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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暗图之局( ...

  •   皇后看着她,眼神深邃:“本宫是信不过任何人。昨夜咸福宫的火,可以说来得蹊跷。宁嫔知道暗图的事,也知道暗图在天子手中会引发什么后果,然后她就死了。可她死之前,已经将暗图的事捅到了圣上面前……可她还是死了。所有知道暗图存在的人,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宁嫔。”

      程景徽终于听明白了,皇后今日叫她来,只为一件事:让她捂死暗图,永远不要拿出来。哪怕父亲含冤、哪怕真相被掩埋,也不能让这张图出现。

      “景徽明白。”她起身跪下,额头触地。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程景徽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你父亲临死的时候,本宫托人给他送过一壶酒。他没喝,只让狱卒带了一句话出来,说‘酒留着,等景徽长大,替我喝了’。”

      程景徽跪在地上,心下剧烈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金砖缝隙。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今日万岁爷可能会召你问话。记住本宫的话,万万不可提及暗图,也不可说骆令孜以及你父亲的遗物,只说你看见的祭天大典,旁的,你一概不知。”

      程景徽起身,以袖拭泪,点了点头,退出暖阁。

      回到西配殿时,阿蕊正蹲在门口擦门槛,见了她便站起来,低声道:“程司记,方才乾清宫来了人,说万岁爷巳时三刻在西暖阁召见您。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放下话就走了,连茶都没喝。”

      程景徽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她走进殿内,在窄榻上坐下,脑中飞速盘算着皇上可能问的每一句话,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皇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暗图、骆令孜、父亲的遗物,一个字都不能提。可皇上若直接问她“宁嫔说的那幅暗图在哪里”,她该如何作答?

      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用一个最笨也最稳的法子,那就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往祭天大典上推。皇上之前让她在祭天大典上“看着所有人的手”,那她就只说那些手,旁的一概不知。

      巳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程景徽第二次踏入这间暖阁。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坐在窗下的圈椅里,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膝上搭着一条毯子,面色比上次更显憔悴。

      暖阁里多了一个人,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穿着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程景徽认出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服色。

      皇帝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程景徽,朕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几句话。”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压迫感,“腊月十八祭天大典,朕让你看着所有人的手,说说吧,你看到了什么?”

      程景徽跪在暖阁中央的毡毯上,低着头道:“回万岁爷,奴婢看到了四双手。”

      皇帝“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哪四双?”

      “第一双,是宁嫔娘娘添香时的手。宁嫔娘娘那日袖口比寻常祭服宽了一寸,右手无名指上多戴了一枚青玉戒。戒面朝内,指缝间隐约有金丝露出。”

      皇帝的眼神瞬间转为锐利,程景徽《说的那枚青玉戒,今日东厂在咸福宫搜宫时确实找出来了,戒面内侧刻着漕帮的暗记。

      而程景徽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皇帝,她看到了宁嫔动手脚,只是当时没有声张。

      “第二双,”程景徽继续道,“是司礼监王公公捧匣的手。王公公那日捧的是乌木匣,匣盖与匣身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那根丝线一直垂到袖中。奴婢当时不解其意,后来才想到,那根丝线或许是用来牵引匣中暗扣的。”

      皇帝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侍读学士忽然轻咳了一声。王忠捧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程景徽不清楚,可皇帝清楚。

      “第三双,”她顿了顿,“是皇后娘娘进香时的手。皇后娘娘的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颜色比寻常深了几分。后来奴婢才知道,皇后娘娘那日指甲缝隙里藏着一小撮香灰,是进香时偷偷捻下的。娘娘说,香灰若不对,她便能当场察觉。”

      皇帝听到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四双,”程景徽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是万岁爷您的手。万岁爷在丹陛上扶栏时,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极淡的墨痕。那墨痕是朱砂墨,洗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奴婢斗胆猜测,万岁爷在祭天大典之前,曾用朱砂批过奏章,且批得急,所以才留下痕迹。”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皇帝忽然笑了,听不出任何恼意:“你倒看得仔细。”

      听到这话,程景徽暗松一口气,圣上没有恼怒,证明她这一步走对了。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那侍读学士退下。等暖阁里只剩他和程景徽两人时,他才缓缓开口:“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宁嫔死前在圜丘坛上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来了!

      “奴婢记得。”她道,“宁嫔娘娘说,先父在狱中绘了一幅暗图,图上有云南藩库调银的路线、关口和每一个经手人。”

      “她还说,那图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朕。”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情绪如何。

      程景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皇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景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然后她听到皇上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意料到的话。

      “你父亲画那幅图的时候,朕是知道的。”

      程景徽猛地抬起头。

      皇帝靠在圈椅里,望着窗外的飞雪,目光幽深而疲倦:“当时国库空虚,三大殿又遭了雷火。朕被逼得没办法,用了卫王的路子从云南藩库调银。你父亲当时在工部营缮司,管的就是三大殿修缮的账目。他发现银子的来路不对,暗中查了半年,绘了一幅图。图成之后,他没有呈给朕,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他托人给朕带了一句话。他说‘陛下若要用银子,臣可以替陛下想别的法子。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便回不了头了。’朕当时没有听他的。”

      程景徽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皇帝这番话,等于是将当年的真相亲口说给她听。

      “你父亲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朕不能留他。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但朕也没有杀他。他后来是死在诏狱里的,不是朕让人动的手。”

      程景徽低下头,指甲嵌进掌心。父亲是病死的,这一点她知道。可若没有王忠等人的严刑逼供,没有皇帝的默许和纵容,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怎么可能在诏狱里病死?

      “朕今日告诉你这些,”皇帝忽然从圈椅中直起身来,目光变得锐利,“是要你做一件事,你把那暗图交出来,朕便让你活着出宫。朕给你一个恩典,赐你脱籍归家,替你父亲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你嫁人也好,远走也好,与朝廷再无干系。”

      程景徽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她想起皇后百般叮嘱的话——不说暗图。可皇帝此刻明明白白地要她交出暗图。她若说没有,便是欺君;她若说有,便是违了皇后的嘱咐。

      电光石火之间,程景徽已经做了决定。

      “回万岁爷,”她的声音平静,“奴婢没有暗图。”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先父在狱中确实给奴婢留过东西,可那是一封家书,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父说‘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那封家书奴婢入宫时便被内官监搜去了,如今应当还在内官监的档库里。万岁爷若不信,可命人调阅。”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宁嫔说的那幅暗图呢?她临死前言之凿凿,说图就在你手里。朕今日若派人搜你的住处,能不能搜出东西来?”

      程景徽的心几乎停跳,铜管此刻就贴在她小衣内侧,若皇帝此刻命人搜身,一切便都完了。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反而更加平静,脑子更为清醒。

      “万岁爷若不信奴婢,此刻便可命人搜检。奴婢身上、奴婢的住处,若搜出暗图或与暗图有关的任何物件,奴婢甘愿领欺君之罪。”

      她赌的就是皇帝不会搜,因为皇帝方才说了那番话,已经是在向她交底。他若当场搜出暗图,便等于向所有人证明,宁嫔临死前那句话是真的。到那时,朝野上下便会知道天子与漕帮、藩库有染。

      而这种事,皇帝绝不会让它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皇帝果然没有下令搜检,他看了程景徽许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程景徽磕头行礼,起身退出暖阁,走到门外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双腿发软,却咬着牙一步步走下了乾清宫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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