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逐金丸

2、李福案（一） 禁军中的“

　　封决云喝了些酒，尽管睡着了也觉得眩晕得厉害，似乎自己身体飘荡于虚空之中，忽上忽下的。恍惚间瞧见爹娘在书房内观赏赵孟頫《秋郊饮马图》，便瘪瘪嘴，正要走上前好好抱抱娘亲，可院子到书房的路突然无限延长起来，怎么走也走不到书房门口。这时，八方涌来浓雾，底下的石砖地面也变成了硬黄土，又顿觉背后一凉，黑白无常走进屋内，用大铁链套住爹娘往浓雾中走去。
　　封决云追了上去，可怎样也赶不上：“爹、娘，不要丢下孩儿。”这时，被黑白无常压住的娘亲，突然回过头来.....封决云正想要睁眼好好瞧瞧娘亲，眼前浮现的却是赵恪冷峻的脸。

　　赵恪柔声道：“云儿，醒醒，你做噩梦了。”
　　惊魂未定的封决云在赵恪的呼唤中缓过心神，赵恪伸手将封决云耷拉在脸侧的湿发挽向耳后。
　　她本是先帝朝国子监祭酒封继儒之女，原名封静语。封家因“更立储贰，动摇社稷根本”而获罪，一纸弹劾，便是满门倾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那场碾碎封氏满门的雷霆，背后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逼得圣人落笔降罪？

　　封决云看着穿着寝衣、披散着墨发的赵恪道：“我梦见爹娘了。”
　　赵恪觉得背后隐隐发凉，但见她脸色惨白的样子，语气还是放柔道：“那事已过去六年，如今无人再议论封家，亦没人会再寻到你，放心睡吧。”
　　封决云听此，不觉苦笑道：“昔有汉武帝藏阿娇，今有元熙帝藏决云。”
　　赵恪声音严了肃起来，道：“你本来就无罪，何必有包袱？当年在国子监，你父亲对朕十分照拂，朕至今都很感激。”

　　封决云听到和爹爹相关的事情，绝不可能放过一点儿，便急忙问道：“陛下，你给我讲讲我父亲的事情吧，我好像快要忘记他们了……”
　　赵恪回忆道：“朕因受母族牵连，直至母妃去世那年，才得以入国子监听讲。那时已是初春，我穿着厚重旧绵襦，其他皇子多穿软绢襦外搭薄氅。封先生瞧朕身姿单薄，便在课上念了文宪先生的诗作为鼓励……”
　　“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封决云没等赵恪讲完，便机灵地接了这句。
　　“你如何知晓？封先生那日回去与你说了？”
　　“我那时只有六岁，哪里会和我说？当然是我猜的。”封决云一脸傲娇地说道。
　　“不愧有神童之称。”
　　“陛下不要笑话我了，那都是旁人调侃的。”
　　“朕可是早已听闻，封先生独女五岁读四书，八岁通六经……”赵恪见她害羞了起来，更来了兴致，继续调侃着。
　　封决云瞋道：“陛下再开玩笑，我就生气了。”
　　赵恪笑道：“好，不提了，醒了就起来吧。”
　　封决云往窗外看去，天已渐亮，纱窗散发着柔美的曦光。琉璃灯也已点亮，赵恪发中的耳坠在灯光下，更显几分妖娆。

　　赵恪离开封决云的房间，走在院内小径上，一步一思量。当年一夕心软救下封静语，确实莽撞。当时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私藏罪眷的事情一旦败露，自己将万劫不复！

　　可是，如今他已是帝王，谁敢翻案？

　　赵恪高兴地梳洗后传来早膳，封决云也已穿戴齐整，便过来与赵恪一同用膳。
　　封决云道：“今日早朝，可是要提禁军的案子？”
　　“嗯。”
　　“可那案子，怕是会牵扯到王锡燚，陛下不怕打草惊蛇吗？”封决云道。
　　赵恪眼神坚定道：“就是要打草惊蛇。”
　　封决云听此，会心一笑。

