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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也攒了一瓶 两个玻璃瓶 ...

  •   九月底的杭城,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李不言坐在窗台前面,手边放着一个玻璃瓶。圆口的,大约一个手掌的高度,瓶壁透亮,被窗外的暮光映得微微反光。他拿起来翻了一下,底部垫了一层浅灰色棉纸,第一片干花瓣已经放进去很久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褪成浅褐色,但还是完整的。他把它放在最底下,然后开始放第二片、第三片。四十束花,每一束他都留了一点。

      他记得第一片花瓣是从那束洋桔梗上剪下来的。初五那天,她收到花之后拍了张照片发过来,他放大看了很久,注意到有一片花瓣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后来他去魔都的时候,她正在窗台前给花换水,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走过去,她低头把花枝抽出来,用剪刀斜着剪了一下根部,然后重新插回水里。她在剪根的时候有一片花瓣落了下来,掉在窗台上。他没有动,他看着那片花瓣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风从窗外涌进来,把它轻轻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然后它停在窗台边缘没有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拿水壶。她没有把它捡起来。他走过去,把它夹进了书页里,然后连同书页一起带回了杭城。那一片花瓣,是他收集的第一片。

      后来每一束花他都会留一点。洋牡丹的碎花瓣、康乃馨的干花边缘、雏菊被压平了整朵收起来的、满天星细碎的花头散落在纸袋里被他收拢起来的。他分装好放进去,按照时间顺序从底到上,从初五到第三十一束,像一本被压缩进透明容器里的、立体的册子。窗台上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浅蓝变成淡粉,又变成灰紫,他最后一片花瓣放进去了,然后把瓶盖旋紧,放在桌面上,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打开的、被压缩了很长时间的时间片段。

      他知道她也在攒。她说过的,在他还没有开始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做了。但他不知道她攒了多少,不知道她用什么容器装的,不知道她放进去的第一片是什么——他只知道她会等到第八十束的时候才打开。但他想,在那之前,他应该先让她看到他的那一瓶。然后他们可以隔着玻璃看对方攒了些什么,再各自旋紧瓶盖,等第八十束的时候重新聚在一起,把两个瓶子并排打开。

      周五傍晚,李不言坐上了去魔都的高铁。玻璃瓶被他放在背包里,用一件叠好的薄外套裹住,固定在背包底部确保它不会在颠簸中碰碎,然后用拉链封住背包口。他抱着背包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背包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玻璃瓶的轮廓抵着他的手臂,像一个正在等待被交付的形状。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田野正在从深绿变成浅黄,秋天正在从北方向南方一寸一寸地挪动。

      她站在合欢树下面等他。九月底的合欢树已经不再开花了,只留下一树浓密的绿叶和一小部分颜色变深、边缘开始卷曲的叶子。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丸子头,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等他把背包放下。他走到她面前,把背包放在脚边,弯下腰拉开了拉链。玻璃瓶从背包里被取出来的时候,被路灯照了一下,里面的干花瓣在瓶壁内侧映出浅淡的、色彩饱和度极低的轮廓。

      她把玻璃瓶接过去,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转了一圈。里面的碎片在瓶壁内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她的视线沿着瓶壁从底部慢慢升到顶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他说:“从你第一次落了一片花瓣在窗台上的那天。”她的手指停在瓶壁外侧,没有继续往下滑:“你还记得?”他说:“每一片花瓣我都记得是从哪一束花上落下来的。”

      她拿着那个玻璃瓶,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风从路口的梧桐叶间穿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然后她转身推开单元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让你看看我的那一瓶。”

      她的那一瓶被放在书桌的角落里,靠窗的位置,被窗台上那排干花挡着。她弯腰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和他一样的尺寸,瓶壁透亮,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密。她把瓶子转过来,让他看到了那些东西——碎花瓣的边缘有些已经褪成浅褐色,包装纸的边角被剪成了平整的小块,灰色的干花碎片,一小截系过花枝的麻绳,一张折过的卡片。瓶壁内侧贴着一片浅绿色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它取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瓶壁,那片叶子在瓶壁内侧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枚被时间压缩过的、静止的坐标。他认出来了——那是她在南昌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穿着薄荷绿毛衣拍的那张自拍,她在照片里比了一个“耶”,旁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瓶里插着那束勿忘我。

      他看着那片叶子:“你放了什么?”她把瓶子推过来,她把瓶子放在他旁边,两个玻璃瓶并排站着,一个装着四十束花的花瓣碎片,一个装着那些年她收下但舍不得扔掉的东西。她把旁边那瓶往前推了推:“等送到第八十束的时候,两个瓶子一起打开。”他站在她旁边:“那现在呢?”她说:“现在先让你看一眼。看完之后放回去。等到第八十束的那天再一起打开。”他说:“好。”

      他把两个瓶子重新并排放好,玻璃瓶的轮廓在书桌的灯光里微微反着光。她站在旁边,又看了它们一会儿,像在确认它们在同一个桌面上站着的角度和位置已经足够稳固,可以被留在原地等待。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想,第八十束那天,他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把两个瓶子打开,把它们倒出来拼成一条完整的、延续了很长时间的线。她正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已经在等那个时间了。而他也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只是继续把那些空白的中间页填满。

      窗外路灯的光正从树叶缝隙漏进来,在两个玻璃瓶的外壁上留下细碎的光斑,像正在被翻动的日历页,等待新的一页被揭开。她坐下来,隔着那两枚透亮的容器看着他。窗台末端空着的位置还等在那里,而那排干花的队列已经做好了迎接下一朵的准备。在她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的那一刻,那个位置就会被彻底填上,用一枚完整的、不会再被移走的标记,让那排干花的队列延伸到窗台末端之外,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两个玻璃瓶并排站着,已经在那个桌角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风正在从窗外涌进来,把窗台上那排干花最末端的花瓣边缘吹动了一下又放回去,像一个正在被合上的句子,正等着被翻开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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