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ruel summer
2 ...
-
2025.夏杭州
“笑笑,下车没?”
“刚到,准备打车去民宿吃晚饭。”
徐筱之刚下高铁,母亲的信息就来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让她觉得自己来到了热带,摘下耳机,她打开地图看了下民宿的地址,在西湖边上。
把行李收拾好天色已晚,民宿很雅致,她一个人住很是合适,旁边有一家本地菜馆,她想尝尝招牌菜。
东坡肉炖得肥而不腻,桂花糯米藕没有甜腻得齁鼻子,当季的明前龙井在杯中晕开清新的香气,徐筱之这一顿饭吃得十分满意,不由得抻开了臂膀,她坐了一天的车此刻终于放松。
晚间的暑气消散了很多,徐筱之抽出随身带的面膜补水,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足够静谧,她不喜欢嘈杂的地方,来之前做足了攻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戴了多年的机械表今天好像罢工了,真奇怪,上次明明修好了,徐筱之在心里嘟囔了几句也不再去管它。
今晚得早点睡了,明天还要去玩。
徐筱之躺在床上困到了极点但却完全睡不着,她认床。
早上是被工作闹钟叫醒的,她刚切换成暑假模式忘记关了,家长群里还在询问期末成绩的事,徐筱之划了划手指,退出群聊。
她辞职了,准确的说是被优化了。
学校给的补偿方案合乎情理,她也没争辩什么立马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起床扣好圆领上的扣子,换上了在学校不能穿的短裤,今天的她就像一个普通放暑假的大学生。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得用遮瑕才能挡住,冬天染的金发也褪色了,她拨弄刘海,揪出了一根白头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早餐还是去雷锋塔下吃吧,这里估计也点不到什么外卖。徐筱之系好鞋带,戴上了黑色鸭舌帽转身走出了房间,在楼下打了一台出租车。
出租车师傅是河南人,问徐筱之是不是一个人出来玩的,徐筱之只是礼貌性得回应了几句便撑着手臂去看外头的林荫,这个季节的杭州比宁城还热。热情的河南师傅问她需要包车服务吗,师傅来杭州很多年了说价格可以优惠,徐筱之委婉地拒绝了,处于本能的疏离感她不想跟任何人产生没必要的联系。
千年前的日光似乎没有改变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是人们为之向往的,但徐筱之可能对浪漫过敏,她只觉得许仙辜负了白娘子,只是个懦弱的男子,面对法海的强势不能保护心爱之人,最后是儿子救出了自己的母亲。你们男人呐,都一个样,徐筱之的眼里扫过一丝阴霾,打算去买个冰淇淋吃。
讲解员耐心地讲述着雷峰塔的来历,历史上的古建筑大多都被大火摧毁过,现在能看见的文物早就不知道迭代重修了多少次,徐筱之轻舔着冰淇淋小心翼翼地避开横冲直撞的小孩子。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即使是时间本身也会失去意义。徐筱之趴在栏杆上将西湖的景致一览无余,掏出手机将此刻分享在了家族群里,父亲点了个赞。有多少人曾经站在这里呢?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宁城吃不到正宗的杭州小笼包,知味观的包子满足了徐筱之的食欲,下次得带付欣来尝尝。徐筱之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到灵隐寺去,付欣说了想要十八子。
灵隐寺里人头攒动,徐筱之艰难地打着雨伞往里走去。将寺里免费提供的矿泉水一饮而尽,徐筱之虔诚地上了柱香,朝着佛像拜了拜,她从不信神灵,此刻却只想求得一时的心安。
“小姑娘来求个签吧,保佑诸事顺遂。”
徐筱之郑重地打开签条,脸色乍变。下下签。
签上写着诸行无常会失去重要之物。
求姻缘的男男女女将徐筱之裹挟着,此刻她身上散发着冷寂的气息,她握紧签条有些晃神,神灵也会开玩笑吗?雨水夹杂着汗水从她脸颊上滑落,杭州的雨到底还是冷了点。
法喜寺旁边有个茶室提供斋饭,暂时将签条抛诸脑后,解决生理问题先。野菜做的饺子让徐筱之没了胃口,吃起来太淡了,不如刚沏的茉莉花茶,等会儿出了寺庙还是去买赛百味和冰美式,徐筱之撑开伞,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离开,身影隐没在了雨里。
有所失,那我会有所得吗?
