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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迹部线】吻你的心 出院以后, ...
出院以后,我又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星期。
肺部没有出现感染,低烧也没有再反复,只是身体恢复得很慢。
最开始,我从卧室走到楼下都会觉得疲惫。吃饭仍然没有多少胃口,每次只能吃很少的一点。周助不再强迫我把整份食物吃完,只将一天的三餐分成更多次,隔一段时间便送到我面前。
迹部每天都会发消息。
很少。
大多只是问我有没有吃饭,身体是否不舒服。
他不再反复说自己记得什么,也不再要求我回应过去的感情。偶尔我隔了很久没有回复,他也不会连续追问,只在晚上再发来一句:
早点休息。
我有时会回一个“嗯”。
有时只是看着屏幕,直到那行字慢慢暗下去。
恢复上学那天,周助亲自将我送到冰帝门口。
他原本准备陪我走到教室,被我拒绝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只站在校门外看着我。
“中午必须吃东西。”
“知道了。”
“头晕就去保健室。”
“嗯。”
“不要一个人走到游泳馆附近。”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助脸上的笑意很浅。
“不是限制你。”
“只是现在还不用勉强自己证明不害怕。”
我握紧外套袖口。
“我不会过去。”
“那就好。”
他抬手,替我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放学前给我发消息。”
“你今天没有训练吗?”
“有。”
“那不用来接我。”
“我只是让你发消息。”
周助弯起眼睛。
“还没有说一定会来。”
我知道他大概已经安排好了,却没有拆穿。
转身走进学校时,我依旧能够感受到他停留在身后的目光。
冰帝与我离开以前并没有太大不同。
教学楼前的树叶已经落了许多,早晨的风比住院前更冷。学生从身边经过,谈论着考试、社团活动与即将开始的校内比赛。
没有人停下来盯着我,也没有人在我经过以后忽然压低声音,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议论,像是在我住院期间被彻底从校园里清除。
没有人再说我被迹部抛弃,没有人猜测我为什么还留在网球部周围,也没有人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我与忍足。
关于迹部景吾和不二七濑的一切风言风语,都消失了。
学生会只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通告,明确说明此前的分手传言并不属实,也禁止任何人以私人感情为由骚扰、围堵或攻击其他学生。
将我推入泳池的几名女生仍在停学调查中,她们没有再出现在学校。
迹部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继续猜测的余地。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不能再被谈论。
可真正走进教学楼以后,我才发现,流言消失并不意味着那些日子也能一起消失。
经过楼梯转角时,我仍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有人从身后靠近,我的肩膀会先一步绷紧。
经过通往体育馆的连廊时,我甚至短暂地停了下来。
阳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没有潮湿的水迹,也没有围住我的人。
可身体仍然记得被抓住手臂的力道。
我站了几秒,才继续向前走。
回到教室时,早读还没有开始。
原本正在交谈的人安静了一瞬。
那阵沉默很短。
很快便有人像平时一样向我打招呼。
“早上好,不二。”
“身体好些了吗?”
“上次的美术作业,老师替你留着了。”
没有过分的关心。
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我只是因为生病请了一段时间的假,现在终于回来。
我一一回应。
走到座位旁时,迹部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面放着学生会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落在我脸上以后,停留了几秒。
“七濑。”
他已经不会再叫我“不二”。
可每次听见这个名字,我仍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眼前的他已经记得。
“早。”
我低声回应。
迹部站起来。
像是想替我拉开椅子,却又在动作开始以前停住。
最后只是将过道让得更宽。
“身体怎么样?”
“还好。”
“早饭吃了吗?”
“吃了。”
“多少?”
我抬头看他。
迹部的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大概意识到自己又问得太多。
“本大爷只是确认。”
“半碗粥,还有一点水果。”
他似乎仍然觉得太少。
却没有评价。
“中午不能不吃。”
“知道了。”
早读铃在这时响起。
迹部重新坐下。
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表现出过度亲近。
可我翻开课本时,还是看见桌角多了一小盒葡萄糖片。
包装没有拆。
也没有附上纸条。
不需要问,也知道是谁放的。
我盯着那盒东西看了几秒,将它收进抽屉。
没有还给迹部。
也没有说谢谢。
第一节课结束以后,我便开始觉得疲惫。
住院时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真正回到学校才发现,长时间坐着听课也会消耗很多体力。
黑板上的字偶尔会变得模糊。
胸口不再明显疼痛,呼吸却仍然比以前更浅。
我低头整理笔记时,桌面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忍足站在过道旁。
“还好吗?”
“没事。”
“脸色不像没事。”
“只是有点累。”
他看了一眼刚刚结束的课程。
“第一节课就累成这样,今天能坚持到放学吗?”
“可以。”
“医生同意你这样逞强?”
“医生说可以恢复上学。”
“医生大概没有让你第一天就上满所有课程。”
忍足说得很平静。
没有指责。
却显然不准备轻易相信我的判断。
“要去保健室吗?”
“现在不用。”
“头晕?”
“没有。”
“胸闷?”
“也没有。”
他推了一下眼镜。
“那我十分钟以后再问。”
“忍足。”
“嗯?”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我没有一直看着。”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刚好经过。”
我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座位。
在教室另一边。
无论怎样都称不上刚好经过。
忍足显然也知道这个借口没有说服力。
却没有改口。
“至少喝点水。”
他伸手将我桌边的水杯向前推了一点。
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在保健室时一样。
我喝了两口。
忍足看着我把杯子放下,才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看迹部。
也没有与他交换任何眼神。
这份关心与迹部无关。
不是迹部拜托他来问。
不是为了缓和我与迹部之间的关系。
只是因为忍足看见我脸色不好,所以走了过来。
第二节课以后,我的状态好了一些。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准备把便当盒的盖子关上。
忍足将他的餐盒放回我的桌面,
“陪我吃一会饭,七濑。”
“可是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了,我拿开盖子。
”其实你不用这么关心我。”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七濑,我关心你,不是因为你是迹部的女朋友,也不是因为我要替他照顾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
“就算你最后真的决定和迹部分手,我也还是会问你有没有吃饭,会在你头晕的时候送你去保健室。”
我低下眼睛。
“你不怕他介意?”
