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作家日月同辉

7、日月不逢 岁月最是无

　　岁月最是无声，悄悄翻页，岁岁年年，一晃便是七年。

　　七年的时间，足够燥热的盛夏降温，足够青涩的少年长大，足够汹涌的心动沉淀成心底最安静的褶皱。

　　也足够，让一场来不及告别的别离，变成终身无解的遗憾。

　　林晚后来顺利考入外地的大学，学了美术，成了职业画师。

　　这些年她走过很多山水，画过江南烟雨，画过山川辽阔，画过碧海长空。她笔下的风景万般温柔、万般生动，被很多人喜欢、收藏、称赞。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画得最好的风景，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停在一汪日月潭，停在一场短暂相逢，停在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身上。

　　她很少回小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再踏足那片湖山，不敢再触碰那段温柔过往。怕风吹旧梦，怕景是人非，怕七年沉淀的平静，一朝尽数崩塌。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沈砚舟。

　　他们本就是两条交错一瞬的平行线，盛夏相逢，盛夏离散，从此天南地北，人海两隔，再无交集。

　　直到毕业后的初秋，一场官方风景写生邀约，重新将她带回故土。

　　时隔七年，再次踏入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

　　秋意漫山，草木微凉，青石板路依旧温润熟悉。风里的气息，和当年一模一样，干净潮湿，带着湖水独有的清冽。

　　只是七年光阴，人事更迭，少年早已褪去青涩，奔赴各自的人生。

　　日月潭依旧静静躺在群山之间。

　　日潭向阳，澄澈明亮；月潭背阴，温柔沉静。一湖分日月，朝夕不相逢，岁岁皆如此，从未更改。

　　风景依旧，风月依旧。

　　唯独当年并肩看湖的两个人，早已散落人海，各自沉浮。

　　写生的队伍人来人往，喧闹热闹。

　　林晚背着画板，独自走在熟悉的湖畔，眉眼淡然，情绪平静。

　　七年了。

　　她真的长大了。

　　褪去了年少的怯懦腼腆，褪去了不顾一切的赤诚莽撞，变得从容、温柔、通透。她可以坦然说起青春，坦然面对过往，坦然接受所有遗憾与错过。

　　她以为自己早已彻底释怀。

　　直到转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湖畔石阶旁，立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一身简单的深色衬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冷依旧，褪去了十七岁的少年稚气，多了成熟沉稳的温柔。他手里拿着水文勘测仪器，侧身望着湖面，神色安静，目光悠远。

　　是沈砚舟。

　　时隔七年，他们终于再次相逢在最初的日月潭边。

　　一瞬间，风声骤停，人声远去，山河褪色，岁月回溯。

　　所有尘封七年的温柔、心动、遗憾、不甘，全部轰然翻涌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林晚脚步骤然僵住，呼吸微微停滞，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七年未见。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依旧是她记忆里最温柔、最难忘的模样。

　　沈砚舟也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缓缓侧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彻底静止。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眼底的平静层层碎裂，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深藏多年的复杂情绪。

　　七年未见。

　　他也从未忘记。

　　这七年，他走过无数江河湖海，完成无数勘测任务，见过世间万千风景。可无数个深夜梦回，依旧是十七岁的日月潭，依旧是湖边画画的少女，依旧是那场来不及告别的盛夏离散。

　　当年紧急撤离，临时调令下达，全队连夜返程，没有一分钟留给道别。

　　他曾在回程的车上，看着倒退的夜色，一遍遍翻看脑海里她的模样，满心遗憾，满心不甘。

　　他不是不想告别。

　　是真的，身不由己。

　　后来他无数次试图打探她的消息，小镇人烟零散，岁岁变迁，终究杳无音信。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晚了。

　　却没想到，时隔七年，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重逢在最初的湖边。

　　秋风温柔掠过湖面，吹动两人衣角。

　　隔着遥遥几步距离，遥遥相望，沉默良久。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无言。

　　太久没见，太久没寒暄，太久没参与彼此的人生。

　　陌生又熟悉，遥远又亲昵。

　　良久，沈砚舟率先迈步，朝她走近。

　　步伐缓慢，带着隐忍多年的情绪。

　　“林晚。”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藏着七年的风霜与惦念。

　　简简单单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平静。

　　林晚抬眸看他，眼底早已褪去年少的滚烫，只剩温柔平和。她轻轻点头，声音安稳淡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是成年人最体面、最无奈的开场白。

　　囊括了所有错过，所有思念，所有来不及。

　　“回来写生？”沈砚舟看着她身上的画板，轻声询问。

　　“嗯。”她应声，“受邀过来的。”

