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府台（十） 霖雨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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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序拿着从街上买的一些蜜饯走进封决云卧房，一进屋便道：“呀，好冷的香！”说罢，将那盒蜜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道：“看你喝药喊苦，诺，这些都是我亲自去店里给你挑的。”
封决云闻到了她身上的雨气，道：“外面的雨很大吗？我在内宅，只听到些声响。”
“对，雨可大了。这雨也下了三四天了，估计很快便停了。春雨如此磅礴，也是少见。”商齐子道。
封决云拿起一粒金丝蜜枣，眼神中浮现出一丝不安，嘀咕道：“这雨确实有些奇怪……昼夜不停地下了三四日了，如今正是三月上旬，春耕最关键的时候。农书有言，高田仰垄，霖雨则荡汰浮土，苗根随水而去。低田无沟，则积水浸根，苗萎而死……这雨，不会不停吧？”
说罢，封决云皱紧了眉头，又将那颗蜜枣放进了盒内。商序见此，瘪嘴道：“幸亏当初我放弃了那进士功名，如若让我做官，日日这般劳心劳力，一刻不得歇息，我可做不了。还是唱戏好，有堂戏的时候唱唱，不想唱了，四处玩乐，多好。”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担子，担好自己的箩筐便是。”封决云突然调皮地调侃了起来，“待到咱们归西，见了佛祖。可别回头一望，发现自己这一生担的竟是个空箩！”
商序见她心情好了起来，便道：“我偏要给他们一个空箩！我乐的轻松呢！”
封决云呵呵笑了起来，吃起了蜜饯，二人一个歪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第二日，封决云觉得身上稍微好些了，便在书房见了明栀，道：“明大人，这雨下了好几天了，如今正是农时，需要更加注意水情。传令各县，让他们每日呈报雨量、河流水位、 山塘有无渗漏等田间情形到府衙来。”明栀见封决云虚弱的样子，便道：“封大人，春雨连绵本是常事，更何况江南地区本就多雨，还请大人多多保养身体，盯着雨情的事情，便交由属下吧。”
封决云翻着文书，略带愁闷地说道：“艮田数目如今还没有开展调查，这雨又下个不停，看样子，我还是得下乡一趟，自己去实地看过才放心……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各县的鱼鳞册提前调取来，标记好在册的坡地、山田。万一……万一今后真的发生了水灾，咱们也有个底本。”
“是。”
“不仅是各县，咱们天观府也要注意排查水情，防止城内积水，避免城内百姓受灾。”封决云又补充道。
又过去了五日，明栀在府县穿梭勘察情况，封决云的病逐渐好转，可天观府的雨，却一直没有停……大雨漫灌，不少坡上新垦的旱田遭了殃，刚破土寸许的禾苗，泥土被雨水淘洗，根须裸露在外，成片歪倒。黄泥顺着田垄汇成细流，不少嫩苗连根卷起，顺着水沟漂向低处的河湾。平地的田地倒没有冲走青苗，只是田里积着一汪汪浑水，青苗叶色慢慢转黄，只怕根已经沤坏。乡农冒雨掘沟放水，苦不堪言。封决云见此怪异大雨，召集了各县的县令开衙会。
封决云坐于高堂，道：“诸位大人，如今这雨已下了八九日，咱们不得不居安思危起来了。春耕幼苗极嫩、根系浅，禁不住如此大雨的连日冲刷，你们各县目前是个什么情况，先说说吧。明栀，你记下。”
明栀坐于封决云右下侧，早已备好了纸墨。
临江县知县纪书道：“府台大人，我这几日都在田埂上守着，如今那些秧苗大多培育在地势较高的秧田，雨水还能往低处排，最多被雨点砸烂些苗。可如果这雨再下下去，再高的垄、再深的沟也救不了今年的春耕了……只能等雨停，重新育苗，三月下旬再补种。可如此，生长期不足，今年的收成，也定是要折半的。”
豫江县知县薛照道：“哎，封大人，我们县本就在豫江下游，如今连日大雨，河水漫溢，别说秧田了，水都快淹到县衙了。近日，我还找小厮将我那些藏书挪到高处去呢。这老天爷不开眼能有什么办法？我看，还是上报灾情吧！免得到时候，咱们要担主要责任啊！”
突然，同知卢然大声骂道：“上报就不用担责了吗？你这个知县是怎么当上的？！”
卢然此言一出，全场都转头看着他。薛照被抢白了一句，涨红着脸又不敢言语。
封决云静静看了眼卢然，卢然才平复了心情，缓和了语气，继续道：“按照惯例，上报灾情要由府台大人报给布政使阮大人，再由阮大人报给巡抚狄大人，最后由狄大人报给户部，户部才能报给皇上。如此文书传下来需要不少时日，如若雨还是继续下，咱们天观府怕不是都淹了个大半了！到时候倘若真的发生秧田漫水的大灾，激发民变，大家都完蛋。历代知府都尽量不报灾情，不报就不用请赈，不请赈就不用担责。要么，就是报一点，不报一点。等赈灾款拨下来，府内留一部分，发下去一部分。如此，咱们的乌纱帽才能保住！”
手中还在记录的明栀突然开口说话，道：“卢大人，这是在替谁谋划呢。真真是个忠心的。”卢然听到明栀这样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回道：“如若明大人觉得我说的有问题，不妨直言！没人听得懂你那些弯弯绕绕！”
封决云终于开口说道：“诸位大人，本官深知为官不易。按照惯例做事，是最保险、最不容易出错、最容易规避责任的。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报一些，不报一些，那么瞒报的灾田，还不是平民百姓来承担？他们本就受了灾，如何还能继续缴纳田赋？还是说，卢大人有把握瞒报乡绅的田？其次，赈灾款还没下来，就被瓜分了？这是什么道理？”
卢然起身道：“封大人自来天观府，似乎便对我有所偏见……你已经罢了邓千帆，下一个，恐怕便是我了！”
“卢大人的意思，本官不该罢免邓千帆？”封决云道。
卢然听此，只是道：“卑职官位低小、办事也只会依照惯例……既然封大人不喜欢，哪还敢多言。还请府台大人多多包涵。只是此次春汛是否上报，恐怕在座的各位都决定不了，再怎么争论，也还是要看上面的意思。”