“他介意是他的事。”
忍足唇边出现一点很淡的笑意。
“而且我们认识这么久,他应该学会接受自己的朋友也有朋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你会对他说的。”
“因为我还没有当面说。”
“为什么?”
“暂时没有必要刺激一个每天只能得到几句回应的人。”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熟悉的调侃。
可那点轻松很快便淡下去。
“不过这和你没关系。”
他继续道。
“你不需要为了避免他不高兴,就拒绝其他人的关心。”
我的手指轻轻压住筷子。
“以前我确实会这样。”
“我知道。”
“如果他不喜欢,我就会尽量和其他男生保持距离。”
“嗯。”
“我以为这是让他安心。”
“过去也许是。”
忍足看着我。
“但现在你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让迹部安心。”
我没有回答,过去的我总是习惯先安抚迹部,他不喜欢我与别的男生靠得太近,我便主动拉开距离,他担心我独自回家,我就等他训练结束,就连他失忆以后,我最先考虑的也是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异常。
可我很少问自己是否安心,是否疲惫,是否已经承受不住。
“吃饭吧。”忍足说。
“不是为了迹部。”
“也不是为了让周助放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饭盒。
“只是因为你自己的身体需要。”
我重新拿起筷子。
米饭已经有些凉了。
咽下去时,喉咙依旧发紧。
可忍足没有一直盯着我,也没有计算我究竟吃了几口。
他只是在对面继续吃自己的午餐,偶尔说起网球部训练时发生的事情,向日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安静十分钟,结果第三分钟便开始抱怨计时器走得太慢,慈郎抱着新买的备用枕头,在长椅上睡过了整场训练。
这些事情与失忆无关,与落水也无关,只是原本生活里那些很小的、普通的部分。
我听着,又吃了几口,最终仍然没有将饭盒清空。
忍足看了一眼剩下的分量。
“比住院时多。”
“你怎么知道?”
“周助说过。”
“你们果然有联系。”
“只是讨论恢复情况。”
“这和你刚才说的没有商量有什么区别?”
忍足推了推眼镜。
“我们没有商量今天由谁劝你吃饭。”
“只是碰巧都认为你应该活得久一点。”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提我在泳池里差一点没有醒来的事情。
可那份恐惧依旧藏在平静的语气下面。
“对不起。”
我下意识开口。
忍足的眉间立刻皱起。
“又为什么道歉?”
“让你们担心。”
“七濑。”
“嗯?”
“你现在需要改掉的第一个习惯,就是不要每次接受关心都说对不起。”
我沉默片刻。
“那应该说什么?”
“谢谢。”
我看着他。
“谢谢。”
忍足的眉间终于松开。
“这个回答比较好。”
回到学校以后,迹部没有追问过我们现在究竟算什么。
他默认了我的疏远。
早晨见面时,他仍然会叫我“七濑”,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自然地碰我的头发,也不会在经过座位时,将手搭在我的椅背上。
放学以后,他偶尔会等在教学楼前。
如果我说周助会来接,他便点头离开;如果忍足陪我去保健室,他也不会再走过来,理所当然地把人换走。
只是神情总不会太好看。
有一次,我从保健室出来,忍足替我拿着水杯。
迹部站在走廊尽头,手中的学生会文件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们时,他先确认我的脸色,视线才落在忍足手中。
“只是有些累。”我先开口。
迹部眉间微敛,最终只问了保健老师的判断。
忍足将水杯还给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倒是很克制。”
“本大爷没兴趣和你争一只杯子。”
“是吗?”
忍足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一路看了多少次。
等忍足离开,迹部与我并肩下楼。
走到台阶前,我扶了一下栏杆。
他的手臂几乎出于本能地抬起,却在碰到我以前停住。
“需要吗?”
我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摇头。
迹部便收了回去。
没有不悦,也没有故意走远,只将脚步放慢,始终停在我身侧一步的位置。
那段时间,他似乎一直在学习这样的距离。
我的桌上偶尔会多出低糖点心。
问起来,他只说买多了。
午休时,我吃不完周助准备的饭盒,迹部也不会再盯着我吃到最后。他只是坐在一旁处理文件,等我放下筷子,才把切好的水果推过来。
“下午再吃。”
不再是命令,却仍旧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我有时会觉得熟悉,也会在这种熟悉里忽然想起,那双眼睛曾经怎样陌生地看着我,于是刚刚放松的心,又会一点点收紧。
他似乎看得出来,却不再逼我解释。
恢复上学后的第二周,美术社临时借用了体育馆旁的仓库。
那条连廊正好经过游泳馆。
里面有人训练,拍水声隔着墙壁传出来,一下又一下,沉闷而遥远。
我的脚步忽然停住。
明明看不见水,身体却先一步记起了寒冷。胸口骤然收紧,呼吸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握着登记册的手也开始发抖。
水声不断从墙后传来。
眼前的连廊逐渐模糊,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也在缓慢下沉。
“七濑。”
迹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熟悉的音色穿过混乱的水声,落进耳中。
我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迹部已经向我走来。
他原本在距离一步的位置停下,像这些天一样,准备先询问我是否允许他靠近。
可我没有等他开口,身体先于理智向前迈了一步。
手中的登记册滑落些许,我下意识抓住他大衣前襟,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直到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迹部的身体明显僵住。
他的手已经抬起,却没有立刻落在我身上,像是害怕这个动作只是恐惧之下短暂的本能,只要稍微用力,我便会清醒过来,再次推开他。
“七濑。”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可以抱你吗?”
