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夜宴(典藏终修版)
...
-
【场景:江南区私邸,顶层华堂。戌初。】
水晶悬灯,暖光如滤,人人面若敷粉,宛若量产之俑。韩书允独立于落地长窗前,素手擎杯,香槟未动,唯瞰汉江。游舫碎灯影,如金鳞割裂寒波。
厌此局,非因怯场,实洞其机栝——片语皆试探,一笑皆标价,一握皆称量。
“韩总监,独酌耶?”
金室长携酒而至,袖露半截劳什力士表,乃去岁司赐。逼视过近,佛手柑之甜腻扑鼻——七载前捏其下颌时,亦为此味。
“朴社长在候,”声压如私语,“三楼,雅室。Eclipse新契,欲闻君见。”
书允置杯于窗台。
“余见于棚中已毕。”
“棚内乃公务,”金氏笑,眼角堆三叠细纹,“此处乃商事。韩总监游欧三载,岂忘此道?”
不俟答,躬身引路,恭顺若驯犬。
书允随之。非从其意,实欲知此辈欲何为。
【场景:三楼雅室。同刻。】
室朴于外。无笙歌鼎食,唯长案一、椅六。壁悬李仲燮《牛》——赝品,然摹拟颇工。朴成焕踞主位,耳发皓然,一丝不乱,掌中转沉香念珠。
客座一人,已卸灰氅,内着玄色高领,与书允撞衫。俯首阅卷,侧颜灯下,冷硬如金铁。闻履声,抬眸,越金氏,直视书允。
无讶,无审,唯静观。若阅旧照,经年如是。
“书允啊,”朴成焕笑招,“来,识李砚辞导演,李氏……”
“识得,”书允截道,“《深渊》之导,去岁戛纳影评人周。”
李砚辞合卷,封题“Eclipse续约策”。
“韩总监曾观拙作?”声沉,如胶片过机之沙沙。
“未也,”书允对坐,“然吾助为君影迷。泣三日,言君所摄非影,乃绝笔。”
李砚辞嘴角微动。非笑,乃极复杂之意。
“彼误矣,”曰,“吾摄者,出生证也。”
朴成焕念珠一顿。
“善,艺坛玄谈,老朽难明,”呵呵打圆场,“召书允来,欲议Eclipse新辑视觉。司拟推‘完美进化’——诸媛微调,视觉佐此‘进阶’。”
书允指隐袖下,渐紧。
“微调?”
“整容,”李砚辞代答,语淡如报晴雨,“眦下至,鼻基填,颌角磨。三月集赴汉城大学医馆,郑教授主刀,流水线作,日三台。”
推策至案中,翻某页。贴Eclipse七子素颜析图,面满朱红矢线,若屠场宰牲之谱。
“李导演!”朴成焕色变,“此乃密档——”
“朴社长邀某为纪事顾问,”李砚辞截断,“顾问之义,在知真相。而真相——”目转书允,“贵司欲改七活人为七算法之货。”
室寂良久。
书允盯析图,忽忆裴知雨腕上痕。若施填充,此痕必拉宽愈丑。又念林昭熙颌角——去岁坠台碎处——打磨后失其锋棱,沦为流水线鹅蛋脸。
“吾拒之。”声落。
朴成焕念珠辍转。
“书允啊,非议,乃谕。尔职在佐此念,非疑之。”
“然吾答不变。”
书允起,缓合策,推还朴氏。其动也徐,令众睹封面——林昭熙面,朱笔涂改,批“衰朽指数:乙,宜全龄焕颜”。
“朴社长,”曰,“可知余值此薪为何?”
朴成焕默。
“余能使廿七女伶似十七,”书允道,“亦能使十七习伶似其本真。售技,非售诳。君欲诳,另聘修图匠,廉之。”
转身向扉。
“韩书允。”朴成焕初呼其全名,慈伪尽褪,“尔以为归来,便为主耶?忘七载前,谁掷尔出户?”
书允驻足扉侧。
“未忘,”曰,“故余归来。”
扉阖,隔念珠砸案之声。
【场景:邸后陋巷。酉刻。】
书允倚消防栓,终燃一烟。火机三击乃燃,见己指微颤——非惧,乃恨。积恨七载,以为磨平,一触复迸星火。
陋门启,李砚辞出,提灰氅。
“乞火。”言。
书允掷火机。接而不燃,唯握之,若持信物。
“朴社长必不干休,”曰,“Eclipse续约金三千万美钞,对赌之约。众媛不整容,资方撤资,司将破产。”
“然君何策?”