　　紫宸殿，早朝。
　　赵恪端坐龙椅之上，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日朝局看似平稳，禁军内却有细碎风声传出，人人心里有数，却无人会率先点破。
　　“御史台递来一折案子，诸位听听。”赵恪道。
　　传旨中使大声宣读：北衙万春园巡防校尉李福，履历存疑，京兆乡民毛竹检举，其为先帝朝贪腐武将张寅，流放途中杀人逃逸，是朝堂的通缉重犯，今潜伏皇城禁卫之中。

　　话音落地，无人出列辩奏，亦无人惊诧。
　　“大内禁军，竟藏了一名逃犯。”赵恪有条不紊地说道，“前几日禁军疏漏，险些伤及王相。今日朕才知，那不是意外，是禁军本身就满是问题。”
　　王锡燚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道：“多谢陛下挂心。禁军事关京内安危，定要彻查。”
　　兵部尚书吴枕春奏：“陛下，禁军招录需层层核验、流程森严。若真有亡命之徒冒籍混入，必是乡野小吏舞弊、地方疏漏。臣以为，不过是一介校尉私弊，抓住李福拷问便可，不宜扩大事态，惊扰军心。”
　　门下省孟辞出列，奏道：“陛下，当下民间多有挟带私怨诬告官吏之风，臣恐有人借机生事、无端举报禁军将官，徒乱朝局军心，还需细细甄别真伪。”
　　听完奏陈后，赵恪说道：“元朴，此事归你管辖，查清楚再回朕。”
　　大理寺卿元朴出列跪伏，答道：“臣遵旨。”
　　赵恪冷冷地说道：“诸位爱卿便与朕，拭目以待吧。”

　　启元宫摇光馆，庭院清静无风。
　　封决云日常临窗习字，身姿端正，落笔沉稳。赵恪瞧见这一幕，便悄悄走到她身后，伫立良久，才低声开口：“笔法似朕。”
　　“我的书法乃陛下所教，自然像陛下。”
　　赵恪垂眸看着她，这些年封决云不能外出上学，经史、策论、军政、礼法，几乎都是赵恪在教。不知不觉间，竟养出了一个眼界、心性、思维方式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赵恪”。

　　赵恪转身来到御书房，准备批阅奏折，正巧大理寺结案奏折送入。白纸黑字判决如下：乡民毛竹检举不实，诬告禁军校尉李福，蓄意构陷宫禁之人，请陛下裁决。
　　赵恪指尖悬在朱笔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思虑了一会，抬头示意在一旁候茶的春沁。
　　“去。”赵恪淡淡开口，“把你家小姐请来。”

　　封决云听见传唤，放下毛笔入内。赵恪将奏折推到她面前：“看看。”
　　封决云拿起奏折逐字细读，眼神中渐渐浮现出失望的神情，道：“陛下，李福户籍实打实存在于册，毛竹也已然画押认罪。但依旧存在疑点，如若是诬告禁军，可以寻个别的理由，若不是掌握李福真实身份，断不会以此诬告。”
　　赵恪道：“《通鉴》曾言‘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如若此时事事敷衍，潦草结案，后人又有什么可鉴？到时，后人不会骂他们，只会骂朕昏聩。”
　　封决云拉起裙摆，绕过御桌，走到赵恪背后，双手搭在赵恪肩膀上替他按摩了起来，说道：“陛下，我替你去大理寺问问那毛竹吧！”
　　“不行。”
　　“我带着斗笠前往。”
　　“不行。”
　　封决云即刻摆了脸色，埋怨道：“难道陛下希望我一辈子被困于启元宫，做一个井底之蛙？”
　　“既然如此，朕授予你‘特差’令牌，你扮成内侍乔装前往。切记，只查实情，不要轻易定断，更不要轻易与大理寺官员闲谈。”
　　封决云这才眉开眼笑：“谢陛下。”

　　赵恪突然解下腰间的日纹山玄玉，系在她腰间，道：“此玉你带着。”
　　封决云将玉拿上，带着几个内侍走向了大理寺。
　　狱间潮湿昏暗，血腥气扑面而来，突然一只手从狱内伸出，抓住了她的裤脚，低头望去，那犯人并未说话，而是以一种“绝望”的神情看着封决云。内侍喊了声大胆！即刻便有狱卒将犯人拉开。封决云被这样的眼神感染，不禁心里发毛。

