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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骗的三个女孩 ...

  •   天还没全亮,赵春雷和盘水生就站在院门口抽烟。
      沈桂香从堂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很静,鸡还没叫。
      “走吧。”赵春雷说。
      沈桂香没看他。她走到沈念睡觉的屋子门口,撩开帘子看了看熟睡的女儿。
      盘水生在她身后说:“过几天就回来。”
      沈桂香没回话。
      她跟在赵春雷身后走出院门,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她的裤腿很快湿了一截。
      “你男人昨晚没再打你吧?”赵春雷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跟他说好了,你跟我出去干半个月,回来给他带五千块。他高兴得很。”
      沈桂香盯着赵春雷的后脑勺。他后颈上有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颜色发白,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闺女他也答应照看好,你放一百个心。”
      “你要带我去哪里?”沈桂香的声音很哑。
      “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村口,天已经亮了一些。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灰扑扑的。赵春雷拉开副驾的门,冲沈桂香扬了扬下巴:“上去。”
      沈桂香坐进去的时候,座套上的海绵从破洞里露出来,坐上去硌屁股。赵春雷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走人。
      车开出去二里地,他才开口说话。
      “那三个女孩,是在贵州那边被人骗过来的。”
      沈桂香扭头看他。
      “贵州那边有人专门干这个,她们去应聘工作,说是药材公司招采购专员,包吃住,月薪三千。到了之后被人关了一个礼拜。”
      赵春雷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单手点着。
      沈桂香的手指掐进掌心。
      “现在她们住在公司宿舍里,锁着门。上线跟我说,找到买家了,让我想办法把人弄走,久了会出事。”
      “弄到哪里去?”
      “有人在云南那边接货。”
      沈桂香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山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春雷吐了一口烟:“我不跟你绕弯子。她们现在被人关着,骗她们来的人已经把事情做完了——该□□的□□完了,该吓唬的吓唬完了。我接手之后,我不想用强。用得多了会有事。”
      他扭头看了沈桂香一眼。
      “你去跟她们说话。你也是被卖过的,你得跟她们说你是公司的人,说你要带她们去下面收药材,只要干满一年放她们自由,公司老板人很好公司福利待遇也不错。”
      “她们怎么会信?”
      “她们现在什么都不信。”赵春雷说,“所以才让你去。你去说,说你是最早一批来的,已经在公司干了两年了,老板说话算话。”
      沈桂香没有回答。
      “你只要把她们劝上我找的车就行。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县城比村里大得多,街上有人摆摊卖早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往上冒。赵春雷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熄火,扭头看着后视镜,把夹克拉开,从内袋掏出一个塑料袋。
      “吃了。”
      沈桂香接过来。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侧结了一层水雾。
      “我不饿。”
      “吃。等下你要说话,别一张嘴就倒胃口。”
      沈桂香撕开塑料袋,拿出包子咬了一口。
      赵春雷也吃了一个包子,然后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到脚垫上,推开车门:“走。”
      同顺商贸有限公司在县城老街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老式的水泥外立面,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绿玻璃纸,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字迹已经被风吹褪了色,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赵春雷没走正门。他绕到楼后面,推开一扇铁皮门,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很暗,只有三楼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
      沈桂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了两张上下铺铁床。窗户被钉死了,木条从外面封着,只留了一条缝透光。灯泡是坏的,桌子上的台灯发着昏黄的光,照着三个蹲在墙角的女孩。
      三个女孩。一个穿着粉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泪痕。一个穿着灰色T恤,抱着膝盖,眼睛很大,像受了惊的猫。还有一个缩在最里面,穿着白色衬衫,扣子扣错了一排,一侧衣领翻着,胸口露出一截内衣肩带。
      她们看见门打开,齐齐往墙角缩,像是四只手同时撑了一下地面。
      赵春雷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别怕,这是公司安排来接你们的人。”
      他冲沈桂香努努嘴。
      沈桂香站在门口,背对着光。她看见三个女孩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像三盏快要熄掉的灯。
      穿粉卫衣的女孩抬起头,声音发抖:“你是谁?”
      沈桂香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很干,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是……”她咽了一口唾沫,“我是公司派来带你们去收药材的。”
      三个女孩没说话。
      “你们先跟我走,去云南那边的药田干一段时间,干完了就能走。”
      “我不去。”白衬衫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刺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叫,“我不去,你们都是骗子!”
      赵春雷在沈桂香身后咳了一声。
      沈桂香没有回头。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和三个女孩平视。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青紫色的眼眶和嘴角的裂痕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里。
      粉卫衣的女孩看见了她的脸,愣了一下:“你的脸……”
      沈桂香没回答。她看着三个女孩的脸,一张张看过去,看得特别仔细。最小的那个——灰T恤的女孩——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额头上有汗,嘴唇干裂,手背上有一条细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你多大了?”沈桂香问。
      灰T恤的女孩声音很小:“十七。”
      “哪里人?”
      “江西。”
      “你是怎么来的?”
      “我找工作,他们说要招采购专员……我就坐火车过来了。到了这里,他们就把我的身份证和手机没收了。”
      沈桂香停了一下,又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女孩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站在角落的白衬衫女孩突然笑了,笑声像刀刮玻璃。
      “你问这个?你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不是公司的人吗?”
