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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一束花递出 ...

  •   李不言在桐花巷口捏车闸的时候,手心湿得差点打滑。
      正月初五的晨雾还没散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一层薄汗,在正月的冷空气里蒸腾成细白的雾气,又被风吹散了。他用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才跨下车。
      电动车踏板上放着两箱牛奶和一盒点心,车把上挂着一束花,他这辈子买的第一束花。
      昨晚路过县城老街那家叫"一朵"的花店时,他原本是打算直接骑过去的。车速都提起来了,但电动车经过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点花香——淡淡的、清冽的,被正月的冷空气冻得纤薄而透明,像一小片被凝固在风里的、正在融化的冰晶。他捏了一下刹车,车子滑出去几米,停在了花店门口。
      老板娘正在往桶里插新到的鲜切花,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跨在电动车上的年轻人,两只脚撑着地,怀里空空的,像一只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鸟。
      "买花?"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花枝。
      "……相亲。"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连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正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
      老板娘没笑。她只是转身从冰柜里挑了一束淡绿色的花递过来,花瓣裹着细细的白边,像被初雪勾了边的丝绸。她用牛皮纸和麻绳扎好,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洋桔梗。花语是'不变的爱'。第一次见面送这个,正好。"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花瓣边缘,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润,像触碰了一个还不属于自己的秘密。
      此刻他站在桐花巷的朱红铁门前,那束洋桔梗正被他抱在怀里。他想——洋桔梗,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有点轻,又有点长,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一个姑娘正站在深蓝色的窗帘后面。
      她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卷毛小狗,竖着的耳朵听见巷口传来电动车的声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东西。小狗在她手心里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在问:是他吗?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把昨夜摊开的书合上了,把台灯按灭了,然后推开门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踩着一个她自己的节拍。
      李不言叩响门环的时候,那只叫小不点的黑色小狗从走廊尽头探出半颗脑袋,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它叫完之后没有后退,又往前多探了半步,然后从门框后面探出整个毛茸茸的小身体,蹲在门槛旁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回头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又缩回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小不点认生。它第一面就冲人汪汪叫的客人,后来都成了常来常往的人。而那天它缩回去之后没有躲到茶几底下去,它就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客厅里那个人说话。
      满屋子的亲戚像六盏聚光灯同时打开,把李不言钉在沙发中央。大姑开腔,二姨接上,三婶也插了话,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在哪儿上班、挣多少钱、爸妈干什么的、家里兄弟姐妹几个。他嗓子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涩地挂在舌根上。望乐晞坐在对面。她没有嗑瓜子,没有吃砂糖橘,没有主动递话。她只是翻开那本卷了边的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一眼短得像蜻蜓点水,落下去就没影了。
      她的安静是满屋子喧哗中最显眼的东西。她的安静像一株被移栽进嘈杂人声里的植物,根还扎在自己那片土里。那束洋桔梗被望母放在茶几角落,和砂糖橘、花生糖挤在一起。全屋最安静的是人,全屋最安静的是花。
      "我回房间一下。"忽然她说。
      她站起来,捏着书,转身往走廊走去。小不点从她膝头滑下来,颠颠地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像一颗滚动的小黑豆。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闪身进去,门虚虚掩上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片深蓝色——窗帘的颜色,很深很沉,像海底。那扇门关着,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了。是安静。那种安静和客厅里的喧闹不同,像冬天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间屋子。
      他忽然想象她坐在房间里的样子——大概坐在床边,把书翻到今天读到的那一页,不做别的,就只是读一会儿。不刷手机,不回消息,不和外面的热闹较劲,就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的日子被切成碎片,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那个姑娘为自己留了一整片空白。
      午饭很丰盛。白酒灌了一圈,他喝了小半斤。耳根发烫,后脑勺沉沉的,眼前的画面边缘开始模糊。他端着汤碗想去盛汤,目光扫过通往客厅的门洞,忽然停住了。
      门洞旁边的白墙后面探出半边身影,米白色开衫的袖口,丸子头的后脑勺,细框眼镜的镜片映着餐厅的暖光。她站在那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安静,隔着一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隔着她大姑讲笑话的笑声,隔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是紧张,不是试探。就是看着,平和而专注。他朝她笑了一下,酒意上头,那笑大概有点傻。她没躲,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消失在墙后。前后不过三五秒。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年过得真值。
      散席之后他告辞。她也跟出来送了,站在朱红铁门里,手扶着门框,半边身子探出来。小不点从她脚边探出半颗黑脑袋,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站在门框里了,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她丸子头的影子。他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橘猫头像,打了两行字发出去。
      "今天打扰了。饭菜很好吃。你房间的窗帘是蓝色的吗?我刚才看到了。"
      红灯亮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蓝色的。你眼睛真尖。"
      然后隔了一秒又弹出一条:"花很好看,谢谢。"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表情。弯弯的,闭着眼,嘴角翘着,像在做梦。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三遍,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车把驶过路口。正月初五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脸上烫烫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束洋桔梗此刻正插在她书桌上的白瓷瓶里。她换了一次水,剪了根,把最精神的两朵朝外转了转。然后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束花发了会儿呆,小不点趴在她脚边打盹。她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正月初五。
      洋桔梗的花期是十二天。但后来那束花在那张书桌上,站了很多个十二天——站到那本笔记本被画满了小花,站到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被一张一张票根慢慢填满,站到有一只兔子学会了放慢脚步,有一只树懒学会了往前走两步。
      而那个清晨,他站在柿子树下,手心是湿的,怀里的花还没送出去。她还站在深蓝色的窗帘后面,不知道即将有一个男人因为她而变成一个会路过花店就停下来的人。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会成为对方"慢慢来"的理由。但故事已经开始了。
      就像她书桌上那束洋桔梗。花还没开,但根已经浸进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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