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温舒怀

25、Chapter 25 “她们这种

　　车窗外的街景倒影在玻璃窗上，霓虹闪烁，道路两旁的树木葱郁，行人匆匆，少男少女聚在奶茶店谈笑，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再次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好帮她把行李搬下来，无意识地舔了下唇：“你自己能行吧？”

　　俞早接过行李箱，难得有一次调侃她的机会，嗓音软糯糯的：“这么黑，你不送我进去吗？”

　　老城区的设施老旧，路灯昏暗，吹来的穿堂风都凉上不少。

　　周好挺想送她进去的，但这个点曹英肯定在家。一想到要见俞早的母亲，心里就莫名紧张。

　　怕她接受不了，怕她多想，怕俞早难堪。

　　她牵起俞早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在安抚：“听话，空着手上去不太好。”

　　每个人的家庭观念不同，她妈妈思想保守，要是接受不了这段感情，肯定会劝她们分开。

　　俞早知道她的担忧，主动踮起脚亲了亲她的唇，咧着嘴，笑得很软：“别沉着脸嘛，无论怎么样，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周好扯着唇笑了笑，虽然很假，但也有被安慰到。
　　“嗯，快进去吧。接下来的几天，我可能要忙，没空来找你，钟耀那边催了我好几遍。”

　　俞早一听就知道有一半是她逃避的借口，但眼下好像没有别的办法：“好，那我不忙的时候给你打视频。”

　　……

　　居民楼里安静，一栋楼大多都只亮了一半灯，住的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和年幼的孩童。

　　俞早提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时好时坏。她叫了几声都没亮，只能打着手电筒慢悠悠地往上爬。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束昏黄的光亮闯进视线。

　　入户门完全敞开，客厅里的灯光透过夏季防蚊虫的门帘洒在漆黑的楼道里。
　　曹英坐在沙发上，低头修风扇，电视里放着中央频道，给屋子里增添了一丝温馨。
　　有那么一瞬，俞早感觉回到了十三岁。
　　那些下晚自习回家的晚上，曹英忙碌一天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低头给她补衣服。
　　那个时候最苦的两年已经熬过去了，曹英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没让她住校，每天晚上就这么坐在客厅里等她回家。

　　俞早放下手里的行李箱，车轮碰撞地面发出微弱的声响。

　　曹英闻声回头，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瞧见是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十点多。”

　　俞早掀开门帘，关上门，“妈妈。”眼眶有些热，“你怎么坐在这修风扇，屋里不是装了空调吗？”

　　曹英一愣，把修好的风扇插上电，风扇呼呼地转起来：“我前天打扫卫生的时候没注意，给摔坏了，想着试试能不能修好。”
　　她露出笑容，“这家伙还是你刚上初中的时候买的，没想到还挺经用。”
　　她把风扇收到一旁：“你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吃晚饭了没？厨房给你留了菜。”

　　“在飞机上吃了。”

　　曹英沉默一会，点点头：“嗯，赶了一天路累了吧？快去洗洗休息。”
　　她走进厨房，把放在电饭锅里保温的菜拿出来放凉。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生硬，曹英性子淡，话少。母女俩平时也不怎么交流，许久没见，总是有几分不自在。

　　俞早回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拿出睡衣去洗澡。
　　洗完出来，曹英正站在冰箱前，似乎在捣鼓里面有什么菜。
　　刚才修好的风扇，此刻正在给那碗红烧鸡翅降温。

　　俞早走到柜台前，从上面拿了三根香，点燃给父亲上香。

　　“爸爸。”

　　曹英把晾凉的鸡翅放进冰箱：“家里还有些排骨和青菜，玉米炖排骨还是海带？”

　　“冬瓜。”俞早脱口而出。

　　曹英一愣。

　　空气中突然安静几秒。

　　俞早抬头和她对视上，怔愣了几秒，才想起冬瓜排骨汤是俞父最爱的汤。

　　“好，我明天去买。”曹英合上冰箱门，忽地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晃眼，早早都长这么大了。
　　“早点休息，别熬夜。”她站在房门前叮嘱。

　　俞早呆呆地点了点头：“好。你也早点睡，妈妈。”

　　窗外蝉鸣不止，偶尔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房间里，曹英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俞父的照片，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又笑了笑：“十几年了，我还总希望你在。”
　　“从前早早就喜欢赖着你，整天闹着跟你去队里。后面你不在了，撇下沉默寡言的我和年幼的早早，相处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她长大了，我还是不会和她交流，总觉得中间隔着点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
　　她胡乱地去擦，把照片放回床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自言自语地说着，仿佛他坐在身边。
　　“老俞啊，你看早早现在亭亭玉立的，她被我养得还可以吧。你刚走的那两年压力大，我差一点就把她养毁了，还好有个姑娘，替我拉了她一把。”
　　可能是怕他生气，曹英看了眼照片上的人，“后面我可一点都没让她受委屈，就是性子跟我一样，沉闷，没随你。前两天，老黄老刘他们又来看你了，还问起早早最近怎么样。”
　　“你说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又是照顾人，又是还债，是不是做得已经够好了？”