冰美式滑过喉咙间,是熟悉的苦涩感,也是她的安慰剂。雨还没停,今晚又是无眠夜。
徐筱之打开了床头灯,翻开了《都柏林人》眼神失焦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对不起,我工作太忙了。”
她想起了沈维,她名义上的前男友,喜欢工作更甚于自己。
明明是你先靠近的。
夜里的雨敲打着窗户,扰得徐筱之心乱。吃完一颗喹硫平之后她才堪堪感到了睡意。
泛舟游于西湖之上才感觉到了潭面无风新镜磨。断桥上游人如织,徐筱之打开折扇,挡住了日头,早上补偿款到账了,她决定多买一点伴手礼回家。特产店的老板娘唠叨着自己的博士女儿找不到工作家里蹲,徐筱之只是接过了老板娘递过来的冷泡茶思考着自己的下一个夏天在哪里。
曲院风荷的荷花开得摇曳多姿,跟青川县的千亩荷塘比还是差点意思,一阵风吹来带起了徐筱之的裙摆,她侧身走到了林荫下。
作为文博发烧友徐筱之最喜欢逛的就是博物馆,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被金人觊觎的江南不似宁城,从烟雨朦胧中走出来,而宁城是千年商都,气质千差万别。不同的海水里养育着不同的鱼。徐筱之在宁城呆久了,只记得它蒸笼似的天气快要将自己蒸透。博物馆里的文物从历史课本里走了出来,徐筱之喜欢文物,她喜欢穿越了岁月烟云的器物,时间还会继续飞行,但器物会铭记那一刻凝结的瞬间。
江浙人嗜甜,徐筱之这几天吃的饭里让她血糖飙升,文创馆里卖的莲花蛋糕又分走了她的注意力,是沁入肺腑的甜,奶油在舌尖和心间化开。
不早了,该回了。
在钱塘江上的晚霞还未散去的时候,徐筱之踏上了回青川的火车。火车上没什么人,徐筱之隔着时差跟付欣断断续续地聊天。付欣刚把下属训斥了一顿,南非人就是做事拖沓,对于付欣这种追求效率的人而言是无法容忍的。约翰内斯堡那边还是正午,火车穿行在黑夜里,信号也是时好时差。
“我听说灵隐寺的灵力比其他寺庙强,会很灵的。”付欣说到
“如果是姻缘就算了,我替我两求了两个发财符,单身狗还是老实工作吧。”
徐筱之想起那个下下签,心里被扎了一下。
“徐老师,你家不催你啊,我妈说下次休假要我去相亲。”
付欣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遁入空门了。”
“你要的十八子我给你带了,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给你。”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爱你!
付欣下线了,大概是去午休了。
明天早晨能到青川县,徐筱之又继续看《都柏林人》旁边的中学生在打游戏,特效的声音传到了车厢连接处。
被乘务员叫醒,徐筱之睁开眼睛,到青川了。吃完一碗青川米粉,徐筱之决定摇人接她回南镇。
“吴长官在吗?”
吴思毅休探亲假回家了。
“有何指教?”吴思毅秒回
“能不能接我回家?”
