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渡魔渊》落红不问情

2、真相是什么 露西亚

　　露西亚僵在原地，四肢像是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迟缓沉重，方才魔王褪去面具的绝美容颜，如同烙印死死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二十年根植心底的认知，在短短数息之间，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所有关于魔王的描述，都是面目狰狞、荒淫嗜虐的男子。可眼前的人，眉眼清绝，肤色冷白，血色瞳眸澄澈通透，没有半分凶戾之气，唯有沉淀千年的疏离与淡漠，温柔的女声更是彻底撕碎了所有刻板的想象。

　　如果魔王是女子？为什么那些少女会惨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推翻了她所有的固有认知。女子何来凌辱少女的动机与能力？那场让魔王彻底被钉死在罪恶柱上的惨案，从根源上就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殿内幽蓝色的鬼火静静摇曳，如露西亚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境。长久以来稳固如初的世界观，正在无声无息地崩塌，那些被奉为真理的史实，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魔王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的挣扎，那双剔透的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她看着露西亚眼底纯粹的空洞与迷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如果吾说，三年前那些少女的惨死，是勇者所做，你愿意相信吾吗？”

　　露西亚猛地抬眸，蔚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她望着眼前的魔王，指尖死死攥紧了宽大的圣衣下摆，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指腹泛白发紧。

　　此刻直面魔王，她心底那份源自传闻的畏惧已然淡去，可“魔王”二字背负的滔天恶名，依旧是横亘在她心头的鸿沟，是二十年教化刻下的、无法轻易抹去的暗影。

　　她可以接受魔王并非这件事的元凶，却绝对无法相信，元凶是那个被整片人族奉为信仰的勇者

　　“我不愿意相信。”露西亚的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比先前的哀求多了几分坚定，“我可以相信这不是您做的，但我绝不相信，这是勇者所为。”

　　十三年前，七岁的露西亚尚且懵懂无知的年纪，最先接触到的英雄，便是那位斩杀旧魔王的勇者。典籍里的画像上，他眼底盛满悲悯与正义，是终结乱世、拯救万民的救世主。

　　十三年来，圣殿日复一日歌颂他的无私与伟大。他平定战乱，守护山河，独自一人镇守魔都十年，为人族换来了十年安稳盛世。于露西亚而言，勇者更是支撑她熬过无数痛苦黑夜的唯一光热。

　　这些年，她动用圣光魔法治愈世人，每一次治愈，都要承受同等的剧痛。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圣殿冰冷的床榻上，连一滴眼泪都不敢落下，只能死死咬牙硬撑。

　　每当她濒临崩溃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勇者镇守魔都的身影。她总告诉自己，勇者能为人族呕心沥血，自己为何不能承受这区区皮肉之痛？

　　是这个信念，支撑她熬过了无数个被剧痛吞噬的日夜，让她心甘情愿被困在圣女的枷锁里，放弃所有自我，沦为人族的治愈工具。

　　这样一个无私伟大的英雄，怎么可能私下残害无辜少女，制造那般的惨案？

　　这是对她信仰的全盘否定，她绝无可能接受。

　　“你早晚会知道的。”

　　魔王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有些真相，旁人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亲身经历，与其此刻徒劳辩驳，不如让她亲自撕碎谎言，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话音落，她重新带上面具，瞬间割裂了方才的温柔氛围。冰凉的面具重新覆上眉眼，遮挡住那张清绝容颜，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一瞬间，温润的女声褪去，沙哑低沉的嗓音再度笼罩大殿，带着魔族至尊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再度回归。

　　“吾会为你准备房间。”她缓步转身，“吾虽不会伤你，但你终究是圣殿献上的祭品，算不上宾客，不必奢求优待。”

　　随即，她话锋一转，肃杀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另外，今日之事，吾的性别，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空气瞬间凝固，大殿内摇曳的鬼火猛地一顿，整座魔宫仿佛瞬间坠入冰窖。那骤然沉降的气压，已经说尽了后果。

　　露西亚心底骤然绷紧。她连忙用力点头，双手不受控制地交握揉搓，指尖反复抠着指甲边缘，双腿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的圣衣布料。

　　她不敢有半分违抗，生怕眼前喜怒难测的魔王转瞬反悔。短暂的温柔只是侥幸，魔王终究是杀伐果断的至尊，她一个人族祭品，没有任何谈判与放肆的资格。

　　就在这时，魔王忽然再度开口：“吾还有一个问题，你临行之前，圣殿是否让你喝下了什么药剂？”

