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蝶飞》兰舟漾晚

4、你叫什么 黎

　　黎清晏再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晚上。晚风吹得树叶簌簌地响。夕阳穿过缝隙，像有一个人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一颗紫黑色的糖。晚间的云像化掉的糖浆，慢慢流到天边。

　　黎清晏走进静谧的走廊，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盒子。脚步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吵到其他病人。走廊十分安静，只有各种仪器滴滴滴的声音，医护人员偶尔步履匆匆地走过，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走廊旁边的座椅上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闭目休息。窗边吹来的晚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揉乱了他的头发，吹动着他的衣角，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一些，手环也在微微晃动着。

　　走到走廊的尽头，黎清晏稍稍在门边顿了顿，悄悄往病房里面看了一眼，只见江怜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白花花的墙壁。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每个角落，江怜那深不见底的井正静静地对着墙壁，井里没有一丝光亮。那破旧的玩偶被压在枕头底下，还是露出了一点点发黄的毛布。

　　黎清晏慢慢走进去。察觉到有人进来，江怜微微扭过头，又低下了头。

　　脚步声走到床边，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江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但没有抬头。他低着头，贝齿轻轻咬着微微泛白的下唇，手指轻轻压在碎布的边缘，没有收拢，也没有移开。

　　“你今天没有哭。”黎清晏说。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

　　江怜没有回答。

　　“昨天也没有吗？”
　　“前天你听见了？”
　　“听见了。就在前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
　　“那前天的前一天呢？”

　　他没有再接住这句话。江怜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像是在等一个不至于太突然的时刻——那几秒钟的停顿不是犹豫，只是让这件事不是被仓促地拿出来的，而是被稳稳地放在他面前。

　　他的手放到背后。那件被他顺手放在病床上的蓝色盒子重新到了他的手里，然后他把那件东西从背后带到了身前。盒子不大，边角整齐，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上面认认真真打了一个漂亮的白色蝴蝶结，只是被妥帖地握在手里。他递过来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想好了这一刻，不需要再回头确认了。

　　江怜好奇地凑过来，他的眼睛里面泛起一阵薄薄的微光，但是转瞬即逝。那两口井还是那么深，那么空。

　　“拆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

　　江怜木然地看着他手里的盒子：“这是什么啊？”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轻轻低头，细长的手指沿着盒盖的边缘慢慢滑过，然后把它掀开了。里面躺着一只小人偶。手掌大小，棉布缝的。白头发，白衬衫，粉色绣线做的眼睛，左眼比右眼高了一半针。他从盒子里把它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很轻，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奶油。布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香气，不仔细地去闻，根本闻不到。

　　“这是什么？”

　　“我做的。”

　　“你做的？”

　　“嗯。按我自己的小时候去做的，做的时候扎了好几次手指。”

　　“被针扎的时候疼不疼啊。”

　　“不是太疼，只是扎了一下。”

　　江怜托着小人偶，让他坐在自己手上。他低头摆弄着人偶的头发，许久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里面好像填满了粉色的星星，明亮而温和，白发泛着温柔的光，病号服整整齐齐地扣着，一直扣到最上面。——再低头看看玩偶，像极了一个缩小版的他，乖乖地坐在一个孩子的手心里。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头发，只不过病号服换成了白衬衫，袖口向上挽了三个折子，露出一截小臂，看起来清爽干净。

　　“它不会走的。”他说。

　　江怜慢慢垂下头，浓密的睫毛也垂下去，遮住了眼睛。他认认真真地端详着掌心里的小人偶。棉布是凉凉软软的，像一小片被冬天保存下来的东西，又像是冻过的一层薄薄的奶油。很久很久没有人给过他什么了。没有什么人递过什么东西过来，说“这是属于你的”。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力气去接，才能让那件东西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掌心里，而不是在过程中滑落到无尽的深渊里。

　　“那个…它叫什么名字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我没有给它起名字，要不，你来起一个吧。”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极了一个新月。

　　“好哦……那叫……小晏晏了！”

　　“可以。

　　“……小晏晏，晏晏”

　　他重复把那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声音没有抬高，也没有落下来，只是在那几个字停驻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好。你叫一下。”

　　江怜把小人偶轻轻握进手心里，他侧了一下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白头发在灯光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旧棉絮被夜灯烘过之后留下的温度。

　　“那你呢？”他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啊？”

　　“黎清晏，黎明的黎。”

　　江怜轻轻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在心里默默的把字拆开——黎明。是白天打碎夜晚的时候。他轻轻地把玩偶放在枕头边边上，和那几块破棉布放在一起，垂下头看了一会儿。“对了，你住在哪里？”

　　“走廊的另一个尽头。”

　　“你每天都会路过这里？”

　　“不一定。”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他只是安静的坐着，长腿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他没有回答下去，只是微微调整一下坐姿，椅子微微的偏着。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他说。

　　江怜的手指还停在小人偶的白头发上。棉线是细的、软的，缝得很密。他慢慢把手指收回来。“江怜。”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试这句话能不能落稳。

　　“江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让那几个字慢慢沉下去。“江水的江？”

　　“嗯。”

　　“怜呢？”

　　他低下头。“怜惜的怜。”停了一下，“我妈起的。”

　　黎清晏没有再追问，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慢慢的搁了一会儿，像在放一件不会碰倒的东西。突然的，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江怜。”他又说了一遍，“好听，都是平声，让人读着很舒服。”

　　江怜没有接话，把那团碎布从枕边拿起来，放在床尾，然后把枕边那只小人偶往里挪了一点。“那你……明天还会来陪我吗？”

　　“会的，一定会来的。”

　　“你昨天晚上走了六趟，我也睡不着，就开始数你走的声音，你走的步子很沉稳，我数的。”

　　黎清晏又笑了，“好好好，明天少走几趟。”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可以在上午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透进来一层浓浓的黑蓝色蓝色，整个房间像被慢慢浸进一段还没有被命名的等待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平，让它刚好落在一个不会被碰倒的位置。“天亮的时候肯定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我明天天亮的时候来，你要好好的等着我。”他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放一件不需要立刻被收走的东西。门被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到了第八步的时候停了，那扇更远的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江怜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小人偶。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白头发，棉线是细的、软的，缝得很密。天亮的时候来。他把那句话握在手里，侧过身，把那只小人偶往枕头中间挪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扇门会被推开。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人来。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