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死去的女孩》eiteen

1、全文 一 20

　　一
　　202X年3月1日
　　班上来了个新同学。琉夏。
　　她戴着珍珠耳环，头发极其柔顺。她化着淡妆，淡的朱色恰到好处。
　　至少在学校里，她是一股清流。
　　我常想，她的心里或许早有虫蛊，万千男女在其间厮杀。
　　杀出来的便不会是我。但是——
　　我成绩好，长相出众，在她的眼里，还有更好的男生……吗？
　　“喂，你那新同桌……”我找了谢周，她和我玩的不错，又是琉夏同桌。
　　“说话好少，好漂亮但是好闲。”
　　和我的结论一样。
　　后来，谢周让我去她的位置上，因为她有事，没法照看琉夏。
　　一个课间，进来了好多别的班的男生。琉夏握住了我的手，亲了一口。
　　男生们明白了什么。
　　上课了，我没话找话：“你用的什么护手霜？”
　　琉夏不回答。刚才的亲密已经没了。
　　她跑了出去，在手腕上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许多年后，琉夏会在病床上无数次看见她的伤口，思考如何舒舒服服地去死。”
　　“许多年后，琉夏会在星空下奔跑，纯然忘记故去的所有疼痛。”

　　202X年3月4日
　　她的绷带有淡淡的红色，却已无大碍。谢周与我说的。
　　下课了，赶闲无事，出去打水。
　　琉夏跑了过来，拉住了我，把我带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她好像是一个哑巴，只是看着我。她的皮肤很细嫩，粉色的卧蚕很可爱。仔细一看，她没化妆。
　　她抱住了我，在我的怀里抽泣。
　　我抚摸着她的背，她看了一下我。
　　她真的十分可爱，如同碎玉一般。
　　虽然我是男的，但有一种想亲上她的冲动。
　　她让我低下头。
　　她亲吻了我。
　　然后离去，惟遗几分残香。

　　202X年3月9日
　　琉夏这个小女孩，我觉得是个傻子，从来都不写作业，是因为……学校知道她的智力障碍？
　　但无论如何，琉夏总是萌化了我的心。
　　上一次看见这样的萌物，是《鬼灭之刃》里的祢豆子。
　　现在是数学周测，我看了几眼题，不简单。
　　恶心地把开学以来学的所有排列组合题型整到一张卷子。
　　铃响了，开始答题。
　　第30分钟，琉夏大概不会，置笔睡觉。而六十分钟时间一到，我卷子没写完。
　　我看了一眼她的草纸。
　　用微积分证明球体体积公式，和计算上海中心大厦内部面积。
　　她回来坐下，读起了《如首无作祟之物》。

　　202X年3月10日
　　老师在白板上投影了分数。琉夏赫然在第一位——满分。
　　这是一个数学天才。
　　晚自习的时候，她从最高的6楼跳了下去，自杀。

　　二
　　202X年3月1日
　　今天我们班上来了个新女同学。
　　她叫琉夏。
　　她的嘴上有一股淡淡的橘调唇油，脸上扑了一些橘调腮红。粉红色的卧蚕实在可爱。
　　该死的皮肤又吹弹可破。
　　好想拧一把——或许会一手的胶原蛋白？
　　她还戴着珍珠耳环，家境不错。
　　但是荣哥一直看着她。
　　人之常情。
　　我一个小女孩都想仔细看她。
　　可是！荣哥是我好友，还是我暗恋的对象。
　　荣哥特意来问了我，我说：“说话好少，好漂亮但是好闷。”
　　荣哥看上了她？我也有点看上她了？如此我应该让我有意思的两个人在一起？？？
　　老师找我，说是作文大赛的事。
　　于是我就让荣哥帮我看着她。
　　结果——她跑了出去，割腕了。

　　202X年3月4日
　　她的绷带有淡红色血迹，她好像不曾发育的声音说：“已经没有什么事了。”
　　说完，又看书去了。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语》。
　　过了两三节课，她去找荣哥。
　　回来已是泪流满面。晚上我去问荣哥，他也不了解。
　　我觉得她是渣女，做作。
　　我对她的一点爱意，让我觉得很恶心。
　　贱娘们儿！

