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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探城北石 ...

  •   第九章 暗窖
      风听澜在云安县住了将近半年,与周边商铺早已熟稔。

      赵家宅子在县街东头,院墙比相邻的房屋高出半截,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人翻越。正门常年关着,只在早晚开门,供下人出入。风听澜通过赵大娘的口中得知,赵家老太爷赵昌铭两年前中风瘫了,现由赵家老大赵景川当家。此人极低调,极少在县街上露面,茶庄的生意都由管家赵老六打理。风听澜从赵大娘那里听来的消息拼出了一个轮廓:赵景川每年秋末都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一月,多则半载,只道是去成都府谈生意,但带的人不多,回来时也没有什么大宗的货物,每次回来之后都要在书房里闭门待上两三日,不见外人。

      那日清晨,风听澜在茶行门口晒茶叶时,余光瞥见赵家宅子的后门开了一道缝,赵景川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浅色袍衫,手里没有提行李,腰间挂了一只不大的布囊,形状方方正正的,不像装银钱的褡裢,倒像是放文书册子的。他没有往县街正街走,而是绕到宅子后面,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巷往城北方向去了。风听澜把手中的茶叶簸箕递给孙嬷嬷,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城北收山货。”然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她远远缀着赵景川,始终隔着一里左右的距离。赵景川出了城北之后,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二里,拐进一处山坳,消失在一片矮树林里。风听澜没有立刻跟进去,先在树林外的一丛灌木后蹲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在暗处放风,才贴着树影摸进了林子。林子里有一条几乎被落叶盖住的旧路,她小心的踩在上面,生怕发出声音惊动了赵景川。路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墙是用粗石垒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包了铁皮的窄门。赵景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那扇门虚掩着。

      风听澜绕到石屋背面,找了一处墙缝往里看。屋内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靠墙整齐地堆着一排排木箱,箱盖合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赵景川站在屋子中央,正弯腰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什么东西。他没有点灯,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在翻看。风听澜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在那些东西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像在核对什么,又把东西放了回去,合上箱盖,直起身来。他转身往门口走来时,风听澜已经无声地退到了石屋侧面的一块巨石后面,把自己的身形完全藏进了石头的阴影里。

      赵景川锁好石屋的铁门,沿着来路走了。风听澜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从巨石后面出来。她没有急着靠近石屋,先在周围的树丛里绕着圈走了一趟,确认近处没有人为留下的标记。然后她走到石屋的铁门前,蹲下来,看锁孔的形制。那锁是县里铁匠铺常见的那种,不算精巧,只是铁质粗厚,要撬开需要费些功夫。她没有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是在锁孔附近摸了一圈,记住锁具的磨损程度和铁锈分布,然后将一切恢复原样退出了矮树林。回茶行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中排列:赵景川腰间那只布囊、石屋墙角的木箱、锁孔上沿比下沿磨得更光滑的痕迹——那是被人经常打开时拇指按住的位置。她把这些细节收进心里。

      过了三日,风听澜再次去了那片矮树林。这一次是夜里,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几乎看不出路。她换了夜行短褐,腰间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把铁钎和一只信筒。石屋的铁门依旧锁着。她没有从正门入手,而是绕到石屋背面,在靠近墙角的一处石缝里摸索了片刻——上回她已经看准了,那面墙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块石头松动,缝隙比别处宽。她取出铁钎,插进石缝里,手腕一沉、一压,那块石头便向外平移了半寸。她挪开松动的石块,洞口恰能让她勉强通过。

      风听澜侧身趴在地上,先探了头进去,然后她从洞口慢慢钻进去,落地时前掌先着地,缓住了声响。石屋内部比她想象的略大,四壁是粗石垒成,顶上横着几根粗木梁。靠北墙整齐地堆着几排木箱。南墙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空无一物,但桌面的木纹里嵌着一些细碎的蜡渣,像是什么东西的封蜡脱落之后留下的。她先走到木箱旁边,蹲下来,用手轻轻抬起第一只木箱的盖子边沿——没有锁。她慢慢掀开一条缝,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往里看。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弯刀。她翻看着这些铁器,抽出一把仔细端详:刀身纹路蜿蜒而上,在护手处停住,刻着一道她认得的东西。她心头微震:难道这条线还通着江南?她将那纹路牢牢记下,把刀放回原处。又依次打开其余木箱,里面都是铁器,只有一箱里整齐叠着一摞旧纸,纸色泛黄。她抽出一张折好收入怀中。她走到桌前,细看那些蜡渣,确是深红色封蜡,这种封蜡里似乎还掺了什么,颜色略深,像是铁锈混在朱砂里留下来的痕迹。她在桌沿下方摸了一下,摸到一道浅槽,像是被人长期用指腹反复按压磨出来的凹痕。