墙后的水声依旧清晰。
我抓着他的衣襟,没有抬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刻,迹部的手臂缓慢环住我。
一只手稳稳护住后背,另一只手落在肩侧,力道克制,却足以支撑住我发软的身体。
他没有说不要害怕。
也没有承诺自己永远不会再让我落水。
只是将我挡在远离游泳馆的那一侧,让那些沉闷的水声隔着他的身体,变得稍微遥远了一些。
我的呼吸仍然凌乱。
手指却一点点收紧,像是只要抓住他,就不会再次沉下去。
这个动作曾经无比自然。
害怕时靠近他,疲惫时抓住他的衣袖,经过水边时主动将手交给他。
迹部失忆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怎样依赖他。
可原来身体一直记得。
即使心里仍然害怕,即使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依旧是我在恐惧袭来时,第一个想要靠近的人。
迹部没有提醒我这一点。
也没有因为我的主动依赖而收紧怀抱。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直到我的呼吸逐渐平稳。
“还要经过这里吗?”他问。
我在他怀里摇头。
“那就换路。”
“会绕很远。”
“无所谓。”
他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手臂,等我自己从他怀中退开。
可真正离开那份温度时,胸口又猛地紧了一下。
我的手仍然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
眼底有什么情绪轻轻晃动,却没有说破。
“走吧。”
他替我捡起险些掉落的登记册。
我仍然抓着他的袖口,跟着他转身。
走出连廊以后,水声渐渐消失。
我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迹部也没有提醒。
他只是将脚步放得很慢,任由我靠在离他很近的位置,陪我绕过大半座体育馆。
到达仓库前,我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松开他的衣袖。
深色布料已经被抓出明显的褶皱。
“抱歉。”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将衣袖抚平。
“这点程度,还不值得道歉。”
美术社老师正好从仓库里出来。
看见我们,询问为什么迟到。
迹部神色如常,只说学生会临时检查了连廊,耽误了一些时间。
没有提游泳馆。
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刚才曾经因为一阵水声,紧紧靠在他怀里。
离开以前,他将登记册递还给我。
手指短暂地碰到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避开。
迹部看着我。
“放学以后,本大爷来接你。”
若是从前,他不会询问。
现在却在说完后停了一瞬,等待我的回答。
我垂下眼睛。
“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只有两个字。
谢谢。
十几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不用。
我看着那句话,心口微微发热。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主动抱住他,也没有借此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从前。只是接受了我的依赖,仿佛我靠近时,他便接住;我退开时,他也不会追问。
从那以后,我开始偶尔告诉他自己的状态。
今天有一点累。
中午没有吃完。
昨晚又梦见了水。
有时经过拥挤的走廊,我会下意识走到他身边。
天气太冷时,也会在他替我挡住风以后,没有立即拉开距离。
这些靠近大多发生得毫无预兆。
等我意识到时,手指已经抓住他的衣袖,肩膀也已经贴近他手臂。
迹部从来没有指出。
他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替我让出足够安全的位置。
迹部也不再追问梦里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用“不会再忘记”之类的话安慰我。
他只会告诉我早点休息。
那些照顾安静得近乎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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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学校公布了寒假冬季联合研修营的名单。
研修为期五天,地点设在长野县的校属研修中心。网球部负责冬季训练,美术社则承担雪景写生,其他社团也有各自的任务。
老师询问我是否参加时,我犹豫了很久。
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却仍然容易疲倦。住院以后,我也很少真正拿起画笔。偶尔在美术社坐上半个下午,画纸依旧空白,手指握着笔,却迟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周助看过行程安排,最初并不同意。
“山里比东京冷,户外活动也多。”
“老师说我可以随时休息。”
“你真的会主动休息?”
我没有回答。
周助大概已经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可我仍然想去。
不是为了迹部。
只是想重新画画,也想确认自己并没有因为那场意外,永远失去走回原来生活的能力。
医生最终给出了许可,只要求我减少长时间的户外活动,按时进食,一旦出现不适便立刻停止。
迹部知道以后,只看了一眼我的报名表。
“医生允许了?”
“嗯。”
“不二也没反对?”
“周助只是让我注意身体。”
迹部微微颔首,将报名表递还给我。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还摆出那副犹豫的样子做什么。”
语气依旧带着挑剔。
眼底却明显松了一些。
直到出发那天,我才发现研修中心的菜单里增加了更容易消化的餐食,连续的户外活动被拆成两段,原本临近河岸的写生地点也改到了向阳的山坡。
所有人都能享受这些调整。
没有人会觉得整场研修在迁就某一个人。
忍足翻着新的行程表,意味深长地看向迹部。
“休息时间多了四十分钟,写生地点换了,连菜单都清淡了不少。”
迹部正在确认网球部的人员名单,闻言连眼睛都没有抬。
“上次研修就有人因为行程不合理进过医务室。学生会不需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原来如此。”
忍足笑得十分了然。
“我还以为是因为某个人刚恢复身体。”
迹部终于抬眼,神色淡淡。
“忍足,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上车时,美术社的女生已经坐满了后排。
慈郎从座椅上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
“七濑,这里。”
他旁边正好空着一个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将画具放在脚边。慈郎困意依旧,显然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保持清醒。
“你不是说这次要看沿途的雪景吗?”
“还没到长野。”
他打了个哈欠。
“到了再看。”
车辆刚驶出学校不到十分钟,慈郎便睡着了。
最开始,他只是靠着椅背。
经过一个弯道后,脑袋慢慢偏过来,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肩上。
我身体微微一僵。
慈郎却已经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甚至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
肩膀渐渐发酸。
可我担心将他惊醒,只能稍微向窗边挪动,试图替他找到一个更稳的位置。
隔着过道,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了过来。
迹部坐在斜前方。
手中的文件仍然停在同一页,眉间却已经缓慢皱起。
他没有开口叫醒慈郎。
只是抬起眼,朝坐在后排的桦地看了一眼。
桦地立刻站起来。
“芥川前辈。”
没有回应。
下一秒,他俯下身,轻而易举地将仍在熟睡的慈郎抱了起来。
慈郎的脑袋离开我的肩膀,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桦地将他抱到后排的空位上。
忍足顺手替慈郎调整好靠背。
“睡得真熟。”
“是。”
桦地在旁边坐下,防止慈郎再次歪到别人身上。
我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再次看向斜前方时,迹部已经低下头继续阅读文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没有借机坐到我身边。
慈郎被抱走以后,旁边的座位空了下来。
我一个人靠着车窗。
阳光断断续续地落进车内,随着道路转弯,在膝上的画夹表面缓慢移动。
昨晚整理行李睡得太迟,没过多久,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
我原本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途中经过弯道,额角轻轻撞了一下玻璃。
前方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
随后,有人停在过道旁。
我勉强睁开眼。
迹部将一条折好的围巾放在我与车窗之间。
“继续睡。”
“你怎么过来了?”
