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鬼母的石榴》福临充电宝

4、偷打电话

　　沈桂香把鞋翻过来，揣进怀里，抬头看沈念。
　　“念念，这鞋你是在哪儿捡的”她蹲下来，压低声音。
　　“学校后面水沟。”沈念说，“就卡在石头缝里，我看见了就捡回来了。”
　　“有人看见你捡吗？”
　　沈念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放学的时候，同学都走了。”
　　“好。”沈桂香站起来，摸了摸沈念的头，“这个鞋，你别跟任何人说。谁问你都不许说，知道吗？”
　　“连爸爸也不能说？”
　　“不能。”沈桂香的声音很轻，但很硬，“谁都不能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沈念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桂香走进屋里，把那只鞋塞进柜子最里面。
　　随后她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晚饭。动作很机械，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
　　那个电话号码。
　　139xxxxxxxx。
　　她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确定自己不会忘记。
　　今天晚上，等盘水生睡着了，她要用他的手机打这个电话。盘水生的手机是那种老式按键机，平时放在枕头底下充电，关机都很少。他晚上睡得沉，打雷都醒不了。
　　她只需要等。
　　晚饭做得很简单——一盆土豆炖腊肉，一碗咸菜，几个蒸红薯。盘水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扛着一把锄头，鞋上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他进屋把锄头靠在墙角，洗了手，坐到桌边，打开电视，端起碗就开始吃，一句话也不说。
　　沈念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也不敢说话。
　　沈桂香坐在盘水生旁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
　　吃完饭，盘水生去院子里洗脚，沈桂香收拾碗筷。沈念坐在门槛上玩一只用纸折的青蛙，把青蛙放在台阶上，推一下，青蛙往前跳一格。
　　“念念，去准备洗脚了。”沈桂香说。
　　沈念“哦”了一声，放下纸青蛙，跑进屋里。
　　沈桂香把碗洗完，擦干手，走进卧室。盘水生已经躺在床上了，拿手机靠在床头刷什么东西。
　　沈桂香在他旁边坐下，假装整理被子，余光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他在玩贪吃蛇游戏，老式按键机自带的呢种像素游戏。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七点半，盘水生一般九点之前就睡着了。再等一个半小时。
　　“赵春雷说人跑了，你跟他一块去把人找回来了？”盘水生突然问她，眼睛没离开手机。
　　沈桂香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让我过去帮忙。怎么？”
　　“没怎么，钱拿到就行了。”
　　“嗯。”
　　沈桂香没再多说。她起身去给沈念洗脚。
　　从厨房烧了热水，兑上凉水，倒进一个小盆里。沈念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在盆里，沈桂香蹲在旁边给她洗脚。
　　“妈妈。”沈念突然小声说，“那个姐姐，是不是坏人把她抓走了？”
　　沈桂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你别瞎想。”
　　“可是她的鞋在沟里。”
　　“那鞋是别人丢的。”沈桂香说，“不一定是那个姐姐的。”
　　“但是——”
　　“念念。”沈桂香的声音压下来，“我说了，别提那件事。”
　　沈念闭上了嘴，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泡沫。
　　沈桂香给她洗完脚，擦干，抱到床上。沈念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沈桂香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了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哼了大概十分钟，沈念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眼睛合上了。
　　沈桂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盘水生还在床上玩手机。她走过去，脱了外套，在他旁边躺下。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和腿贴着她的手。
　　她假装闭眼，耳朵听着身边的动静。
　　盘水生又玩了大概十来分钟，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过多久就发出了打鼾的声音。
　　沈桂香没有动。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听着自己的心跳。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她等了半个小时，确认盘水生已经睡得很沉，才慢慢坐起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
　　她把手伸进盘水生的枕头，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外壳。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偷一颗定时炸弹。手机被她一点一点抽出来，塑料外壳贴着枕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盘水生翻了个身。
　　沈桂香僵住了。
　　他的鼾声停顿了几秒，又续上了。他没有醒。
　　沈桂香把手机攥在手里，捏手捏脚的起身往屋外厕所走去。她低下头，按了一下屏幕，手机亮了。
　　打开通话界面，输入那个号码。手指在数字键上一下一下地按，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准。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不能犹豫。
　　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胸口上。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住话筒口，怕声音传出去。
　　嘟——嘟——嘟——
　　等了大概五六声，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沈桂香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哪位？”那边的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
　　沈桂香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
　　她还没说完，突然！
　　一只手猛地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将手机从她手里夺走了。
　　沈桂香猛地回头，看见盘水生在身后，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发青，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
　　“你给谁打电话？”他问。声音很低，很沉。
　　沈桂香没有说话。
　　盘水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在通话中。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那边问了一句：“谁？”
　　那边的人没有说话。
　　盘水生等着，等了大概三四秒，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他抬头看沈桂香，眼神变了。
　　“这是谁的号码？”
　　“我不知道。”沈桂香说。
　　“你不知道你打电话？”
　　“我打错了。”沈桂香说，“我想打电话给我娘家的，按错了。”
　　盘水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桂香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盘水生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屋外拽了回房。一把将她推进卧室，她的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整个身体摔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面，钻心地疼。
　　“你当我傻？”盘水生骑到她身上，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她的脸，“你娘家有电话？你娘家有电话你这么多年不打？你他妈骗谁？”
　　沈桂香的脖子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伸手去掰盘水生的手指，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掐出几道红痕。
　　“谁给你的胆子？”盘水生咬着牙，“你是不是跟外面的人联系了？你是不是想跑？”
　　“我没——”
　　“你少给我放屁！”盘水生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响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沈桂香的耳朵嗡了一声，眼前发花。她感觉到嘴里有咸腥的味道，舔了一下，是血。
　　盘水生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一顿打。拳头落在她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背上，每一拳都带着他干了一天农活的力气。沈桂香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不出声。
　　她已经习惯了。不出声，他打够了就停了。喊得越大声，他打得越狠。
　　果然，打了十几下之后，盘水生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站起来，踢了她一脚。
　　“你他妈老实待着。”他说。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删掉了那一条。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沈桂香躺在地上，浑身疼。她慢慢地坐起来，扶住床沿，喘了几口气。
　　嘴唇破了，右眼眶也在发胀，用手摸了一下，肿起来了。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厨房。
　　盘水生正站在灶台边喝水，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沈桂香没看他。她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流进她嘴角的伤口里，刺辣辣的疼。
　　“明天你在家待着。”盘水生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卧室，“哪儿都不许去。”
　　沈桂香站在水池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听着他翻了个身，然后又是那熟悉的鼾声。
　　她用袖子擦干脸，慢慢走到沈念房间。
　　“妈妈，爸爸又打你了，我害怕。”
　　沈念被吵醒了，她把被子蒙在小脸上，只露出一双胆怯的眼睛。
　　“乖，念念不怕，快睡吧。”沈桂香俯下身子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安慰着。
　　等沈念睡着后，沈桂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床板，把双膝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屋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个号码。
　　但是她怎么再打？再偷一次手机，他会把她往死里打。
　　那个女孩王悦被赵春雷送走了。送到哪儿去了？会卖给谁？卖给什么样的人家？那家人会对她好，还是把她关起来，像当年关自己一样关一年？
　　她悄悄放走过一个。三年前那个穿红色外套、梳辫子的女孩。她以为那个女孩跑了就能活。
　　但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赵春雷，也没有打听过。她不敢打听，怕听到那个女孩又被抓回来的消息。
　　现在她能做什么？她还有沈念需要照顾，她什么都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