“无策,”李砚辞披氅,“吾来,但证一事。”
“何事?”
视之,眸有重意,难测。若立危崖,测旁石同坠否。
“证君真拒,”曰,“非如常人,先拒,后屈,终为帮凶。”
书允吐烟,雾隔二人,若一帏模糊之墙。
“君查我?”
“非查,乃察,”李砚辞正之,“七载前,后巷,雨。尔坐阶上,呕泪至干,掌攥出道名录,无名。”
烟驻半空。
“帕,”声轻若自语,“乃君置。”
“然。”
“何故?”
李砚辞还火机,金属余温。
“彼时吾亦泣,”曰,“墙之另侧。父新丧,族分遗产,吾所得唯三千万美钞信托,约永不得入族业。”
笑,无苦涩,唯事过心平。
“同日,皆被资本定价。尔价在鼻梁,吾价在自由。”
书允久视。
“故君摄纪事,”曰,“以镜头为唯一可役之资。”
“故吾摄纪事,”李砚辞认,“镜头乃吾唯一兵刃。与君同。”
遥闻警笛,或醉汉滋事。书允捻烟灭,弃桶中。
“李导演,”曰,“察我七载,今欲何为?合谋?注资?抑——”稍顿,“——另式之定价?”
李砚辞探囊,出一名刺,授之。非烫金,乃常纸,唯印地址与时。
“下周三,寅初,”曰,“龙山区地下习室。可见所欲见。”
“吾欲见何?”
“见资本欲君见者,”李砚辞转身入夜,“而非其所讳者。”
背影没巷口,灰氅衣角翻风,若一幡未及高悬之旗。
书允视名刺。地址乃星娱封置之习室,三载前以“火患”闭,然业内皆知,从未真空。
纳刺入囊,伴旧烟盒。
【场景:书允寓所。子初。】
居汉江高层,四十坪,一室。壁悬历年所摄——非明星,乃常人:地铁盹妪、市井屠媪、夜店学徒。题《不妍之人》,策展者嫌名戾,改《生之态》。
未改。恶妥协,纵对己作。
机鸣,裴知雨讯至:
【裴知雨:韩总监,寝否?】
【韩书允:未。】
【裴知雨:今摄毕,未遮瑕。摄者叱十余分钟,然君言是,瘢痕入镜……甚美,若纹。】
书允视屏,忽忆七载雨夜。若有人告之,瘢痕可成纹,恨或稍减?
【韩书允:明朝至吾作室,教尔用光。瘢痕需特定角度,非每束光皆可照见。】
【裴知雨:诺!……韩总监,何故厚我等?】
书允删改再三,终发:
【韩书允:因尔辈未学自爱。】
置机,行至窗。江舫已散,水黑如泼墨。念李砚辞言“地下习室”,念朴成焕砸珠,念满纸朱红矢线。
复念己面。
入浴间,启顶灯——最酷烈者,无影可遁。镜中人廿九,眼角细纹,鼻梁不丰,颌角微宽。七载前,金氏言此皆需“优化”。七载后,赖此“瑕”以立世——因其有辨识,有故事,有光落时非平板之起伏。
抚鼻梁,彼处曾被劝填充。
“吾不优化,”对镜中人道,“吾进化。”
窗外,汉阳灯火彻夜,若永市之橱。某不可见处,李砚辞坐剪室,逐帧阅今夜宴监录。停于书允拍案而起之瞬,放大其眸——中有火,乃七载雨夜浇而未灭之火。
截此帧,存入“Seoul”卷。
卷中已七十又三影,皆一人。自十九至廿九,自习媛至总监,自泣至燃。
视最新一帧,低语:
“书允,归矣。”
【章末钩子】
翌晨,书允见作室门外遗一纸箱。内皆Eclipse诸媛窃影——宿处、汤室、更衣。背题日月地点,最早溯及二载前。
最上压一笺,字迹冷硬如刃:
“彼非首例。查‘橱窗策’。”
无名。
然书允鼻端,复萦佛手柑之甜腻,一如七载前,令人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