      沈桂香转过头,看着白衬衫女孩。她的瞳孔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又是怎么来的?”
      “我是被同学骗来的。”白衬衫女孩说,“她说这边有工作,包吃住,一个月三千。我坐了两天火车过来,到了这里来了几个男的,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沈桂香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你们想走吗?”她问。
      三个女孩都没有回答。
      “你们想走。但是你们走不了。现在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跟我去云南。”
      粉卫衣的女孩抬起头:“你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沈桂香看着她,看了很久。
      “会。”
      赵春雷在门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里都听得见。
      “你们放心,她也是公司最早一批的采购员。你们只要跟着去收药材,每个月给承诺的三千工资照发。干满一年想走就走,说话算话。”
      白衬衫女孩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恨意:“你骗谁?我们是被卖给你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赵春雷没说话,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咧嘴笑了笑。
      沈桂香站起来。
      “你们跟我走,至少还有条路。不跟我走,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来换另一批人把你们带走。”
      她没说是哪批人。
      但她知道三个女孩都知道她说的“另一批人”是什么意思。
      屋子安静了很久。
      粉卫衣的女孩先开口了,声音里夹着哭腔:“干满一年真的会放我们走吗?”
      “会。”沈桂香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着这句话时,自己的喉咙也哽了一下。
      灰T恤的女孩站起来了。她一动,白衬衫女孩就拉住了她:“你疯了吗?你想跟他们走?”
      “还有别的路吗?”灰T恤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待了七天,七天没有出过这间屋子。”
      白衬衫女孩的手松开了。
      沈桂香看着她们,慢慢说:“收拾一下,跟我走。”
      三个女孩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们被关进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赵春雷在前面带路,沈桂香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两张上下铺,被褥散在地上,地上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吃剩的方便面桶。
      她想,等她们走了,这间屋子大概很快就会住进新的人。
      铁皮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春雷带着她们穿过楼梯间,走到一楼时,在门口换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赵春雷拉开后排侧门:“上去。”
      粉卫衣的女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桂香。沈桂香冲她点了点头。
      三个女孩陆续钻进了面包车。沈桂香等她们坐好,才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赵春雷发动引擎,车缓缓开出巷子。沈桂香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见三个女孩挤在后排,粉卫衣的女孩握着灰T恤女孩的手,白衬衫女孩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县城很快被甩在身后,车子又驶入了山路,赵春雷一路热情的给三个女孩介绍公司福利待遇。
      车开了大约三,四个小时,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村口一棵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有车来,都抬头看了过来。
      赵春雷熄火,回头看后排的三个女孩:“先下车,歇一下,吃点东西。”
      女孩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站不稳。粉卫衣的女孩扶着车门,弯着腰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白衬衫女孩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不停地看周围的环境。
      赵春雷从驾驶座底下拿出一袋馒头和几瓶矿泉水,冲她们扬了扬:“吃。”
      女孩们没有动。
      沈桂香走过去,接过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馒头是凉的,嚼起来很硬,她慢慢地嚼,咽下去。
      “吃一点,不然没力气走路。”她说。
      粉卫衣女孩接过了馒头,灰T恤女孩也跟着拿了一个。白衬衫女孩没动,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
      赵春雷蹲在树下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阵摩托车声从远处传来。沈桂香抬头,看见两辆摩托车从村外的土路上开过来,骑车的都是年轻男人,后座坐着人。
      摩托车停在金杯车前,骑车的男人熄火下来,走到赵春雷面前,递了一根烟过去:“赵哥,人到了?”
      赵春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到了,三个。”
      两个男人走到金杯车后排,往里看了一眼。白衬衫女孩看见他们,往后缩了一步,脸白得像纸。
      骑车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让她们住一宿,明天再走。”
      “住哪儿?”
      男人指了指村尾:“老刘家,空着两间房。”
      赵春雷回头看了一眼沈桂香:
      “那你也住那里。看好她们。”
      沈桂香看着三个女孩被带往村尾的那座老房子,白衬衫女孩走得最慢,边走边回头看。灰T恤女孩低着头,粉卫衣女孩一直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座老房子是土坯墙,顶上盖着黑瓦,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口有一口压水井,井边的水泥地上长满了青苔。
      骑车男人打开门锁,把三个女孩推进了里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地上铺着几块木板。
      “晚上别乱跑,村里狗咬人,被咬了我不负责。”他冲女孩们说完,关上门。
      他把钥匙扔给赵春雷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赵春雷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沈桂香。
      “你今晚跟她们住一起,看好了。明天一早,云南那边就来人接货。只要没人搞事,你这个活就算干完了。”
      沈桂香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她们去了云南,会怎么样?”
      赵春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这个?”
      他拍了拍沈桂香的肩膀道:
      “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干活的人,念念还在家等你。”
      “我住隔壁这个屋,一会锁上你们屋的门。有事你就喊我。”
      沈桂香站在原地,看见赵春雷转身进了隔壁屋。她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影融进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沈桂香走到窗边,透过报纸的一个破洞往里看。昏暗的光线里,三个女孩挤在床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压水井边,压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转身推门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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