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残梦初醒 柯予哀清晨 ...
-
夜色沉沉笼罩住整栋精神科住院楼。307病房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外面城市微弱的霓虹透过缝隙渗进来,在地板投下一条朦胧狭长的光带。
抢救结束已经过去数个时辰。
病房里很静,唯有监护仪循环往复的“滴滴”声,不急不缓,像是命运缓慢而冰冷的叩问。柯予哀安静躺在病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妥善处理,脖颈侧方缠绕着薄薄一层纱布,白得刺目。吸氧面罩没有取下,依旧扣在他的面部,帮助他维持平稳的呼吸。输液管顺着床沿垂落,透明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入血管。
端亦安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离病床不远的位置,白大褂还未脱下,只是将肩头褶皱稍稍理平。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份空白病历本,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多少文字。
他本该客观记录患者的病情、自伤诱因、风险等级,写下标准化的评估方案。这是他无数次做过的工作,熟稔到几乎不需要思考。可今夜,笔尖滞涩。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床上面容苍白的少年。
方才那一眼带来的悸动,并未随着抢救落幕而消散,反而沉到心底深处,沉甸甸压着他。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端亦安,你是医生。他是你的病患,一名重度抑郁,有极高自杀风险的少年。怜悯可以,共情可以,但绝不能滋生私情。
可人心从来不是靠理智就能够完全管束的东西。
走廊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轻响,房门被轻轻叩响,留守护士探头进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换班,各项生命体征数据一切正常。
“暂时不用。”端亦安压下心底纷乱,抬眼,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密切观察,一旦体征出现波动立刻通知我。”
“明白,端医生。”
房门再度合上,病房重归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淌,漫漫长夜缓缓走向尽头。天边的墨色慢慢褪开,浅浅的鱼肚白爬上楼宇的轮廓。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露水的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柯予哀,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
那颤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很难察觉。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蝶翼,反复翕动数次,才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偏柔和,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目光涣散,焦距飘忽不定,仿佛还漂浮在昨夜那场无边无际的黑暗噩梦里。
他醒了。
苏醒的瞬间,脖颈的伤口便传来钝重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干渴得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疼。鼻尖萦绕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提醒着他——他没有死。
柯予哀的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茫然,随即,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死寂与失望。
他明明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十七岁生日,他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解脱,逃离这满是苦难的人间。结果,还是被拉回来了。
就像一次次拼命往水底沉去,却总有无形的手,硬生生把他拽回令人窒息的岸上。
他缓慢转动眼珠,视线漫无目的扫过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扫过输液袋,最后落在不远处椅子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端亦安。
柯予哀并不认识他。
少年刚刚苏醒,身体虚弱,思维还有些混沌,只是木然看着对方。眼神没有好奇,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如一潭冻住的死水。
看见他睁眼,端亦安立刻放下手中的病历本,身体微微前倾。职业本能优先占了上风,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刚刚苏醒的病人。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柯予哀没有回答。
他薄薄的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前这人眉目清隽,气质沉静,一身白大褂衬得他周身带着疏离的医者气息。
他知道,这是医院里的医生。
救了他的人之一。
可柯予哀心中生不出半分感激。活着对他而言,不是恩赐,是又一轮漫长的刑罚。
见他缄默不语,端亦安并不急躁。重度抑郁伴随自杀倾向的病人,苏醒之后大多都是这般状态,封闭自我,拒绝沟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病床边,伸手按响床头呼叫铃,通知护士病人苏醒。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在床沿,目光落在少年缠着纱布的脖颈,语气平稳客观,是完全属于医生的口吻。
“我叫端亦安,是负责你的临床心理医生。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
柯予哀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光,依旧一言不发。
很快护士推门进来,拿着仪器,上前给柯予哀复测血压心率,查看伤口敷料有没有渗血。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柯予哀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旁人摆弄自己的身体。
各项指标还算平稳。
“生命体征稳定,伤口没有继续出血。”护士做完记录,抬头看向端亦安汇报。
“好。”端亦安点头,“给他一点温水,暂时不要进食固体食物。”
护士应声,倒来一杯温水,用棉签蘸湿,一点点湿润柯予哀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柯予哀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棉签。
他不想配合。
活着已经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连照顾自己的欲望都已经耗尽。
护士的动作顿住,有些无措地看向端亦安。
端亦安神色没有变化,轻轻抬手示意护士先退到一旁。病房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缕阳光斜斜落在柯予哀的半边脸颊上。那光线明明是温暖的,落在少年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半分心底。
“我知道你不想活。”端亦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柯予哀耳中,“昨夜你已经尝试过一次。但你活下来了。”
柯予哀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抬眼,看向端亦安,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倦怠,沙哑破碎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救我。”
端亦安望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心底那一份初见时的悸动又悄悄翻涌上来。他强迫自己保持专业,把私人情绪全部隔绝在外。
“这是我的职责。”他平静回答,“只要尚有生机,我们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这个答案太过冠冕堂皇。柯予哀听完,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
。
“职责……”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随即闭上眼,不愿再多交谈。
沟通陷入僵局。
端亦安并不逼迫。他十分清楚,对于一个满心求死的少年,强硬的说教只会让他把心门关得更紧。心理修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会是一场漫长拉锯。
他拿起病历本,坐在一旁,开始客观记录柯予哀苏醒后的状态:意识清醒,言语极少,情绪淡漠,无主动求生意愿,抵触护理配合,自杀风险等级极高。
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
他一边书写,余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少年身上。
柯予哀闭着眼,却没有入睡。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眉头会时不时轻轻蹙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道轻快又压抑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声的交谈。
“就是307病房对吧,予哀就在这里。”
“小声一点,别吵到他休息,不知道他醒过来没有。”
是苏望与陆知遥。
F3之中的另外两个人。他们接到医院的通知,得知柯予哀昨夜出事,天还未亮就匆匆赶来医院。
端亦安闻声抬眸,看向房门方向。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请问,我们可以探视柯予哀吗?我们是他的朋友。”少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担忧。
柯予哀听见熟悉的声音,闭着的眼睛猛地一颤。
苏望热烈直率,陆知遥温柔细腻,这是他在灰暗少年时代里,仅存的两道微光。可此刻的他,狼狈不堪,满身伤痕,他甚至不愿意让最好的朋友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柯予哀的手指,在被褥底下,悄然攥紧。
端亦安看向床上情绪明显波动的柯予哀,没有立刻应允,而是低声询问:“你的朋友过来探望,你想见他们吗?”
柯予哀的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紧绷的直线,久久没有给出答复。
门外的敲门声又轻响了一下,少年们悬着的心,隔着门板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