“去后面确认人数。”
“围巾呢?”
“暂时借你。”
我安静下来。
他将围巾重新调整好,确认不会滑落,才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轻轻抓住围巾一角。
“谢谢。”
迹部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可那条围巾上仍然留着他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比刚才安稳许多。
抵达研修中心时,迹部已经站在车外清点人数。
我把围巾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戴着。”
“我有自己的。”
迹部的目光落在我颈间那条薄得几乎只剩装饰作用的围巾上。
“那也算?”
“当然。”
“审美还可以,实用性不及格。”
“景吾。”
“本大爷说错了?”
我想要反驳,他已经伸手接过围巾,重新绕到我颈间,动作依旧自然,指尖偶尔擦过下颌,却没有让我产生躲开的冲动。
他替我将松散的部分整理好,才向后退开。
“外面零下六度。你想逞强,至少换个适合的天气。”
熟悉的语气让我短暂地失神,从前的迹部也会这样,嘴上总像是在挑剔我准备得不够周全,最后却会亲自将所有遗漏补好。
我没有取下围巾,迹部看见后,眉眼间浮现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研修营的前两天很平静。
网球部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球场训练,美术社则在研修中心周围写生。
迹部并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可每当我握笔的动作开始迟缓,下一次集合总会提前,休息时间也会不动声色地延长。
他从不当众询问我的身体,经过时,偶尔会停下来扫一眼我的画纸。
“画得这么慢,今天准备把自己冻在这里?”
“还没完成。”
“本大爷看得出来。”
他将保温杯放在画架旁。
“喝完再继续。”
“这是命令吗?”
迹部眉梢微抬。
“你也可以不听。”
他说得大方。
视线却仍停在我没有动作的手上。
我最终拿起保温杯。
迹部这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二天下午,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画具,我仍然坐在原处。
手指被风吹得发僵,颜料却只差最后一层。
迹部从球场回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结束了。”
“再等十分钟。”
“昨天你说的是五分钟。”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快画完了。”
迹部垂眼看着我冻红的指尖。
片刻后,直接抽走了手里的画笔。
动作并不粗鲁,却也没有给我继续坚持的机会。
“景吾。”
“声音这么有精神,看来还能自己走回去。”
他将画笔放进盒子里。
“本大爷只是替你保留一点明天继续的体力。”
我抿了抿唇,没有伸手把画笔抢回来。
迹部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默许。
他没有因此露出得意,只将颜料盘合好,又替我收起画架。
最重要的画纸仍然留给我自己整理。
“走吧。”
“你不是还要训练?”
“已经结束了。”
第三天下午,雪刚停不久。
美术社在研修中心后的山坡写生,树林与屋顶都覆盖着洁净的白色,远山被冬日的阳光照亮,天际呈现出很浅的蓝。
我在画架前坐了很久,纸上的景色已经完整,却始终显得空荡。
抬头时,我看见迹部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网球部的训练刚结束。
他披着深蓝色的大衣,手中仍拿着学生会文件。阳光穿过覆雪的枝叶,落在金色的发梢与肩侧,将原本锋利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那一瞬间,我想起很久以前画过的他,也是这样安静,也是只有我能够看见的模样。
“景吾。”
他立刻抬头。
我指了指画面边缘那棵覆雪的树。
“站到那里。”
迹部看了一眼位置,唇边浮起一点了然。
“终于发现雪景里缺了什么?”
“只是那里太空。”
“这种解释连慈郎都不会相信。”
嘴上这样说,他却已经合上文件,按照我的要求走进雪后的光线里。
我重新落笔。
最初,手指还有些僵硬,可当他的轮廓一点点出现在纸上,胸口久违的安静也逐渐回来了。
我知道他在那里,只要抬头便能看见,而他也知道,我已经重新允许他进入自己的画面。
画到一半,慈郎抱着保温杯从研修中心跑出来。
他大概刚睡醒,头发还翘着一缕。
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十分肯定地说:
“七濑在画迹部。”
“嗯。”
“和以前一样。”
我的笔尖轻轻停住。
迹部站在树下,也没有开口。
慈郎却只是高兴地弯起眼睛,将保温杯放到画架旁。
“这样比较好看。”
远处的忍足提醒他训练还没有结束。
慈郎打了个哈欠。
“可是迹部一直站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需要迹部陪着训练了?”
“今天需要。”
慈郎回答得理所当然。
说完便转身跑了回去。
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将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轻轻揭开了一角。
我重新看向画纸。
“和以前一样”这几个字,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刺痛我。
或许因为眼前的迹部既不是失忆以前毫无阴影的他,也不是那个用陌生目光看着我的人,他带着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重新站进了我的画里。
寒风渐渐变重,画笔开始不稳。
迹部从树下走回来,低头看了看画面。
“今天到这里。”
“还差一点。”
“明天再画。”
“明天的光线会不一样。”
迹部取过画笔,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画盒。
“那就画出不一样。”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骄傲。
“本大爷不会因为换了一天,就不值得你画了。”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触及那些不愿提起的记忆,眼底的神情微微沉下。
我却没有躲开。
“那你明天还要站在那里。”
迹部眉梢轻扬。
“这种事还需要特别交代?”
