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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玷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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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浪涛不知倦,一遍遍冲刷着无人问津的荒滩。潮水将两人凌乱的身躯一路推送,最终搁浅在一片铺满细碎石砾的河滩上。
朝闻最先醒转,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先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光,片刻后才缓缓聚焦。
入目是荒芜的芦苇滩、阴沉压顶的天幕,以及身下冰冷粗糙的碎石。
浑身衣物尽数湿透,沉甸甸贴在肌肤上,寒意入骨,四肢酸软无力。
先前为温砚知渡气、在浪中拖拽浮泳,几乎耗尽了她大半体力,此刻浑身酸痛,连抬手都觉费力。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人。
温砚知静静侧卧在滩头,黑发铺散在湿沙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残留着未褪的青白。
他依旧陷在昏迷之中,胸口起伏微弱细碎,若非有一丝残存的气息,几乎与无声息的滩石无异。
风卷水汽,掠过耳畔,又过片刻,身侧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温砚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细碎的江水顺着唇角滑落,睫毛剧烈颤抖几番,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
视野起初一片昏黑涣散,天旋地转,冰冷窒息感残留在四肢百骸,溺水的余痛层层翻涌。他恍惚了许久,才渐渐辨清周遭荒芜滩头的景象。
冷风扑面,寒凉刺骨,下一瞬,破碎的记忆骤然回笼,硬生生拽回了他所有神志。
翻覆的小舟、肆虐的巨浪、彻底脱力下坠的失重、冰封死寂的江水……
还有那绝境之中,唯一破开寒凉的微凉气息,那片隔着滔滔冰水、轻柔覆上他唇瓣的触感,清晰得分毫未减。
他清清楚楚记得,温砚知心神巨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骤然汹涌翻涌,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头,朝闻鬓发尽湿,几缕碎发黏在苍白清隽的颊边,褪去了行宫之中的雍容矜贵,添了几分狼狈。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砚知耳根、脖颈瞬间烧得通红,滚烫的羞愧、极致的惶恐、深入骨髓的罪责感,层层叠叠将他彻底裹挟。
他是臣子,是奉旨护驾、本该誓死庇佑公主的臣僚。护她周全,是他天职;守她安稳,是他本分。
可昨夜他失职落败,身陷绝境,非但未能护她分毫,反倒让她身陷险境,最后竟要堂堂金枝玉叶,俯身对他一介臣子行救命渡气之举。
君臣尊卑,天壤云泥。温砚知撑着发麻的沙地,猛地挣扎起身,躯体尚且虚弱酸软,胸口闷痛不止。
他却全然不顾,踉跄着俯身跪地,双膝砸在微凉碎石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愧疚与执拗,字字沉重如铁:“臣,请罪。”
朝闻眉梢微挑,眸光淡淡落于他紧绷的身形之上:“大人何罪之有?”
“昨夜公主于水下渡气救臣,臣僭越尊卑,污了公主清名。”温砚知头颅垂得更低,耳根滚烫,心绪纷乱焦灼,字字恳切,满是迂矩赤诚。
他抬眸时眼底布满红丝,狼狈又执拗,恪守礼法刻入骨髓,“此番失礼,损公主威仪,坏宫廷规矩。臣愿请死罪,以正尊卑,还清白于公主。”
可听完他这番郑重其事的请罪,朝闻非但无半分动容,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她静静看着跪地请死、满心罪责的年轻臣子,“温砚知,你凭什么?”温砚知一怔,抬眸茫然望她。
“你凭什么觉得,能污得了本宫?”她微微前倾身形,指尖轻滑过温砚知脸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室矜傲。
“本宫的清誉、尊卑、威仪,从来只由本宫自己说了算。何时轮得到你一介臣子,自作多情,妄自揣测,替本宫定罪?”
