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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嗯,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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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澜宗,桃花峰。
纷飞的桃花中,一道白衣人影静静伫立在玉台边缘,凝望着苍茫云海。
恬静,却又无端带着一点忧伤。
一道灵光自远处急速掠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但来人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连灵剑都忘了收,任由它“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死死盯着桃花树下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满心焦急褪去,喜意汹涌而出。
“师兄!真的是你!你终于醒了!”
数丈距离转瞬即至。
“我刚回宗门,就看到碧杳轩的结界散了,我就猜是你醒了!”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轻缓了许多,“还好,真的是师兄你醒了。师兄,这些年……我真的好想你。”
白衣人影缓缓转过身,墨似的双眸还残留着些许茫然,在阳光下轻眨了一下,轻声唤道:“何漾。”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面前的青年和记忆中有了一些变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曾经的青涩褪去,眉宇间是被世事磨砺过后的沉稳。
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水汽,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如往昔。
“师兄……”只吐出两个字,何漾便紧紧咬住了嘴唇,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写满了委屈。
于是,那一分成熟可靠便倏忽远去,恍惚间,面前还是那个受了委屈跑来和自己哭诉的师弟,仿佛岁月从未逝去。
谢清琢唇角微弯,抬手拍了拍何漾的肩,掌心下的触感坚实有力,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少年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透着几分宠溺,“修为涨了不少,怎么心性还和以前一样,说哭就哭。”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力度,何漾用力眨去眼中的泪意,那张清风朗月般的面容重新在眼前变得清晰,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还不是师兄你一睡就是十年,当年师尊把你从幽冥之渊带回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是血,灵脉尽碎……”
“都十年了啊。”
谢清琢低喃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恍如隔世。
“对啊,当时我都要吓死了……幸好,师尊没有骗我。”何漾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振作起来,一把拉住谢清琢的袖子,“师兄,我们去见师尊吧!你都不知道,这些年师尊只要一见到我就叹气,搞得我都不敢去他的绯雪居了……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吓那老头子一跳!”
谢清琢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时而恐惧、时而开心、时而委屈、时而张扬……当真是生动极了。
他忍俊不禁,“碧杳轩的结界是师尊亲手所设,我醒来,他怎会不知?”说着抬手在何漾额头上敲了一记,“还有,不许对师尊无礼。”
说罢,他也不御剑,只是负手沿着山道,朝着绯雪居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梦十年,桃花峰美景依旧。
正是阳春三月,满山桃花盛开,如云如霞,如梦似幻,谢清琢一袭白衣,穿行在这人间仙境,何漾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洒下,光影交错,美得令人心醉。
一路行来,常有或熟悉或陌生的弟子同他们行礼问好,或惊喜,或惊艳,谢清琢一一含笑回应。
苍澜宗三年一开山门,新来的小弟子不认识谢清琢,却无一没有听过他的名号,终于得见真人,免不得窃窃私语几句。
于是,两人就在一路繁花和人语喧嚣中向着桃花峰顶而去。
“师兄,你就这么走一趟,就把我十年勤勤恳恳树立的威信全盖过去了。”
“不过是占了这张脸的便宜而已,等他们见得多了,自然习以为常。”
“那可不会!等见得多了,就更知道师兄的好了!”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惯会哄我。”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师兄,等见过师尊,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好。”
“师兄,你身体恢复得如何?走得累吗?要不要歇会儿?要是你觉得我太烦,一定要说出来。”
“没有的事。”
“师兄……”
……
聊笑间,绯雪居已近在眼前。
桃花如火,光华灼灼。春风微拂,便似下了一场绯红的雪。
树下一张石桌,一只酒壶,两只白玉盏,一人正自斟自饮。
花雨纷飞,却无一片落在他的身上。
谢清琢在院外驻足,目光在那只空的白玉盏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整了整衣衫,放轻脚步,跨过院门,走向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桃花仙。
这是他的师尊,苍澜宗桃花峰峰主,成佑。
“弟子拜见师尊,问师尊安好。”
成佑静静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徒弟,手里还端着半盏尚未饮完的桃花酿,眸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谢清琢全身上下。
半晌,一旁的何漾站不住了,轻咳一声,“师尊……”
“不错。”笑意自成佑眼底散开,像化开的春水,他仰头饮尽盏中酒,指节轻扣石桌,“清琢,快来陪为师小酌几杯。”
谢清琢微笑着应了“是”,起身走到石桌旁,执壶斟酒。
“师尊,我呢?我们三个人,你怎么就准备了两只杯子?”何漾的抱怨声在一旁响起。
成佑终于从谢清琢身上挪开目光,转头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徒弟,意外道:“何漾?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吭声?偷偷摸摸的,又想做什么好事?”
何漾扯了扯嘴角,“……我和师兄一起来的,师尊你没看到我就算了,怎么还诬陷我!”