返回研修中心时,坡道上积着薄雪。
迹部先走下两步,随后回过身,将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最终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迹部握住时,力道比过去这些天更紧一些,却没有让我不舒服。
“慢一点。”我说。
“刚才差点滑倒的人没有资格指挥。”
“我还没有滑倒。”
话音刚落,鞋底便在薄雪上轻轻一滑。
迹部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直接拉进怀里。
额头撞上他的胸膛。
我下意识抓住大衣前襟,他的掌心却稳稳护在腰后。
我抬头看他,彼此的距离近得能够看清呼吸间凝出的白雾。
“只是意外。”
他确认我没有扭伤,才扶着我重新站稳。
这一次,迹部没有松开手。
“抓好。”
“已经到平地了。”
“本大爷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牵?”
迹部垂眼看着交握的手,神情从容。
“不是你自己没有松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然紧紧扣着他。
想要收回来时,他却先一步收紧。
“现在才发现,太迟了。”
唇边那点笑意骄傲得让人熟悉。
我没有再挣开,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覆雪的小路向前,掌心相贴的地方温暖得近乎发烫。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水。
不是游泳馆。
是一条结着薄冰的河。
天色灰暗,河面铺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白。冰层下面,黑色的水无声流动,偶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慢撞击着它。
迹部站在河岸另一边。
隔着不断扩大的裂缝。
我叫他的名字。
最初还能发出声音,后来寒风灌进喉咙,每一个字都变得破碎。我不断向他伸手,脚下的冰却开始下沉,冰冷的河水漫过鞋面,迅速吞没小腿。
“景吾。”
他终于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也没有我熟悉的骄傲。
只有礼貌而疏远的疑惑。
“你是谁?”
冰面在那一刻彻底碎裂。
身体猛地坠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湿透的衣服拖着我不断下沉。我拼命划动手臂,隔着水流叫他的名字,却只能吐出一串迅速上浮的气泡。
迹部仍站在岸边,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看见他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无论怎样伸手,都无法再触碰到。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尽。
就在最后一线光也要消失时,我骤然惊醒。
房间一片昏暗。
暖气仍在运转。
同住的女生安静地睡着,窗帘缝隙间透进雪夜苍白的光。
可梦里的水并没有立刻退去。
胸口仍然被那种窒息般的疼痛牢牢压住。我张开嘴,却无法顺利吸进空气,喉咙像被冰冷的河水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短促得近乎破碎。
浴室水管里传来一阵细小的流动声,明明只是暖气管道与水流摩擦的动静,落进耳中,却像冰层再次从脚下裂开。
手指瞬间失去温度。
我抱紧慈郎送的枕头,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想用力确认自己已经醒来。
可身体仍然在发抖,不是轻微的寒战,而是从胸腔深处蔓延出来,无法控制的颤抖。肩膀、手臂,连紧紧蜷缩的手指都在不停战栗。
我知道自己躺在研修中心的房间,知道床下没有水,也知道迹部已经恢复记忆。
可闭上眼睛,仍然能看见他站在河岸边,神情陌生地问我是谁。
我无法继续留在房间里。
仿佛只要再次闭眼,冰冷的水便会重新漫过来。
我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窗外仍在下雪。
细密的雪片贴着玻璃落下,将外面的树林与夜色融成模糊的白。
我坐在长椅上。
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身体缩得更小一些。
可寒冷仿佛已经钻进骨头里。
浴室水管的声音仍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每响一次,呼吸便跟着乱上一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熟悉得让我几乎在抬头以前,便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迹部刚结束临时增加的学生会会议,手里还拿着文件,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柔软毛衣开衫,里面的浅色衬衫领口微微袖松开,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少了平日制服与大衣带来的锋利,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看见我,脚步立刻停住。
“七濑?”
那一声名字落下时,梦里始终隔在河岸另一端的人,终于重新站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等他走近,也没有等他询问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与恐惧微微发软,我几乎是踉跄着向他走去,外套从肩侧滑落也没有察觉。
迹部刚放下文件,我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柔软的毛衣上,温热的布料贴住脸侧,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与梦里冰冷的河水截然不同。
迹部的身体骤然僵住。
手臂已经抬起,却在半空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他用力抱住我。
一只手护住后脑,另一只手稳稳扣紧腰背,将我整个收进怀里。
“七濑。”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手指攥住背后的毛衣,柔软的针织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甚至因为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颤抖得比刚才更加明显。
迹部低下头,掌心缓慢抚过我的后脑与脊背。
“本大爷在这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将毛衣与怀抱里所有的温度,毫无保留地留给我。
我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柔软的衣料,听见心脏有力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不是水下混乱的轰鸣,也不是逐渐远去的声音,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心跳。
我仍然控制不住颤抖。
迹部便将手臂收得更紧,低下头,让脸侧轻轻贴住我的发顶。
“慢一点。”
他的手掌顺着后背一下一下抚过。
“呼吸。”
我努力跟着他的声音吸气。
最初仍然断断续续,胸口像压着沉重的冰块,每吸进一点空气都会带来尖锐的疼。
可迹部始终没有松开。
他没有让我抬头,也没有强迫我证明自己已经平静。
只是抱着我,让我一次次确认,梦里的河岸已经消失,他也没有站在遥远的另一边。
“景吾……”
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时,名字轻得几乎只剩气音。
迹部的手掌停在我的后颈。
“嗯。”
“景吾。”
我又叫了一次。
像是仍然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回应。
“本大爷听见了。”
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发顶。
“你叫多少次,都听得见。”
眼泪在这一刻骤然落下来。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我梦见你又忘记我了。”
声音被毛衣遮住,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一直叫你。”
“可是你问我是谁。”
迹部抱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低下头,用脸侧贴着我的头发,将我仍在颤抖的身体牢牢护在怀里。
“这次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极力压住的疼痛。
“七濑,本大爷就在这里。”
我抓着他胸前的毛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在梦里无处可去的恐惧,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消失,反而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并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
“景吾。”
“嗯。”
“我有时候真的很怨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知道失忆不是他的选择,知道这些话不公平,也没有道理。
可梦里那句陌生的“你是谁”,仍然和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纠缠在一起,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偏偏忘了我?”