她利落收束话题,不愿在此事上耗费精力,抬眸望向四周荒芜芦苇荡,语气果断:“此地危机未消,不宜久留。先寻归路,余下对错,回京再论。”
温砚知僵跪原地,心绪翻涌纷乱,羞愧、茫然、尊崇与错位的罪责感死死纠缠,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依旧无法释怀心底僭越之感,却不敢违逆公主旨意,只能咬牙压下所有执念,缓缓起身,垂首躬身,恭谨应下:“是,公主。”
半日跋涉,终于在午时冲破层层荒林芦苇,望见远处官道轮廓,一座简陋乡野驿站静立路旁,孤然伫立,是方圆百里唯一可传信、休整的去处。
“公主,前方是临溪驿站,可暂且落脚、递送消息。”温砚知侧身止步,垂首恭声禀报,“臣先去查验四周安危,确保无虞再请公主入内。”
他不敢再有半分疏忽,片刻查验完毕,驿站内外平安,并无埋伏爪牙。
此地是官家驿点,常有往来驿卒差役,寻常江湖爪牙、贪腐私党不敢公然作乱。
温砚知引着朝闻入内休整,又即刻取来驿站纸笔,拟写加急密报。
详述昨夜梧郡水患、公主遇劫、荒滩脱险诸事,字字据实,不敢有半分隐瞒遮掩。
他将昨夜所有变故、自身失职之处一一列明,不辩辛苦、不叙绝境两难,只如实呈报罪责,静待朝堂裁决。
八百里加急的驿信顺着官道火速传往京城,不过半日,便送入殿中。千里京华,龙颜震怒未歇。
自听闻朝闻失联的消息,赵朝珩彻夜未眠,殿内烛火长明,暗卫倾巢而出。
水陆两路尽数封锁,整座江南地界被层层排查,朝野上下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触帝王逆鳞。
直至这封加急密报抵至案前,知晓朝闻平安无虞,正在临溪驿站等候接应,紧绷整夜的戾气与慌乱,才稍稍松动,却未减半分消散。
赵朝珩指尖抚过纸面,目光落在“护驾不力,致使公主身陷险境、落水受惊”几字上,眼底寒意层层覆叠。
他知晓温砚知昨夜身处两难绝境,一边是数万黎民苍生,一边是金枝玉叶,取舍之间皆是死局。
他亦知温砚知彻夜防汛、舍命追凶,拼尽所有气力寻人护主,恪尽职守、从未半分推诿。
可道理是道理,君心是君心。于江山社稷,温砚知是清正良臣、恪尽职守;于他而言,谁敢让朝闻受惊遇险,便是死罪,无任何情理可恕。
“传朕旨意。”赵朝珩声线冷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响彻大殿。
“速遣御前禁军亲赴临溪驿站,护送长公主即刻归京,沿途重兵护卫,寸步不离,不得有半分差池。”
传旨太监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听帝王续言:
“温砚知护驾失职,疏于周全,致公主遭劫落水、受惊困顿。念其死守河堤、保全万民,又拼死追凶、初心无错,免其死罪。”
话至此处,殿内气压再沉三分。“革去江南河道督办一职,罚俸三年,就地停职待查,留任梧郡善后水患,全程复盘弊案,戴罪立功。”
旨意快马加急,昼夜兼程奔赴江南,不过一日,御前禁军浩荡抵达临溪驿站。
金甲禁军列队肃立,仪仗规整,气场凛然,将简陋的乡野驿站衬得肃穆万分。
内侍躬身入内,先向端坐厅中的朝闻行跪拜大礼,恭谨传旨迎她归京,言辞温和,礼数周全。
而后,内侍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温砚知,朗声宣读帝王责罚旨意。温砚知垂首躬身,“臣,领旨谢恩。”
长公主銮驾北上,官道烟尘散尽,偌大临溪驿站重归冷清。温砚知重回闸口驻地,一改往日温和审慎,行事凌厉果决。
他以戴罪之身处理事宜,手握复盘弊案的权限,又有帝王暗中授意,无人再敢以官位资历掣肘他。
往日对他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吏,此刻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一连三日,温砚知昼夜不休,埋首卷宗与勘验之间,废寝忘食。溺水后的体虚余痛反复侵扰,他便冷水拂面,硬撑着清醒,半点不敢松懈。
三年来,朝廷逐年拨付的巨额修河银两,大半未曾落于河堤修缮,尽数被江南漕运、河道、地方三司官吏层层瓜分。
物料以劣充优,堤土掺沙杂泥,本该固若金汤的主堤,早已是金玉其外,年年修补,年年空心。
而此次雨夜溃堤、闸口被破,是人为蓄意毁闸。
目的有二:其一,借大水冲毁旧堤残迹,湮灭历年贪腐证据;其二,制造全境水患大乱,逼停他彻查旧案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