“当然,立马来接兄弟。”
回复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吴思毅车技很好,徐筱之大抵是累了,坐在副驾上睡着了。吴思毅看着她的睡颜轻笑,还是跟上学时一样。
“徐老师,到家了。”
“谢谢长官,要不上去喝口水吧,辛苦了。”
“不了,有空一起去打球吧,正好我两都有假期。”
“好,回去注意安全。”
徐筱之的皮肤被晒黑了许多,奶奶笑着说这是哪个小黑猴子回来了。奶奶接过她递过来的丝绸上衣在身上比划,欣喜之情从眼里溢了出来却还是嗔怪她乱花钱。
“没事,我有钱。”徐筱之把行李箱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你有几个钱那么花?一天到晚到处乱跑,你脚怎么回事?过来上点药。”
“明天去看看你妹妹,她家为了高考志愿的事闹得鸡飞狗跳的。”奶奶叹了口气。
“知道了。”
徐筱之的妹妹徐瑾今年高考一塌糊涂,吵着要复读,她最了解这个妹妹,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学艺术的能有几个正常人。
徐瑾家的两只猫跟主人一样都非常有个性,见了徐筱之来冲着她哈气,徐筱之抱起一只金渐层,摸了摸它的背,安慰刚和父亲吵完架的徐瑾。
“徐瑾,你今年已经成年了,不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性子来,你自己清楚高三一年的学习状态,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我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你,我只希望你要对自己负责。”
徐筱之的职业病又犯了。
金渐层从徐筱之怀里跳到床上,眯起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徐瑾还在抽泣,徐筱之抱着手臂环视着房间,房间里堆满了徐瑾的画和周边,他爸眼里的破烂。
“整理好房间和心情,然后去读书。”
徐筱之带上了门,去跟徐瑾的母亲喝茶。
“笑笑,我拿你这个妹妹真的没办法,这一整年我都被她气得半死。”叶蕙看起来比以前更老了。
徐筱之见过太多叶蕙这样的家长了,她每天要面对的是几十个学生背后的家庭,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能赔着笑。
徐昌河把门用力一甩,出门打球去了。
徐筱之揉了揉太阳穴,谁家不是都有本难念的经呢。
回到自己的根据地,父亲提醒她要整理好房间。徐昌海永远都是这样,他的生活是一丝不苟的,他的孩子也必须要跟他一样,徐筱之看起来严谨实则自由散漫,对于徐昌海而言,这个女儿远远没能达到他的期望。
残次品。
把贴了多年的旧海报撕下,徐筱之挂上了爱豆的最新写真,徐昌海每次一看到这些就要酸她两句,追星是给你提供了什么好处?一文不值的情绪价值。
老古板。
夹在徐筱之和徐昌海之间的李佩兰很难做人,就跟叶蕙一样。徐昌海会恨铁不成钢地跟自己的弟弟提起家里两个妈妈惯坏了孩子,脆弱的很。
徐筱之一直避免跟徐昌海正面发生冲突,她目前还住在他的房子里,仰人鼻息。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南镇变化不大,安卧在横云岭脚下的古镇被一条沣水环抱着,在读大学之前,徐筱之很少离开南镇。徐筱之走在路上觉得每一个人都是她认识的。南镇这些年在努力发展旅游业,到了假期会有很多人来游玩,都是无聊的城里人,跟宁城那些人一样。徐昌海在乡下有一个葡萄园,请了本族的兄弟打理,旅游旺季的时候也能额外有点收入。
徐筱之很少过问过徐昌海的事业,她只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一直忙于工作,父女两很少见面,弟弟徐昶倒是跟他亲一点。
这个夏天也是漫长,徐筱之不知不觉走到河边,将脚边的石子踢进河里,河面泛起涟漪。河边有退休的老头在钓鱼,徐筱之不止一次说要去钓鱼,家里的钓竿是属于徐昌海的,他从不钓鱼,就跟他买的名贵红酒一样放家里当摆设。
你也是摆设。
徐昌海的钓竿本来是李佩兰送给老爷子徐振德的生日礼物,徐振德还没钓两回就去世了,徐昌海说钓竿是海钓用的,南镇没海,虽然徐筱之不止一次打钓竿的主意也只能作罢。
要不还是把吴长官叫出来玩吧。徐筱之给吴思毅发了信息。
一直到晚上他才回。
“部队有任务,提前结束休假了。”“憨笑表情“
“知道了,保家卫国最重要。“笑脸”
路过钟表维修店的时候,徐筱之想起自己的表还没开始走,徐昌海说得拿回香港修,那是瑞士进口的,零件很难配。
徐昌海送的礼物都是有代价的。
你会失去重要之物。
徐筱之心下一紧,幻听么?维持药物治疗那么久了应该不会的。
只是没想到的是,命运这个蹩脚的编剧会在下一章写好悲惨的伏笔。
2026.夏.南镇
“笑笑,醒醒!”