眼泪不断落下来,我的声音逐渐失控。
“学校、网球部、朋友,所有人你都记得。只有我不在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可以站在我面前,像对普通同学一样叫我‘不二’。”
“可我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牵过我的手,记得他吻我时的温度,也记得他曾经看着我,说不会让我后悔。
“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能怪你。”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我环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在怨恨他,又害怕一旦松手,他便会重新退回那条遥远的河岸。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这句话伴着眼泪一起出来。
“就是因为还喜欢你,才会这么疼。如果我不喜欢你了,就不会在意你还记不记得,也不会每天等着你重新叫我的名字,可是我做不到。你忘记我以后,我还是喜欢你,连想放弃都做不到。”
迹部始终没有打断,他的心跳隔着毛衣落在耳边,沉重而凌乱。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仿佛想把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痛苦,也全部接进怀里。
“对不起,七濑。”
他的声音低哑。
“让你一个人守着我们之间的一切,是本大爷亏欠你。”
迹部低下头,唇贴住我的发顶。
“你每天站在本大爷面前,等着我认出你,我却一次次用陌生人的态度伤你。明明已经看见你越来越瘦,看见你不吃饭、睡不好……”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停住。
呼吸沉重地压在我的发间。
迹部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样都无法完整地说出口。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这样不稳,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控的命令。
而是被他强行压住的哽咽。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迹部的下颌绷得很紧,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极浅的红。那双总是骄傲而从容的眼睛里,翻涌着几乎无法遮掩的痛楚,却没有眼泪落下,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仍然固执地维持着属于迹部景吾的骄傲。
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本大爷却还在等记忆自己回来。”
“七濑。”
他看着我。
“那天在水里抱住你的时候,本大爷才想起来,你曾经有多害怕。”
他的呼吸再次停顿。
“也才明白,如果再晚一点——”
最后几个字几乎碎在喉咙里。
迹部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真正说出那个可能,连他仅剩的从容都会彻底崩塌,扣在我腰后的手指微微发抖。
“本大爷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失去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他重新将我抱进怀里。
动作比刚才更紧,却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你差一点死在本大爷面前。”
“七濑,我爱你。”
他的声音仍带着尚未平息的哽咽,每一个字却清晰得没有任何动摇。
“就算记忆没有回来,也已经在重新看向你,会因为忍足站在你身边而烦躁,会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也会在你离开以后一直看着你的背影,记忆可以把名字带走,却没有真的把你从本大爷这里带走。”
迹部的掌心护住我的后颈。
“是本大爷忘记了你,不是你不值得被记住,也不是本大爷不再爱你。”
我重新抱紧他。
迹部低下头,唇长久地停在我的发间。
“你可以怨本大爷,也可以暂时不原谅,可是以后无论害怕、难过,还是想责怪本大爷,都不要再一个人忍着。”
他的声音终于重新稳下来,那点短暂的脆弱被他收回,只剩下近乎固执的坚定。
“本大爷已经错过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第二次。”
那一晚,他没有再反复道歉,只是一直抱着我。
而我第一次明白,迹部景吾并不是不会脆弱。
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眼泪落下来。
于是所有来不及流出的痛楚,都藏进了那一次短暂的哽咽里,也藏进了他始终不肯松开的怀抱。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房间里仍然很安静,浅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照在床边那件昨晚匆忙披上的外套上。衣摆有些皱,袖口也沾着走廊长椅上的细小绒屑。
我躺了一会儿,昨夜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为睡醒而变得模糊。
梦里碎裂的冰面。
走廊昏黄的灯光。
迹部柔软的毛衣。
还有那些我原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偏偏忘了我。
我真的很怨你。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想到这里,胸口仍然泛起一阵很轻的酸意,却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疼得无法呼吸。
迹部没有用任何承诺覆盖那些伤痕,也没有因为我主动抱住他,便认定一切已经回到从前。
他只是听完了。
承认自己曾经带给我的痛苦,也将所有无法辩解的愧疚留在那个拥抱里。
床边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景吾:
醒了吗?
我看了一会儿,慢慢回复:
醒了。
几乎就在消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屏幕再次亮起。
早餐八点开始。
下面还有一句。
不用急,慢慢来。
我握着手机,唇边不知不觉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同住的女生还没有醒,我轻轻起身,换好衣服,将被我抱了一夜的枕头重新放回床头。洗漱时,镜中的眼睛还有一点红,脸色却已经比前几天好得多。
到达餐厅时,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
慈郎趴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还没有喝完的牛奶。桦地坐在他旁边,避免他睡着以后直接撞进餐盘里。
忍足正在翻看当天的行程表。
看见我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没有询问。
只将旁边那份清淡的早餐向外推了一点。
“今天看起来好一些。”
“嗯。”
“睡得好吗?”
我停顿了一下。
“后来睡着了。”
忍足已经从这个回答里听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点头。
“那就好。”
迹部坐在餐桌另一侧。
从我走进餐厅开始,他的视线便一直停在我身上。
眼底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疲惫,大概昨晚将我送回房间以后,他并没有立刻休息。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迹部先看了看我的脸色,随后将一杯温水推过来。
“头疼吗?”
“不疼。”
“胸口呢?”
“也没有不舒服。”
“早餐吃得下?”
“应该可以。”
迹部没有再问。
我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刚好。
桌面下,迹部的手放在座椅边缘。
指尖离我很近,却没有主动碰过来。
我看了一会儿。
随后将手放到他身边,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指缓慢收拢,将我的手握进掌心。
力道很轻,像是仍然担心稍微用力,我便会因为想起昨夜而退开。
我没有退,反而将手指更深地扣进他的指缝。
迹部终于侧过脸看我。
“七濑。”
“吃早餐。”
我低下眼睛,拿起勺子。
迹部看了我几秒。
眉眼间那点始终没有散去的紧绷,终于稍微松开。
“先吃一半。”
熟悉的挑剔重新回到语气里。
“医生没有规定分量。”
“本大爷规定了。”
“你又开始了。”
“只是最低要求。”
我没有继续反驳。
桌子另一端,忍足已经将行程表举得稍微高了一些,十分体贴地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慈郎却抬起头,困倦地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
“七濑。”
“嗯?”