　　简单的寒暄，客气、疏离、得体，像初识的故人。

　　再也没有当年朝夕相伴的亲昵，没有晚风告白的滚烫，没有无话不谈的松弛。

　　岁月横亘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跨不过的山海。

　　“这些年，还好吗？”他轻声问。

　　林晚浅浅微笑，眉眼温柔通透：“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

　　两句挺好，概括了各自七年的人生。

　　挺好的，平淡安稳，岁岁平安。

　　只是，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心动的人，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热烈的夏天。

　　两人并肩站在湖畔，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望向眼前一湖日月。

　　秋日光影温柔，湖面波光粼粼，日月两分，两两相望。

　　“当年走得太急。”沈砚舟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藏着多年的愧疚，“对不起，没有和你好好告别。”

　　这句话，他欠了整整七年。

　　当年的仓促离散，成了他多年的心结。他无数次遗憾，遗憾没能好好说一句再见，没能好好拥抱告别，没能为那场盛夏心动，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林晚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平静：“没关系。我都懂。”

　　她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默默难过、暗自委屈的小姑娘。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克制隐忍，懂他当年所有的温柔与无奈。

　　年少的遗憾，早已在岁月里慢慢抚平。

　　不怪了，不怨了，不执念了。

　　所有耿耿于怀，终被时间和解。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沈砚舟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秋风轻叹。

　　“我也是。”

　　林晚轻声应答。

　　原来世间所有久别重逢，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也是尘埃落定的落幕。

　　他们聊起过往，聊起那年盛夏，聊起湖边的朝夕、湖心的晚风、雨后的告白。

　　那些尘封多年的细碎过往，一一被温柔拾起。

　　温柔依旧，心动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一丝不甘。

　　原来最圆满的结局，不是相守，而是释怀。

　　是时隔经年，再次相逢，还能坦然对视、从容闲谈，心底无波澜，眼底无执念。

　　写生的时间很短，停留不过三日。

　　这三日，他们偶尔会在湖边偶遇，偶尔并肩走一段小路，聊聊近况，说说风月。

　　没有越界，没有拉扯，没有旧情复燃。

　　只是故人相逢，温柔相待。

　　七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

　　他们早已拥有各自的人生轨迹，各自的生活节奏，各自的前路归途。

　　他依旧奔赴山河湖海，与风月为伴。
　　她依旧执笔绘尽人间，与山水为友。

　　他们终究是两类人，两种归途，两种人生。

　　就像日月潭的两半湖水，曾经朝夕相依、彼此辉映，终究只能遥遥相望，无法相融，无法同途。

　　离镇的前一天傍晚。

　　两人最后一次并肩站在渡口，看落日沉山，晚霞漫天。

　　橘红暮色洒满湖面，日潭收尽余晖，月潭漫起清宁，一如七年前无数个温柔黄昏。

　　“以后，岁岁平安。”林晚轻声说。

　　这是她最后对他的祝福，也是最后对青春的告别。

　　沈砚舟转头看她，眼底盛满温柔郑重：“你也是，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晚风轻轻起，吹散七年旧梦。

　　至此，所有执念落地，所有遗憾收官。

　　次日清晨，林晚悄然离开小镇。

　　没有告别，没有挽留，没有不舍。

　　从容奔赴自己的山海，奔赴自己的余生。

　　沈砚舟站在湖畔，看着空荡荡的路口，久久伫立。

　　他知道。

　　这次相逢，是弥补，是和解，是终章。

　　此后山水万程，他们依旧各自安好，永不交集。

　　很多年后，林晚出版了一本画册。

　　画册的名字，叫《日月不逢》。

　　整本画册，最后一页，是一汪安静的日月潭。

　　湖分两半，日月相望，风月温柔，山河寂静。

　　配图小字：

　　「十七岁夏，日月相逢，满心赤诚，毫无保留。
　　经年之后，山河辽阔，故人远去，岁岁无归。
　　原来日月终究不逢，风月终究离散，
　　有些心动，惊艳一整个青春，遗憾一整个人生。

　　不负遇见，不谈亏欠。
　　从此，日月安好，你我余生，各自圆满。」

　　风过湖畔，岁岁年年。

　　日月潭的水，依旧岁岁流淌。
　　当年的少年少女，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那场无人告别的喜欢，
　　那场双向心动的遗憾，
　　那场温柔至极的青春，

　　终随风月落幕，随岁月安然，成为此生最温柔、最干净、最圆满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