徐筱之缓慢睁开了眼皮,胸口像是被烙铁压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枕头洇开了一片泪渍。
又做梦了。
七月南镇的暑气比宁城更嚣张。无处遁逃的炙热。徐筱之沿着锅边磕开鸡蛋的壳,蛋液在锅里翻腾,翻了一面继续煎。她又烙了一张手抓饼,将煎蛋卷在饼皮上抹了点沙拉酱,吃了一口。鸡蛋忘记放盐了,饼有点老了。她给自己倒上一杯蜜桃乌龙茶,半跪在茶几上吃完了早餐,额头上渗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等下要将厨房好好收拾一下。
她将餐盘放入洗碗池,挤了点洗洁精涂抹在盘子上,心里升腾上一股恶心感。油渍混合着粘液沾在她手上让她不适,她将抹布狠狠贯入水槽,溅起的污液滴到了镜片上。摘下眼镜,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冰镇好的啤酒,她仰起头一股脑喝了下去,全然忘记了医生警告她不能喝酒。
今天是暑假第三天,徐筱之结束了团建逃回南镇的家里,她接到一个电话,网贷平台把律师函寄家里了,她还没来得及去拿,无非就是催促还款。她没钱。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律师函,也不知道是哪家平台的,她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律师函的内容。
高戈,你真该下地狱。
家里乱七八糟,垃圾遍地是,书桌上的摆设维持着原样,去年暑假写的手稿已经积了些许灰尘。契诃夫戏剧选停留在三姊妹那一章,徐筱之合上书本,将它放在了《漫长的告别》旁边。她的书柜一向整齐,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书,哪怕是上学买的漫画也没有卷角。她只看新书。转身去整理储物柜里的剧团周边。
一封信从花花绿绿的杂志里掉了出来,徐筱之捏起来眯着眼睛去辨认着字迹,落款是林渠镇第一中学2007班。徐筱之想起来是实习单位的学生写的,这群孩子今年应该已经高考了,不知道他们长成了什么模样。好像很久没回过林渠镇了,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徐老师是最beautiful的老师!虽然这个冬天结束了,你就要摘掉实习的头衔,变成真正的老师了,要多笑一笑,永远爱您。”
稚嫩的笔迹里饱含着孩童的纯真与热情,徐筱之握着信件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抹浅笑,这是她这半年来唯一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她流泪的时间太多了。
早晨的药还没吃,米那普仑已经从25mg加到了100mg,躯体化并没有得到完全缓解,背部和眼睛还是会隐隐作痛。
活该,徐筱之,你真是活该。
强忍着不适吞下药片,窗外适时下起了大雨。母亲种的兰花在窗台前飘摇,春天离开的时候开的正盛,屋子里盈满了馨香,夏天回来了她的心也跟着花叶飘摇。
今年夏天的雨水怎么那么多?雨点溅进了室内,溅到了徐筱之的脸上,刺得她一阵凉意,不能在阳台站太久了。
电话响起,那边是奶奶的声音。
“笑笑,我去地里了,你中午自己炒点菜吃,记得下雨收衣服。”
奶奶还是那么有干劲,闲不住。徐筱之今早也是被奶奶叫醒的,奶奶一脸担忧地摸着她冰凉的额头,被一整晚的梦魇折腾,让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她梦见高戈了。
还没回复校长是否继续留校,徐筱之字斟句酌编辑好语言发给了宋明朗,决定继续带初三。她心里不甘心,却又觉得茫然,无根的浮萍是没有去处的,如果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那她就彻底失去了一切。不再年轻了,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悲戚,旧时大梦一场,自己这艘破破烂烂的船在不断地往外渗水,也许真的无法靠岸了。
雨越下越大了,今天没办法去钓鱼了。徐筱之理了理鱼线,将钓竿收了起来。
工作群里发布了暑期培训的通知,秋季新教材改版了,徐筱之看了手边的教材封面,她现在不是很有心情去研究教材。
空调的温度有点低,徐筱之不禁打了个冷颤,按了下遥控器。
她将视线收回到小说的第17页:
宽阔的大路引人沉沦,你们要努力挤进窄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