“你今天和迹部坐得很近。”
餐桌安静了一瞬。
迹部神色从容。
“她一直坐在这里。”
“可是昨天没有牵手。”
慈郎的观察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格外准确。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迹部却没有松开。
“今天牵了。”
“为什么?”
“慈郎。”忍足终于从行程表后开口,“牛奶要凉了。”
慈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可是——”
“喝完以后可以睡十分钟。”
这个条件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
慈郎重新抱起牛奶杯。
迹部握着我的手仍然藏在桌下。
我吃掉半份早餐以后,他没有要求我继续,只将准备好的葡萄糖片放进我的外套口袋。
得像过去那些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主动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袖口。
迹部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
研修营第四天的安排比前几日更轻松。
网球部上午进行内部练习赛,美术社则继续完成前一天没有结束的雪景写生。
抵达山坡时,天空已经完全放晴。
雪后的阳光十分明亮,远山与树林都被照得清晰。树枝上的积雪偶尔被风吹落,在光线里散成细小的白色粉末。
我将画架放回昨天的位置。
纸上的雪景已经大致完成。
覆雪的树下,迹部的轮廓只差最后几笔。因为昨天下午光线变化得太快,肩侧与眼睛附近仍然留着没有处理完的空白。
直到网球部上午的训练结束,也没有给迹部发消息。
可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踩过积雪的脚步声。
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今天准备让本大爷站多久?”
迹部停在画架旁。
训练后的外套披在肩上,金色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阳光落下来时,比昨天站在雪后的树影里更加鲜明。
“你先站过去。”
他按照昨天的位置站好。
我抬起头,他站在洁白的雪地里。
昨夜短暂泛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平日的清晰,神情也重新变得从容。可我知道,有一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藏回去。
他的骄傲之下有恐惧,笃定之下也会有不安。
会因为差一点失去我而哽咽,也会在清晨见面时,小心地等待我是否愿意再次握住他的手。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从未犯过错误的迹部景吾。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
“现在这样就好。”我说。
迹部没有再动。
我重新拿起画笔,最后几笔画得比想象中顺利,我补完整个肩部的光影,又将那双始终看向画外的眼睛慢慢加深。
远处传来网球落地的声音。
慈郎大概又在训练间隙偷懒,被向日隔着半个球场叫醒。忍足的声音也隐约传来,让他们不要在雪地里追逐。
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只有迹部仍然站在我抬眼便能够看见的位置。
画到最后,我在雪地上增加了两行很浅的脚印。
一行从树下延伸向前。
另一行则从画面外走来,最终停在他身边。
迹部很快注意到了。
“昨天没有这些。”
“今天有了。”
在画纸右下角写下日期,又停顿片刻,在日期上方添了四个字——雪停以后。
“完成了?”迹部问。
“嗯。”
他从树下向我走来。
深色鞋底踩进雪中,留下一行与画面上几乎相同的脚印。
走到画架前时,迹部先看见了那两行新增的痕迹。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这一行是你的。”
不是询问。
我握着画笔,没有否认。
“嗯。”
迹部重新看向我。
阳光落在雪面上,四周太亮,反而让人无法继续用含糊的方式掩饰任何情绪。
我将画笔放回盒子。
“景吾。”
他眼底的神情微微一凝。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隔着画架,与他面对面。
“昨晚说的话,不是因为我刚做完噩梦。”
迹部没有出声。
“我抱住你,也不只是因为害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
“至少没有全部知道。”
迹部安静下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起他外套的一角。
“我现在仍然会想起你忘记我的样子,经过游泳馆时会害怕,梦里也可能还会听见你问我是谁,我没有办法假装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
迹部下颌轻轻绷紧。
“本大爷也没有要求你忘记。”
“我知道。”
我向前走了一步。
“我可能还会怨你。”
“嗯。”
“有时候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本大爷会证明。”
“还会因为很小的事情突然难过。”
“那就告诉本大爷。”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没有要求我尽快恢复,也没有因为已经道过歉,便希望那些伤口从此消失。
我低下眼睛,看见我们之间的雪地上,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想离开你。”
迹部的呼吸明显停住。
我重新抬起头。
“景吾,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说过爱我。
我也在昨夜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喜欢他。
可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阳光下,将未来明确地交到两个人面前。
不是因为恐惧而依赖。
不是因为舍不得过去。
也不是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是回到从前,就从现在开始。”
迹部很久没有回答,那双眼睛始终看着我。
“七濑。”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这是你想清楚以后作出的决定?”
“嗯。”
“不是因为觉得本大爷可怜?”
我怔了一下。
迹部景吾大概第一次将自己与“可怜”两个字放在一起。
“你不可怜。”
“很好。”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熟悉的骄傲,眉眼间却仍然藏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
“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
迹部眼底最后一点紧绷终于散开,他向我伸出手,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将我拉进怀里,掌心停在两个人之间,等待我自己作出选择。
我将手放进去,迹部立刻握住,熟悉的温度包裹住指尖。
下一刻,他轻轻用力,将我带到身前。
“可以抱你吗?”他问。
我靠近一步,主动环住他的腰。
“已经抱了。”
迹部低低地笑了一声。
手臂随即收紧,将我完整地抱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混乱的水声,也没有从梦里尚未退去的寒冷。
我只是想靠近他。
迹部低下头,脸侧轻轻贴住我的头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本大爷没有准备重新开始。”
我身体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手掌立即稳稳落在我的后背。
“因为对本大爷来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结束。”
“可是——”
“但本大爷接受你的说法。”
迹部稍微退开,低头看着我。
“不是回到从前。”
“从现在开始。”
他握住我的手,将每一个字说得十分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本大爷想吻你。”
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过去我们也曾接吻,可失忆以后,那些曾经熟悉的亲密也变成了不能轻易触碰的记忆。
迹部一直在等,等我允许他抱住我,允许他牵手,也等我重新愿意接受这个距离。
“可以吗?”
