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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未歇 暮色是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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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悄无声息漫下来的。
窗外的梧桐叶被傍晚的风揉得轻响,褪去白日燥热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玻璃窗,携着一点微凉的气息,扫过书桌堆叠的纸张,掀起边角,又缓缓落下。
房间里很静。
许晋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一笔。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发热,指节泛着一点浅淡的白,安静的房间里,唯独能听见他轻轻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段以安靠在门框上,没有开灯。
昏沉的落日余晖刚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肩线,将他大半张脸隐在温柔又晦暗的阴影里,只剩下下颌利落的线条,冷白又清晰。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书桌前的那个人。
沉默像一张柔软又紧绷的网,缓慢地笼罩住狭小的房间,压得人心口发闷。
其实已经入秋了。
早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再也没有盛夏的燥热。可许晋莫名觉得浑身发烫,耳尖烧得通红,连后颈的皮肤都泛起薄热。他不敢回头,不敢去对视身后那道落下来的目光。
太沉了。
段以安的目光从来都这样,看似平淡无波,却总能精准地落在他所有慌乱、躲藏、不敢外露的情绪上,将他所有藏起来的心事,一览无余。
许久,段以安才低低开口,嗓音被晚风浸得微凉,音色低沉,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平静。
“还在闹脾气?”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瞬间击溃了许晋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笔“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许晋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倔强:“我没有。”
他从来不擅长和段以安对峙。
从小到大都是。
段以安永远比他冷静,比他理智,比他更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掌控所有局面,包括掌控他的情绪。不管是从前懵懂年少的朝夕相处,还是现在成年人克制又拉扯的相处,他永远都落在下风。
段以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没有温度,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让许晋的心瞬间揪紧。
男人抬脚,缓步走进房间。
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步靠近,踩在柔软的光影里,也踩在许晋紧绷的神经上。许晋的后背绷得笔直,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僵硬起来,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躲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段以安停在他身侧,微微俯身。
淡淡的、清冽的冷松气息瞬间将许晋整个人包裹住。那是属于段以安独有的味道,干净、疏离,却又带着极致的侵占性,是许晋刻在骨血里、戒不掉也躲不开的气息。
“没有?”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许晋泛红的耳尖上,看得透彻分明。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许晋的耳廓,带着极低的嗓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脏,痒意混着酸涩,密密麻麻席卷了四肢百骸。
许晋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震得他眼底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稳住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如常:“我在做题。”
拙劣又蹩脚的借口。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空白的草稿纸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算式,没有一个字迹,所有的掩饰都苍白得不堪一击。
段以安自然也看得出来。
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许晋微凉的侧脸。
动作很轻,温柔得过分,可落在许晋身上,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许晋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
“许晋。”
段以安唤他的名字。
很少有人知道,段以安喊他名字的时候,会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尾调,温柔缱绻,却也冷漠残忍。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晚风从窗外源源不断地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丝,细碎的影子在桌面上摇晃、重叠、纠缠,分不出彼此。
就像他们两个人。
纠缠了这么多年,牵扯不清,爱恨不明,早已经分不清边界,却又偏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只能遥遥相望,彼此折磨。
许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口酸涩的哽咽。
他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段以安从来都没有恶意,从来都不是故意要伤害他。
可偏偏,所有最痛的伤口,所有辗转难眠的夜晚,所有藏在深夜里的委屈和难过,全都是段以安带来的。
旁人的伤害他可以躲开,可以释怀,可以置之不理。
唯独段以安不行。
因为他心甘情愿,栽在这个人手里,一次又一次,从未脱身。
“我知道。”
许晋终于抬眼。
眼底的慌乱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浅浅的、安静的荒芜。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段以安,目光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可我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着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安静又沉重,直直砸在段以安心口。
段以安的动作顿住了。
眼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转瞬即逝的无奈。
他太理智了。
理智到永远分得清对错,分得清利弊,分得清所有是非得失。
可唯独分不清,该怎么对待许晋。
该怎么温柔地、妥帖地,抚平这个人所有的难过和委屈。
“对不起。”
段以安低声道歉。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低头。
许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这张清冷自持、永远从容淡定的脸,忽然就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
他想要的,是段以安的偏爱,是明目张胆的例外,是不用他小心翼翼揣测、不用他拼命将就的真心。
可这些,段以安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暮色越来越沉,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朦胧的昏暗里。
许晋轻轻错开视线,重新落回空空的草稿纸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累了。
不想再拉扯,不想再试探,不想再抱着一点微薄的期待,一次次让自己落空。
段以安没有动。
他静静看着许晋低垂的眉眼,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和疏离,沉默了很久。
晚风未歇,温柔不止,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这一刻,悄然拉得很远很远。
最终,段以安只是轻轻收回了手。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妥协,还有无人读懂的隐忍:
“我在外面。”
“有事,叫我。”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
挺拔的身影渐渐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隔绝了一室风声,也隔绝了两个纠缠不休的人,藏起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和注定无果的深情。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许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一滴温热的泪,无声砸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这场无人认输的拉扯,终究又是他,独自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