      她没有久留。退出石屋后,将那几块松动的石头按原样嵌回,又用手把洞口边缘的浮土重新拨匀,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回到茶行时,孙嬷嬷正蹲在灶间烧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老阁主,可寻到什么?”风听澜将那页纸从袖中取出,在灯下展开。纸上列着一串药材名目——当归、黄芪、川芎、杜仲,都是寻常药名,数目也不大,看不出异样。可她的目光停在了纸张边角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写在折叠处,像是被人随手添上去的:“腊月十八,老地方。人多,东西要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看了很久,然后将那页纸连同赵景川的路线、石屋的位置、锁孔的磨损方向一并收入信筒,封好蜡,搁在桌角,预备明日送出。她吹熄灯躺在榻上时,脑中还在反复思考刀上的纹样。还是等她查清之后,再告知风安然。

      杨守拙这边,在他离开府城之后,开始走乡间。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认得山路的老差役,背一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一卷空白册子。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遇村便进,遇人就问。他蹲在田埂上,递给歇脚的老农一壶水,问一句“今年收成咋样”,有时候聊得久了,对方会主动说起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在一个叫柳林渡的村口遇到了一个赶驴的老人,老人说了一句“这几年粮税重,重的把山上的薄地都刨出来种了,种了也不够”,他顺着话往下问是谁来收粮、收多少、给不给条子,老人说“条子是给的,但条子上写的数跟咱们交的数不一样”。老人说话时嗓门不大,像是怕旁边的草棚里有人听见,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来回搓。

      杨守拙拿出册子,用竹锥笔记了一笔。他没有在村里多留,起身道了谢,继续往下一个村子走。他越走越偏,从官道折入土路,从土路折入只有一人能通过的窄径,一连走了七天,走了十一个村子,把问来的东西凑在一起,慢慢拼成了一幅赋税路线图。画完之后他才发现,那条路线从蜀中腹地的各个村落收拢起来,一路向东延伸到云安县那边去了。他在一处山隘口翻出几日前收到的那只信筒,把风听澜给他画的云安茶马商道图摊在膝上,和手中的赋税路线图并排放着。茶马道和赋税道在纸面上交叉,形成交汇。而收口的地方正对着“潮安”两个字。他收起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夜,杨守拙借宿于一户农家,收到了第二只信筒。暗桩在暮色中将信筒搁在门口的石墩上,便隐入夜色不见踪影。杨守拙在灯下拆开信筒,取出那页纸展开,看完之后又细细读了两遍。纸上只有一行字:“赵家宅后山有石屋,屋内数十只木箱,箱中全是兵器和旧档。我取一页,上载药名,边角注一行云:‘腊月十八,老地方。人多,东西要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被刻意压得极平,像是写的时候便没打算让人记住这笔墨出自谁手。

      杨守拙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老地方”在这条线里专指那座山神庙。也就是说,腊月十八会有一场比平时更重要的会面在那庙里发生。到时候去的人会比往常多,要“带够东西”——不知道是银钱、货品、还是别的什么。

      杨守拙把那张纸收进贴身衣袋里,起身把灯捻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回信:“潮安那边,我亲自走一趟。你那边的人手不必动,等腊月十八便是。保重。”他搁笔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把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叠,封蜡,压印。他做完这一切,把信筒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吹熄了灯。窗缝里有夜风渗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

      风听澜在茶行后院接到杨守拙的回信时,是第三日傍晚。信筒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极短:“潮安那个点,我会去。你那边的人手不要动,等腊月十八。”她把信纸收好,心底暗忖杨守拙孤身赴险,只盼派去的暗卫能护他周全。风听澜坐在灯下把云安县的舆图展开,在山神庙的位置旁边加了一行批注:“腊月十八。山神庙。”她的笔尖在“腊月十八”下面顿了一下,她没有将潮安的内情告知旁人,只嘱咐孙婆婆和随行暗卫,腊月十八有一出大戏,随即把做了记号的舆图塞入竹筒,盖上木塞。抬眼望去,窗外夜色正浓,云安县的街灯稀稀疏疏的,然后吹熄了灯。

      在杨守拙那边,他把那条通向潮安的路线在地图上重新描了一遍——这条路线从云安出发,一路向南,在一处叫作“莽滩”的渡口折向东,再行一日便能到潮安。他在“莽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横,像是提醒自己那里的重要性。做完这一切,他将那张图收进衣箱底层,锁好,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廊下风起,檐角悬着的旧灯笼晃了几晃,烛火薄得像一盏将尽的油灯。他立在廊下片刻,只盼蜀中这桩案子能早日查清,自己也好早日脱身,返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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