他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看着我,我能够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能看见那份被极力压住的期待。
“可以。”
话音落下,迹部抬手托住我的脸侧,掌心很暖,指腹轻轻碰过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克制得与他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
他低下头,最初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像是在确认我不会躲开。
我没有退,而是抓紧了他胸前的大衣。
这个动作已经给出了足够清楚的回答。
迹部的手指缓慢收紧。
第二次吻下来时,比刚才更深一些,却依然没有让我感到急迫。
呼吸交错间,我闻到雪后清冷的空气,也闻到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训练后的气息。
过去那些熟悉的温度一点点回来。
迹部先退开,额头仍然抵着我的,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
“还害怕吗?”他问。
我想了想。
“偶尔还是会。”
“本大爷不是问水。”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吻得有些发热的嘴唇上。
我这才听懂他的意思。
脸颊立刻热起来。
“没有。”
迹部唇边扬起熟悉的笑意。
“看来本大爷没有退步。”
“这也需要比较?”
“当然。”
“和谁比较?”
“过去的本大爷。”
我没有想到他连这种事情也要与自己争出高下。
“结果呢?”
“现在更好。”
迹部重新将我抱住,我安静下来,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道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回到研修中心时,午餐已经快要开始。
我们牵着手走进大厅。
忍足最先看见,他的视线从交握的手上掠过,又落到我脸上,停顿片刻,唇边出现一点了然的笑意。
“看来上午的雪景完成得很顺利。”
“嗯。”
慈郎从沙发上抬起头。
“七濑。”
“嗯?”
“你画完迹部了吗?”
“画完了。”
“好看吗?”
“还可以。”
迹部眉梢微抬。
“只是还可以?”
我侧过脸看他。
“画得好不好,应该由画家判断。”
“本大爷认为很好。”
“你还没有仔细看。”
“画的是本大爷,不可能不好。”
慈郎显然十分认同这种简单的逻辑,困倦地点了点头。
“迹部本来就很好看。”
“慈郎。”忍足道,“你这样说,他今天会更加难以应付。”
“为什么?”
“因为他心情已经很好了。”
迹部没有否认,只牵着我继续向餐厅走。
研修营最后一天,所有社团都提前结束了活动。
离开以前,我将那幅已经干透的雪景从画夹里取出来。
迹部正在车旁确认人数。
看见我走近,他便将手中的名单交给桦地。
“什么事?”
我将画递给他。
“给你。”
迹部看了一眼画纸右下角的日期与标题。
随后将目光停在那两行交汇的脚印上。
“终于承认这幅画归本大爷了?”
“只是这一幅。”
“下一幅也一样。”
“不要得寸进尺。”
“本大爷只是在提前确认。”
迹部接过画时,动作比平时轻得多。
纸张边缘没有被折到,画面也被他避开,没有让手指碰到颜料最厚的部分。
“为什么叫《雪停以后》?”他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
昨夜留下的积雪仍然覆盖着树林与屋顶。
阳光却已经落下来。
“因为雪停以后,路就能看清了。”
迹部看向画中的脚印。
“这条路通向本大爷?”
“你不喜欢?”
“很华丽。”
他示意桦地给他手提包,将画收进硬质画夹。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连纸张的边角都没有直接触碰。
他没有再把手提包交给桦地,而是亲自拎在手中,随后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我。
“上车。”
“慈郎呢?”
“在后排,桦地已经看好他。”
迹部回答得过于迅速。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你提前安排的?”
“只是合理分配座位。”
“忍足呢?”
“和向日坐。”
“所以我旁边的位置——”
“是本大爷的。”
与来时一样,迹部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没有再逗他,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跟着他走上车。
我坐在迹部身边,来时被他垫在车窗旁的围巾,现在仍然围在我的颈间。
汽车沿着积雪的山路向下,窗外的树林与远山不断向后退去,阳光落在雪面上,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昨夜没有睡够,困意很快再次涌上来,最开始只是闭上眼睛,经过弯道时,身体却慢慢向旁边偏向迹部的肩膀。
“困了就睡。”
“会压到你。”
“这点重量算什么?”
我还在调整姿势,迹部已经抬起手臂,揽住我的肩,将我直接带进怀里。
身体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脸颊贴上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能够清楚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迹部替我将围巾向上拢好,又收紧环在我肩后的手臂,让我的头安稳地枕在他胸前。
“睡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这样不会更重吗?”
“安静睡你的。”
迹部低下头,下颌轻轻抵住我的发顶。
“景吾。”
“嗯?”
“下次还想画雪。”
“可以。”
“光线可能会不一样。”
“那就画不一样。”
他回答得与山坡上那天一模一样。
我闭着眼睛,轻轻握紧他的手。
“你还会站在那里吗?”
迹部的拇指缓慢抚过我的指节。
“只要你抬头,本大爷就在。”
我没有再确认这句话能够维持多久,也没有问记忆是否还会再次出现意外。
有些事情没有人能够永远保证,可此刻,怀中和掌心的温暖是真实的。
车辆驶离覆雪的山林,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再梦见水,也没有梦见隔着冰河、用陌生目光看着我的迹部。
醒来时,汽车已经接近东京。
迹部仍然坐在身边。
我们的手也仍然握在一起。
我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睛。
“醒了?”
“嗯。”
“还有半小时。”
“景吾。”
“什么?”
我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起身,只将脸颊更深地贴向他的胸口,轻轻蹭了两下。
迹部安静了一瞬,随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角。
“七濑,以后也不会让你逃走。”
“这听起来不像请求。”
“本来就不是。”
“那是什么?”
迹部唇边扬起熟悉而骄傲的笑意。
“是本大爷对未来的安排。”
迹部线结束了,不二线和仁王线还没有结束,会努力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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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迹部线】吻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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