　　走到狱底，她终于瞧见了在茅草堆上瑟瑟发抖的毛竹——谁对他用刑了？
　　狱卒打开牢门，封决云走近、蹲在毛竹身旁：“是你举报李福？不要怕，圣上让我来复查此案。有冤情尽管说来。”
　　毛竹闻声剧烈颤抖着，拼了命才抬起头，喉咙破碎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可怖至极。
　　封决云瞳孔微缩——毛竹的舌头，被割了。
　　她强压惊怒，又问道：“能写字吗？”
　　毛竹颤抖着举起双手，十指血肉模糊，骨节扭曲——他的双手早已被刑具夹废。
　　封决云脑袋嗡嗡作响。她在书里读惯了“民生多艰”，但那只是白纸黑字而已。此刻亲眼所见，一个人被活活封口、废去双手，不禁觉得震撼至极。
　　封决云道：“不许任何人靠近毛竹！”
　　狱卒应声：“是。”

　　出了大理寺，马车行驶在繁华的街市中，封决云看着路过的人群发着呆。“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封决云只说出了这句话。
　　回到宫内，赵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见封决云走近，便抬眼问道：“狱中情况如何？”
　　“陛下。”封决云声音很轻，“有冤情。”
　　“如何？”
　　“毛竹被人割去了舌头，夹断了十指。”
　　赵恪早知此案有鬼，却未料到办理此案的大理寺丞胡少虞如此胆大妄为，道：“为掩一禁军校尉滥用私刑？看样子，此案牵连甚广……”
　　“必须严惩胡少虞！”封决云走到御前，眼底带着少年人难得的锐利。
　　“朕知道了。”

　　晚膳过后，赵恪见摇光馆空旷无人，便转身来到了万春园静微居——封决云拿着弓，正在院□□箭。
　　赵恪道：“还在为今日之事烦闷？”
　　晚风拂过静微居，树梢沙沙作响，蝉噪蛙鸣。
　　封决云回神看着赵恪，眼底带着茫然：“我日日困在深宫看书写字，根本就不对！”
　　赵恪静静立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打断安抚。
　　封决云：“许多事情，都被蒙在鼓里！”
　　“你才十五岁。”他温声开口，“还不需要知道那些。”
　　“如此下去，便只会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封决云摇摇头，眼底愈发坚定，“我不想做只会读书的闲人。”
　　赵恪看着她眼底亮起的光，心头微动。“往后朝政，允你多旁观。”他缓缓许诺道，“闲暇时，朕带你出宫玩耍，如何？”
　　封决云抬眸望他，赵恪早年平定西阮之乱、稳固万里山河，封宁王。后又在沅州大灾中立功，朝野臣服，直至君临天下。而自己，空有满腹诗书……

　　她忽然明白——绝不能永远躲在赵恪羽翼之下，那样永远不能独立，于是她肯定地告诉赵恪，道：“陛下，我已决定，今年出宫科考。”
　　赵恪想也没想，便否决了这个提议：“此事还需暂缓。”
　　封决云眼中泛起泪花，铿锵有力地说道：“可是陛下答应过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就让我做什么！”
　　“这不是还没长大吗？”
　　“陛下难道要食言？”
　　赵恪犹豫了起来，盯着封决云道：“难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朕吗？”

　　“我不是为了离开陛下而离宫，而是为了更好地站在陛下身旁而离宫。”

　　赵恪看着封决云每每提起科考那发亮的眼睛，不免觉得骄傲——她如此自重、好学。他当然希望她今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一番成就，甚至是超越自己。但是，赵恪心中，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困扰，如果让封决云出宫读书，那意味着危险程度升级。
　　幼鸟总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赵恪思量着，本想继续拒绝，可看着封决云的期待的神情，他又拒绝不出口了，只能妥协道：“先安排你去国子监上课，体验一下，如何？”
　　封决云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迅速行了礼：“谢陛下！”
　　“你啊，就知道折磨朕！”
　　此刻，静微居的夜空中，繁星林立。
　　二人手牵着手，散步回启元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