缘化,意味着海运那条线的主导权已经完全落入三皇子自己手中。这不是好消息——周先生谨慎,说明他知道这事的风险有多大;三皇子不谨慎,说明他已经被野心冲昏了头脑。而被野心冲昏头脑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让春莺继续套话,不要主动提海运,让他自己说。三皇子喝醉了最爱炫耀,只要有人听,他会把所有计划都当成自己的功绩讲出来。另外——”他将一张折好的银票推到兰娘手边,“新来的那两个人,查清楚他们的来历。不是查他们的籍贯履历,是查他们进京之前在谁的地盘上活动过。有人会配合你。”

      兰娘将银票收入袖中,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曲调陡然从清冷转为旖旎。几个呼吸之后雅阁的门再次被推开——三皇子李景恒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随从,一高一矮,都穿着便服,腰间没有佩刀,但那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萧世子!难得难得,今儿怎么一个人——哦,带了阿清。”三皇子在主位坐下,目光在阿清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一个小厮而已,长得再俊俏也不过是个奴才。

      “三殿下这话说的,臣哪次不是带阿清?臣离了阿清活不了。”萧墨尘歪在锦榻上,举杯与三皇子遥遥一碰。两人寒暄了几句,三皇子便转头与兰娘调笑,让她弹一首新学的曲子。兰娘笑吟吟地应了,指尖在弦上一拨,又是一串珠玉般的音符。

      萧墨尘将阿清拉到身侧,压低声音:“新来的两个随从,一高一矮,三皇子身边的护卫换成了胡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信任大夏的护卫,或者他和胡人之间的合作已经深到可以共用护卫的地步。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执行阶段。”

      阿清借着斟茶的姿势低下头:“矮的那个袖口有狼牙纹。针脚很密,不是临时缝的,是原本就有的。他和那个武将来自同一个部落。”

      萧墨尘抿了口酒,掩住嘴角那一丝冷意。“我还以为他们要再准备半年。看来北境那边给了他们期限。”

      “什么期限?”

      “入冬。入冬之后北境冰封,胡人骑兵的活动范围会大幅缩小。所以他们必须赶在入冬之前完成合围。三皇子急着运粮,急着交接兵器,急着布署——不是因为他想急,是因为胡人那边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将酒杯搁在矮几上,歪过头看着阿清,“你去帮我做一件事。下楼找到柴房,把这个交给老何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管,塞进阿清手心。竹管两端用蜡封死,管身上用针尖刻着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那是万两金内部的高优先级标记。阿清没有问竹管里装的是什么。他将竹管滑入袖口,端起空茶盘,低眉顺眼地退出了雅阁。

      柴房在院子最深处,与天香楼的主楼隔着一个堆满空酒坛的天井。阿清端着茶盘穿过天井,借着月色扫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跟来。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他推门进去,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柴火没了去外面搬。酒坛子别碰,那是给三殿下留的陈酿。”

      阿清没有去搬柴。他将竹管放在灶台上,用老何头能听到的声音说:“天寒了,世子让您少搬几趟柴,当心腰。”

      老何头添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将手里的那根木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过身。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沉默磨得毫无特征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他看了阿清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灶台上的竹管收入袖中,然后重新蹲下去添柴。

      阿清退出柴房,端起空茶盘往回走。穿过天井时头顶飘来一片云遮住了月亮,院子里暗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的黑暗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萧墨尘让他来传这条密令,不是因为需要他来传——柴房老何头是万两金的老人,萧墨尘有的是办法把密令传给老何头而不经过任何人。他让阿清来传这条密令,是因为他要让老何头认识阿清。他在把阿清正式引入万两金的运转网络。不是作为他的小厮,不是作为他的世子妃,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被信任的节点,被织入这张覆盖全国的暗网。

      回到雅阁时,三皇子已经喝了不少。他满面红光,正拍着桌子跟萧墨尘讲他秋猎时射杀麋鹿的壮举。萧墨尘歪在锦榻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醉态,时不时插一句“三殿下威武”,逗得三皇子越发眉飞色舞。那两个胡人随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目光在雅阁中来回扫视。阿清进来时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不是对一个端茶小厮的好奇,而是一种对陌生人本能的威胁评估。阿清没有与他们对视,只是垂着眼走到萧墨尘身侧,将空茶盘放在矮几上,然后弯腰替他斟酒。

      三皇子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在漠北行猎的见闻,说那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说那边的战马比大夏的马快三成,说那边的猎人能用一把短刀单独干掉一头狼。他说得兴起,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那个矮个胡人随从说:“你们不信问他!他十二岁就自己干过一头狼,徒手!这边的世家子弟十二岁还在干嘛?还在背四书五经!”

      矮个随从微微颔首,面无表情,但他的站姿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僵了。

      阿清倒完酒直起腰退到轮椅后面站定。他的表情依旧是低眉顺眼的,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三皇子的状态已经开始失控了——入冬的期限、周先生的被边缘化、胡人护卫的进驻,加上他在天香楼这种公开场合越来越放肆的炫耀——所有这些指向同一个结论:三皇子的计划已经箭在弦上,而他的心理素质撑不住这支箭的重量。他开始焦虑,开始喝酒,开始在公开场合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醉话是真话。今夜的真话已经足够多了。

      阿清低头,在萧墨尘耳边说了一句话。萧墨尘微微点头,然后对三皇子拱了拱手,说自己腿疼旧疾发作,今儿先告退了。三皇子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萧世子这身子骨真是娇贵,下次本王教你打猎,坐在马背上也能射箭的。萧墨尘笑着谢过,没有解释。来福推着他出了雅阁。

      回府的轿子上,萧墨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老何头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阿清坐在他对面,已经摘下了小厮帽子,头发散在肩上。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一眼就够了。他知道我是你派去的。”

      萧墨尘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目光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兰娘在春莺身边待了几年才摸清三皇子的饮酒规律。你今晚只待了两个时辰,就已经把他为什么会主动提猎狼故事的心理动机分析出来了。”

      “因为他心虚。”阿清说,“他在朝堂上装得再沉稳,在胡人面前装得再强势,在周先生被边缘化之后他身边已经没有人敢跟他说真话了。他今晚说的那些话——猎狼、漠北、短刀——不是在炫耀,是在自我催眠。他在告诉自己:我很强,我很勇敢,我做的这件事是对的。一个人如果反复强调自己有多勇敢,那恰恰说明他在害怕。他害怕的不是你们,是失败。他已经把全部筹码压在胡人那一边,输不起。”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前停住。来福连同随从把他扶下车,推着萧墨尘的轮椅穿过游廊,穿过竹林,进了寝殿。

      萧墨尘歪在轮椅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阿清将他扶到床上,搬腿,盖被。动作熟练而安静。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时被萧墨尘抓住了。

      顾清辞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扣得很紧。

      她俯身吹灭烛火。黑暗里她听到萧墨尘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竹林里穿过的一阵风。

      “阿清。阿竹。顾清辞。苏清。你有四个名字。我最喜欢哪一个你知道吗?”

      “哪一个?”

      “明天再告诉你。”

      她站在黑暗中,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摸黑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窗纸映得微微发亮。而这间寝殿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一臂已经比他们刚成亲时短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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