封决云知道阮艾在赌，赌雨会停，赌灾情不会扩大，赌他自己能平稳度过任期。所以面对这次大雨，他只能打太极，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封决云道：“此番衙会，本官是来听取大家意见的，既然没有一个定论，那我便做主——再等三天，如果这三天雨停了，大家无事。如果雨没停，就算再多人阻扰，本官也有一百种办法将灾情报到皇上手中！散了吧。”
封决云白日里一边处理各县禀帖、安排勘灾官分赴各县实地勘田，一边向阮艾汇报基本的灾情情况，阮艾无一不是含糊回复。湖熟县县丞来书，他们那边靠湖，已经淹没了好些田，冲倒了几座房屋。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严重，封决云又来到了常平仓，清点了仓内存粮——刚刚经历了春荒，仓内粮食远远承受不住再来一次大灾害。
如若真的发生雨灾……恐怕我这官，也保不住了。封决云暗自想着。
大雨连续泼下第十二日的时候，封决云斋戒素服，携同知、幕僚等数人，步行至城西报恩寺祈晴。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僧众诵经声不绝，众人都希望这场大雨可以停歇。封决云躬身上香，默读经文，自陈守土无状，致霖雨伤农，祈上天暂歇阴雨，保全春耕。报恩寺庙外自发聚集了几千名城内的百姓，他们带着渔具，站在雨中，在稀沥沥的大雨中同知府一起祈祷着老天保佑。
祈晴结束后，封决云和商序在府衙后院中，又再一次祈祷雨停。可等他们隔日醒来，模模糊糊间，从窗外传进来的雨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封决云躺在床上，闷闷不乐，道：“上天认为本官有罪……”商序睡在封决云旁边，支起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奉仪，你糊涂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谁都阻止不了的。”
“齐子，如今这大雨，也将你困在天观府了……”
“那有什么的，我本来就是出京游玩……虽然，碰到这个大灾难……好吧，但是我们都要坚强，更何况，你还有陛下撑腰，你怕什么呢？”商序自信地道。封决云听此，微微恍惚了起来，陛下？好一会，封决云终于坐起身子，又穿好外衣，道：“阻止不了，便迎接风暴吧。”
终于在雨下到第十四日的时候，封决云带着上报雨灾的正式行文来到了布政司。
“哎呀，封大人，你终于来了！我这几日忧心忡忡，真的是觉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这雨下得啊，我感觉我这几十年的功劳都要被这水给冲走了！”阮艾见到拿着一堆文书的封决云，还不等她开口，便先说了一通。封决云找到他说话的间隙，道：“阮大人，这雨怕是停不下来。卑职特来请大人给个示下，上报灾情是肯定要上报的，只是卑职还年轻，恐怕把握不好这个度。”
“封大人向来最是有主意的，到任不过半年，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本官可都印象深刻着呢。封大人连日操劳，带病处理水情，本司虽然在三司，可都看在眼里。霖雨伤农，我也知晓，定会配合封大人，可好？”
“阮大人严重了。这是上报文书，卑职已经撰写了个大概，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说罢，封决云将文书递给了阮艾。
阮艾不紧不慢地翻着文书，一目十行地通读了一遍，喝着茶，悠悠地说道：“封大人年少，写文书还是有些轻浮。春季雨水泛滥，低田略有渍涝，青苗少许损折，可以登记申请少量赈贷。但是坡山田一律不许认定为受灾。就按旧例，称县里多是瘠薄荒土，本无多禾。灾分压到最低，不申请大面积田赋减免。”
“可是那些坡地，多为贫民……”
“哎，封大人顽固！雨未必会继续涨，或许三两日便放晴。何必把事情做到没有转圜余地？”
“阮大人！连续十几日大雨，昼夜不歇，已经造成五千七百余亩良田被淹，一千二百余亩苗田毁坏，沿河六十多栋房屋被冲毁，一千二百余亩苗田毁坏，五千七百余亩良田被淹，难道这些灾情还不够上报了吗？”
阮艾听她语气激动，厉声道：“封大人！你要想清楚，此文书若是原样上奏，一旦朝廷派员来查，所有勘验、勘田的全部责任，都由你封决云一人担！本司只能按你上报的原文转递，不会为你分担半句！年纪轻轻，不要逞一时意气！”
“阮大人，此番大雨，并非我呼唤而来，何来我一力承担罪责的说法？”
“这样吧，本官可以准许你，动用府内预备仓少量谷米，就地出借，安抚百姓。但大面积减赋、上报垦田积弊，绝无可能。若是你执意原样递上这份文书，必定引来全省核查。届时全省掀起风波，朝野注目。到时候，不是单单天观府一地的事。你明白吗？！”阮艾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
封决云不语。
阮艾气呼呼地在厅堂内踱步，道：“这雨未必会继续涨，或许三两日便放晴。何必把事情做到没有转圜余地？你回府再重新斟酌，修改灾册。”
“卑职一字不改。”封决云依旧稳稳坐着。
阮艾走上前，将文书拍在桌上，道：“你！别以为你来自翰林院，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做事情便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就算你有天大的背景，闹出全省丑闻，没有人可以保得住你！”
“阮大人，替我将此灾情文书，递上去吧。多谢。”封决云说罢，便起身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府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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