　　202X年3月9日
　　“我可以把她让给你。”
　　琉夏说这句话。
　　琉夏不太正常，但那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又让我觉得我爱她，我离不开她。
　　这不是同性恋而是一种另类的爱。
　　她消磨我的厌恶。
　　她一手好字，一会聊我喜欢的priest、淮上，还看了不少日番、泰腐剧。
　　实在有的聊的。
　　据说她两年前还上学的时候，六科年纪前二十。
　　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干妹妹。
　　今天数学考试的时候，我和荣哥换了座位。
　　荣哥说她蠢，半个小时就不会了。
　　我也只是笑笑。

　　202X年3月10日
　　成绩出了，荣哥看呆了。自己的第二名被“小女朋友”偷了。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从她桌兜里找出了日记体遗书，而她人已经自杀了。

　　三
　　遗书
　　我很累，不想费脑子。我截取了四天的日记。
　　202X年3月1日
　　今日月が綺麗です。（今夜月色很美）
　　月球是清冷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我喜欢的柑橘调不太一样。
　　愛している（我爱你）
　　这不会是别人对我说的话。
　　我也不敢对别人说。
　　我16岁因为双相休学，后来开始服用雌二醇。在此之前，我也以女性示人——12岁开始阻滞发育。
　　高考后，我会进行性别重置手术。
　　我是跨性别女性。班上无人知晓，日记无人在意。
　　那个很好看的男孩子，坐在同桌的位置上。
　　我亲了一口他的手。
　　却又愧赧。
　　便是不再说话了。
　　我是一个恶心的人。
　　父亲是日本人，兴许是大和民族骨子里的物哀——もののあわれ。
　　太宰治用扮丑取悦他人。
　　和我一样自卑可笑。
　　月光的冷透过皮肤，我受不了了。手腕上流了不少血。
　　血液带着寒意流出，身体暖了。

　　202X年3月4日
　　理智只在数学课上。
　　我一年前回了一次学校，王净荣的脸我记到了现在。
　　我什么都没说，在他的怀里抽泣。
　　他喜欢我，同桌告诉我的。
　　我亲了他，然后跑开来。
　　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只是一个残次品。
　　临海小城的风，湿热。
　　浑身被烧灼着。

　　202X年3月9日
　　考完数学了。
　　我在嘴上擦了一层新的唇油。
　　干姐姐谢周叫我去吃饭，说我太瘦了，要我多吃一点。
　　我让她自己先吃，我开始了迷思。
　　王净荣已经是我的男友了。
　　我配不上他。
　　他是一个好男人，长得好看，成绩好，不该只是和我这种……生物。
　　我知道谢周喜欢王净荣，我是不是一个插入者？
　　我看得出来谢周居然对我也有意思，我知道同性恋也是可以很难受的。
　　我会改变她么？
　　我可能让王净荣以后找我一样猎奇的人吗？
　　我活了18年，我浪费了18年。18年如烟而去，我抓不住的虚幻人生。
　　我明白，我从一出生就死了。我不曾拥有那些女孩子的童年。
　　出生染黑了我的人生，从此再也洗不干净。
　　我可以做什么？