成佑眼睛眨了眨,身子又转了回去,摆了摆手,“去去,别处玩儿去,我这里有清琢一个人侍候就行了,你太吵,扰了我的酒兴。”
何漾委屈巴巴地看向谢清琢,谢清琢只能无奈地以眼神安抚,示意他晚点再聊。何漾这才一步三回头,耷拉着脑袋出了绯雪居。
……
成佑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酿酒、品酒。
桃花峰的桃花酿都是他亲手酿制的,所用的桃花不同,酿出来的酒味道也不同。
有的浓烈,有的浅淡,有的凛冽如寒风刺骨,有的舒缓如旭阳普照……甚至同一壶酒,不同的人也能品出不同的味道。
唯一不变的是那沁人心脾的桃花清香。
成佑曾说,他的道,就在这些酒里。
桃花树下,一师一徒,举杯对酌,聊些琐碎小事。
明月悄无声息地挂上树梢,落红铺了满地。
“你既已醒来,有何打算?”
谢清琢斟酒的手微顿了一下,“当年文晖城的事,我得查清楚。”
成佑瞥了他一眼,“就算他亲口承认自己修了邪术,你还是要信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清琢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摇晃的月影。
“当年我没信,亲手废了他的修为,逼得他跳下幽冥之渊,尸骨无存。”酒气上涌,染红了谢清琢的眼尾,他缓缓抬头,直视着成佑的眼睛,“师尊……我后悔了。”
自己养大的徒弟,自己最清楚,谢清琢看着温润如玉,脾气好极了,可骨子里其实最为执拗,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无人能改。
规劝的话最终成了一声长叹,成佑站起身,走到谢清琢身侧,宽大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着寒星,“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谢清琢怔怔注视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许久之后,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离开了绯雪居。
……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那道伫立在岔路口的白衣人影拉得孤寂而漫长。
谢清琢在这里停留有一会儿了,左边就是回碧杳轩的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另一条隐入桃林深处的小径上。
头顶枝丫上,两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追逐打闹着去了别处。
原地已不见谢清琢的身影,只余几片桃花孤零零地飘落在地。
一抹白色如幽魂般穿行在桃林中,七拐八绕,渐行渐远,最终停在一方有些破败的小院门前。
“吱呀——”
谢清琢抬手推开门扉,衣摆拂过院中杂草,“窸窸窣窣”,不知惊扰了多少暗夜中的小精灵。
一点昏黄在房中亮起,谢清琢沉默地逡巡在这方小院,那些疯长的野草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桌椅上厚积的尘埃,腐朽的房梁上盘结的蛛网……
一切都在真真切切地告诉着他,距离那人绝望坠入幽冥之渊,确确实实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缓缓走到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树下,手指抚上树干上几道陈旧的剑痕。
耳畔似有少年话音穿透时光而来。
“师兄,那套剑法我还是不太会,能麻烦你再给我演示一遍吗?”
目光下移,落在一旁残破的石质桌椅上。
“对不起,师兄……我又害得你受伤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会努力修炼的!以后,我也要像师兄保护我那样保护师兄!”
谢清琢闭了闭眼,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还残留着那少年的气息。
“师兄,这剑穗是我在山下集市上看到的,感觉很适合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点都不痛,这次终于轮到我来保护师兄了!”
曾经月下许过的愿望犹在耳畔。
“师兄,要是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就好了。”
画面陡然破碎。
那张总是十分乖巧,略有些腼腆的面容变得苍白如纸,眼中的依恋、仰慕成了绝望、悲痛,正在向他苦苦哀求。
“师兄,你相信我!这些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信我,好吗?”
“师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嗜血成性、滥杀无辜的魔头吗?”
谢清琢陡然向前倒去,一手撑住石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有人用刀子从那里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单薄的身躯在夜风中止不住地颤抖。
良久,一声破碎的低语飘散在风中。
“周朔……对不起……”
“是师兄……做错了……”
……
还未走进碧杳轩,一道如风身影已落在眼前,衣袍带起的风掀起了地上的落花。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师尊也太过分了,竟然将你留到这么晚,害我好一阵等!”
何漾鲜活的抱怨声将谢清琢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收敛思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是有些晚了,你怎么也不先去休息?”
何漾一边背着手倒退着走,一边去瞅谢清琢的脸色,语气轻快,“那可不行,我得亲眼看到师兄好好的,才能安心睡觉。”
谢清琢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敛起,神色郑重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何漾,这些年……辛苦你了。”
“嗐,师兄说什么呢?”何漾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谢清琢的目光,“辛苦……是有一点辛苦。”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谢清琢,眼睛明亮如星,“不过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这些辛苦的事就全都劳烦师兄了。”
温和笑意自谢清琢眼底漾开,他的声音轻而坚定。
“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