　　照片上的人没回答。
　　一艘漂泊在海浪上的小船被她一点一点拼命拽回岸上。
　　如今早早也长大了，她终于可以适当地歇会，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俞早。

　　人闲下来，总是容易回忆从前。

　　最近她总是梦到俞父还在的时候，梦到俞早小的时候。
　　那个小小的人儿，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连身体出现异常也不敢跟她讲，懂事得让人心疼。

　　窗外有风呼呼地撞击玻璃窗，吹起窗帘。

　　曹英仿佛听到他说“你做得很好”，她擦了擦眼尾的泪，语气故作很冲：“去看看你女儿。”

　　那阵风消失了，被吹得左右摇晃的窗帘也慢慢恢复了原位。、

　　曹英无声笑了笑，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下。

　　那风沿着墙壁绕到另一端，吹响俞早房间的窗户。

　　一个没注意，用力过猛把正在和周好互道晚安的俞早的头发全部吹到脸上。

　　俞早放下手机，把脸上的发丝拨开，起身去关窗：“这下连风都在提醒我早点睡。”
　　她把窗户关好，乖巧地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这夜，俞早觉得可奇怪，外头总是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蝉鸣声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闹得人整夜辗转反侧。

　　*

　　这天，俞早难得早起，陪曹英去菜市场买菜。

　　母女俩采购完，沿着街道往家走，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随着肢体摆动发出咔咔声。

　　曹英换了只手，缓缓道：“上个星期你黄叔跟刘叔来了家里看你爸，说马上就熬到退休，结果队里来了一批新的年轻小伙，整天吵吵闹闹的。
　　你刘叔又问起你，说挺长时间没看到你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认出来。”

　　“我说你忙着上课，是挺长时间没回来。院子那群小伙整天上蹿下跳的，你黄叔说比你小时候还闹腾。终归是年纪大了，都打趣说要服老，把场子留给你们年轻人。”

　　俞早安静听着：“黄叔他们都还身强体壮，现在开始服老，这要被年轻时候的他们听到，不又吵着要去训练场练上两圈。”

　　“五十多岁的人，白头发都长出来，哪里还跟得上年轻人。”曹英笑了下，“后面又说起准备忙完这几天去墓园看看，正好退休，给你爸也捯饬捯饬。”

　　三兄弟刚进部队的时候就整天形影不离，时间熬了大半，能做的也就这些。

　　“是要好好捯饬。”

　　俞早小声嘀咕一句，目光落在前面路口处，在等红绿灯的两个女生身上。

　　她们胳膊交叠，姿态亲昵。
　　右边的女生使坏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左边的女生含笑搂着她的肩，语气宠溺：“别闹，宝宝。”
　　“谁是你宝宝？”女生仰起头，“我才不是。”
　　“你呀。”
　　绿灯亮起，女生松开她的肩，改成牵手，细心叮嘱她：“绿灯了，小心车。”

　　身影逐渐远去，俞早和曹英走到路口时，绿灯已经变成红灯。

　　俞早扭头看了看曹英，发现她也在看那对女生，手指不禁攥紧了塑料袋。

　　车流驶过，她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点小心的颤意：“妈妈，你觉得她们奇怪吗？”

　　“嗯？”曹英看向她。

　　俞早朝走远的那两个女生抬了抬下巴：“就刚才过去的女生。你觉得她们这种爱情奇怪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可攥着塑料袋的手，指骨微微泛白，出卖了她的紧张。

　　曹英看了眼那两个打闹的女生，表情没什么变化：“没什么奇怪的。”

　　绿灯亮起，她先迈出腿，俞早跟上。

　　她继续说：“现在社会发达，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够了。你爸还在的时候，我就总跟他说，你以后嫁人要找个好人家，别受委屈，别离家太远。”

　　“你爸走得突然，我就觉得有些东西顺其自然就好，不敢奢求太多，你能常回来看看就行。”

　　“去年你外婆也走了，家里就剩你奶奶和我们，她老人家身体也不好。我就觉得啊，人活着还是别太奢求什么，日子安稳，只要能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落下，那个原本在空中摇摆不定的风铃突然停了下来。

　　俞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妈妈，明天我想带朋友来家里吃饭。”

　　她能带朋友来家里玩，曹英自然是高兴的，没多想，一口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