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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   “你是讹兽半脉,世人当你撒谎,实则你每句实话都是在遮天机。”

      遮天机。

      阿讹低头看着掌心里青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转。

      天机是什么,她还不全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她每说一句世人听来是谎话的话,至少怀里这只小东西,会听见真的那句。

      “走吧。”她说。

      小狐狸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蜷起来盖住鼻尖。

      阿讹听见它梦里咕哝的那句话,软软糯糯的,带着点骄傲——

      “我叫阿九。九条尾巴的九。”

      阿讹走在南山晨雾里,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阿九。”

      ……

      青丘的雾是甜的。

      阿讹站在山脚一片桃林外面,脚下是湿软的腐殖土,踩下去能陷半个脚掌。

      怀里的小狐狸——阿九——从她衣领里探出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苦的。”阿九说,“骗人。”

      阿讹低头看了看它湿漉漉的鼻尖。

      她明明闻到的是一股花蜜似的甜香,从桃林深处漫出来,裹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但阿九说是苦的——自打离了湪水河,阿九能分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它说湪水河里最后那截红头绳是咸的,说巫祝烧掉的竹楼灰烬是涩的,说阿讹脖子上那枚南山木契摸起来像刚冒芽的春笋尖。

      “你闻到的苦,”阿讹边走边问,“是什么样的苦?”

      阿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条短腿朝天蹬了蹬,想了半天才说:“像……像有人哭着烧药渣。”

      阿讹脚步顿了顿。

      青丘山在南山经里排得不前不后,但《大荒南经》里提过一笔——“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她抄过好多遍,每一遍抄到“能食人”三个字,手指都会停一停。

      食人。

      可怀里这只,连咬巫祝的时候都没真的使劲儿,乳牙嵌进皮肉就松了口,奶声奶气骂来骂去就那么几个词。

      “你在想什么?”阿九用爪子扒拉她的下巴。

      “在想你长大了吃不吃人。”阿讹说。

      阿九琥珀色的眼睛瞪圆了,毛炸起来,尾巴尖竖得笔直:“我不吃人!你骗人!”

      阿讹低头笑了笑。

      她说的确实是反话——她想的是“你长大了肯定不吃人”,落在阿九耳朵里,正好颠了个个儿。

      桃林深处有路。

      青石板铺的,被苔藓盖了大半,缝隙里挤出一丛一丛的蓝紫色小花。

      阿讹顺着路往里走,越走雾越浓,甜香越重,但阿九在她怀里抖得越厉害。

      “苦味重了,”阿九把脸埋进她胳膊肘里,“好苦好苦。”

      阿讹停在一棵老桃树底下。

      树根虬结,隆起的地面上嵌着半块残碑,碑面被苔藓糊得严严实实。

      她蹲下来,用指甲刮开苔藓,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刻字。

      她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

      那不是字——是图。

      跟南山木契上那种山势水脉的刻法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半块碑上刻的,是一个圆形的印痕,印痕中间有一道裂,像是被什么从中间劈开了。

      “你把木契拿出来比比。”阿九从她胳膊肘里探出脑袋。

      阿讹掏出南山木契,靠近残碑。

      青色的微光从木契表面溢出,淌到残碑的刻痕上,那些模糊的线条忽然清晰了一瞬——然后木契表面浮出一行细篆,是阿讹从未见过的字,但就在她目光触到的刹那,她听懂了。

      “青丘之印,分镇三方。南山契定水脉,青丘契锁九尾。”

      九尾。

      阿讹低头看着阿九。

      阿九也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木契的青光里莹莹亮着,像两小盏灯。

      “你在看什么?”阿九问。

      阿讹想了想,把木契贴回心口,站起身继续往桃林深处走。

      她没说刚才那句话——她怕说出来,阿九听见的会是反的。

      但她心里在想:青丘契锁九尾。

      锁谁?

      锁你吗?

      桃林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四面环山,谷底错落着十几间石屋,屋顶覆着厚厚的青苔,和山体融成了一色。

      谷地中央有一株极大的古槐,树干粗得七八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片天,枝叶间垂下无数条暗红色的藤须,风一吹,藤须簌簌地晃。

      阿讹还没迈步,就听见了声音。

      “又来了。”

      “是个小丫头。”

      “她怀里那个——白的是——”

      “九尾。又回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细的,苍老的,稚嫩的,混在一起像一群鸟在争食。

      阿讹定睛一看,那些石屋门口,窗沿,屋顶上,一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起来——黄的,褐的,浅金的,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双。

      全是狐狸。

      灰的,赭的,花斑的,唯独没有白的。

      阿九从她怀里探出身,浑身毛炸成了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嘶声。

      那些声音更响了——

      “白的还敢回来。”

      “她娘跑了她就敢回来了?”

      “不是跑了,是死了。死在湪水河边了。”

      “活该。白狐招水——”

      “闭嘴。”阿讹说。

      她说完就后悔了——那些狐狸听她这句话,大概全听成了“接着说”。

      果然,议论声更大了。

      一只老得胡须都白了的花狐从最大那间石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笨拙,后腿明显跛着。

      它走到阿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眯着眼睛打量她怀里炸毛的阿九。

      “你带她来干什么?”老花狐盯着阿讹,“你是人。你身上还有——那东西。”

      它用鼻尖指了指阿讹领口露出的木契边缘。

      阿讹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手心按着它还在抖的小脊背。

      “她自己跟来的。”她说。

      但落在老花狐耳朵里,大概成了“我抓她来的”。

      老花狐的胡须抖了抖。

      它身后,数十双琥珀色的眼睛齐刷刷移过来,阿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敌意——沉重,潮湿,像南疆雨天里晒不干的兽皮。

      “她娘一百年前也带回来过一个人,”老花狐慢吞吞地说,“也是个抄书的。抄完一卷青丘残卷,人走了,白狐娘就死了。”

      阿讹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残卷?”她问。

      老花狐没答。

      它跛着后腿转身,朝古槐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阿讹一眼。

      阿讹跟上去,怀里阿九的爪子扒着她衣襟,抓得紧紧的,她能听见阿九心跳得又急又乱,像只被攥在掌心里的小雀。

      古槐树根底下有个洞。

      洞口被那些暗红色的藤须遮了大半,老花狐用前爪扒开藤须,侧身挤了进去。

      阿讹犹豫了一下,弯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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