　　202X年3月10日
　　我应不曾活过，死亡便是我的使命。
　　当你们看见时，我已粉身碎骨。

　　四
　　我好像夺回了我的理智。
　　我在精神病院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过去几天，伴精神病性的双相冲昏了大脑。一如行尸走肉、电影里的疯子。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很平静，心如止水，兴许用了药。老公在一旁睡觉。
　　我开始回忆我的那迷梦。
　　这是三个人的故事。琉夏、王净荣、谢周。
　　我在琉夏的身上看见了我。
　　我是跨性别女性。
　　琉夏只是我对于近乎完美的跨女形象的想象。我代入的就是她。我们向死而生，这也是确乎的。
　　我手腕还有刚割的疤。
　　我们都有跨性别倾向导致的双相。
　　我有老公，还没有结婚。老公很帅，甚至有钱，一步迈上了“上层阶级”。
　　我认识他前几个月，不敢靠近他。我自知好看，却先天“残疾”。
　　不想他天天来我的宿舍，只是为了看我一眼。
　　有个女性朋友，她暗恋我，说：“我是受，但我愿意为了你做攻——互攻也行。”
　　后来，我和她做了好朋友。
　　我加入了戏剧社，朋友本子很好，是为了我写的。于是我参演，很好哭。
　　她希望世界不会歧视我们这类人。
　　身边多了很多朋友，人际很广，每天都十分开心。
　　这个世界透着香甜的味道。
　　几次抑郁发作，老公带我出去租房住。
　　我破处，和他□□，快感很浓，只是身体有点不适，洗澡时，肛部流了血。
　　我喜欢这血。
　　朋友带我去精神病院开药。她很喜欢我。看得出来。
　　五年过去了，朋友没有找别人，只是写起了百合剧本。女同题材短片在网上很火。老公是导演，我是演员。这就是我们账号的主要构成。
　　近一个月。生殖重造技术让跨性别女性可以有卵巢、卵子、子宫等，我们可以生孩子了。
　　而内分泌医生认为我的精神状态还是不行。
　　做不了生殖重造手术。
　　或许是这样，我的精神这几天崩溃。
　　内分泌医生没那么了解精神医学，无可厚非。
　　只是，我见到的幻想，不想让它葬在“幻梦墓园”（注：阿彼察邦电影《幻梦墓园》）。
　　我一次次从崩溃中走出，可是琉夏死在了一个春夜。
　　她是我幻象中的孩子，迷失、死亡。一如曾经的我。
　　她的人生会一点点蚕食我吗？
　　我会放任曾经的我不管吗？
　　不。不会的。
　　这是我的世界，我是造物主，我要救下她。
　　权当救下自己。
　　还要让她明白，性少数不应该只是活着的阻力。她应当像我一样，活下去。

　　五
　　203X年10月1日
　　净荣说，大牌防晒太贵了，来海边一次就用完。钱不是这么烧的。
　　他买了美国那种两百多块400ml的高倍防晒，居然好用。
　　他帮我在全身擦了一层，然后穿上比基尼和防晒衫。
　　谢周说她搞好了——于是甘愿成为我和老公的“电灯泡”。
　　女儿在打游戏，我这个老母亲婆婆妈妈地说：“别、玩、了！皮肤晒黑晒伤了怎么办？氧化应激皮肤发黄怎么办？你小小年纪就要用VC精华啊？！”
　　女儿不耐烦，又不敢不听。
　　我们四人来到海边，那些朋友的几个女儿都爱和她玩。
　　小时候，我也来海边。那时我是一个小男孩，女孩子不和我玩。
　　后来，22岁时，我重建了女性生殖器，成为了真正的女生，往日一笔勾销。
　　可记忆力有点东西扔不掉。
　　202X年，我尝试自杀，净荣和谢周跑上了楼，叫下了我。
　　他们说，他们同时意识到有不对劲的，猜到了我在哪里自杀。
　　马上来到了顶楼。
　　天意不允许我死。
　　太离奇了，从此只想活一天是一天。
　　只是，我的数学让我被厦大提前录取。
　　后来在深大做副教授。
　　在我们这些女人圈里，我发展得最好。

　　女儿玩了好久，我让她来喝水，补防晒。
　　她看了我的书，《什么是数学》，大学指定教材。
　　7岁的她看了我看的那几页，说：“我的教授妈妈，因式分解那么简单，你还看？”
　　我说：“擦你的防晒！这是你妈的教材！”
　　但我很欣慰。
　　女儿又在挖渠。太阳柔和了，海鸥点缀蓝天。
　　海风习习。
　　我把我的时间胶片往回拨，我发现，活着是人生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