　　露西亚微微一怔，脑海中只剩下临行前夜大长老递来的那瓶澄澈药水。在她看来，那只是一瓶普通的镇定药剂，用来消解凡人面对魔王的本能畏惧，并无特殊之处。她没有丝毫隐瞒，轻声如实应答：“是一瓶勇气药水，大长老让我临行前喝下，助我直面恐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样啊……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语气轻得近乎听不见，“果然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十三年前。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露西亚心底深埋的好奇。所有的谜团似乎都缠绕在那段尘封的过往里，勇者的真相，魔王的传闻，眼前人的隐秘，全都被笼罩在十三年前的迷雾之中。

　　她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惑，下意识开口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魔王抬眸，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回绝：“你现在知道，还太早了。”

　　不待露西亚再度追问，魔王已然抬手推开厚重的玄铁殿门。她迈步前行，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同时淡淡出声：“随我来。”

　　露西亚连忙收敛所有思绪，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多时，魔王在一间简朴的房间前驻足。没有圣殿寝殿的华美精致，只有干净简洁的木床，陈设简单到极致。

　　“这是你的房间。”魔王侧过身，沙哑的声线不带情绪，“比不上圣殿，你既为祭品，便该守着祭品的本分。安心在此待着，无人会无端惊扰你。”

　　话音落下，她身形微动，下一瞬便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露西亚独自立在房门口，愣了许久，才缓缓抬步走进屋内。她抬手轻轻触碰墙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与圣殿常年恒温、温暖明亮的居所天差地别。

　　可诡异的是，置身这座阴冷死寂的魔宫，她竟前所未有地轻松。

　　没有无休止的治愈请求，没有耗尽魔力后的浑身脱力。今夜，没有任何人需要她牺牲，没有任何伤痛需要她承受。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个无需承受痛苦的安稳夜晚。

　　一夜无梦，天光微亮。

　　露西亚早早起身，一夜休整让她褪去了昨日的惶恐，心境愈发平静，只是心底的疑惑依旧未曾消散。她轻轻推开房门，沿着漫长的回廊缓步游走。

　　偌大的魔宫恢弘空旷，层层殿宇错落有致，却处处透着孤寂清冷。沿途往来的魔族侍卫、侍女周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所有人路过她身侧时，都会下意识驻足侧目，目光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刻意放缓脚步，隐约捕捉到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人族送来的那个圣女祭品，昨夜竟然安然无恙。”

　　“太不可思议了，三年前勇者被陛下挫骨扬灰，手段何其狠厉。这个人族圣女，居然能在陛下身边活过一夜，怕是用了什么阴术蛊惑陛下。”

　　“果然人类最是虚伪狡诈，表面圣洁无私，背地里手段肮脏，万万不可轻信。”

　　细碎的话语层层叠叠，落在露西亚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圣殿二十年的教化里，魔族是毫无理智的野蛮种族，视人类为蝼蚁牲口，是人族天生的死敌。可此刻，这些魔族侍卫的言语里，反而带着对人族的戒备与忌惮。

　　认知的偏差再次狠狠冲击着她的内心。

　　原来圣殿告诉她的，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真相，或许都是被刻意篡改、精心包装后的假象。

　　心绪纷乱间，她已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魔宫深处。眼前景致骤然一变，彻底打破了魔宫阴冷肃杀的固有印象。

　　一座偌大的御花园豁然铺开，繁花盛放。不同于人间花海的明艳热烈，这里的花草皆是魔域独有，花瓣泛着冷调的微光，草木生机盎然，清风拂过，携着淡淡的花木清香，温柔得不可思议。

　　阴冷死寂的魔宫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方鲜活温柔的天地。

　　露西亚微微驻足，心底的烦闷稍稍散去，正欲静静观赏这片难得的景致，一阵尖锐蛮横的呵斥突然从花园深处传来，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动作快点！手脚这么磨蹭，留着你有何用？今日非要好好收拾你这个杂种！”

　　尖锐的声音裹挟着恶意，粗暴刺耳，满是欺凌的戾气。

　　杂种二字，刻薄又伤人。露西亚心头一紧，下意识循着声音快步走入花园深处。穿过层层盛放的花木，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蹙眉。

　　数名身着规整魔宫侍女服饰的女子，正团团围堵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被围的侍女身形瘦小，衣衫褴褛，布料破损不堪，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痕，新旧疤痕层层叠加，血迹浸透衣物，皮肉外翻，狼狈不堪。她浑身瑟瑟发抖，死死蜷缩在花丛角落，双手抱头，不敢反抗，也不敢抬头，只能默默承受着周遭的推搡与嘲讽。

　　那些围堵的侍女，眉眼刻薄，举止嚣张，脚下不断踹动着碎石泥土，言语极尽羞辱，眼底满是肆无忌惮的恶意。

　　多年的圣女教养刻入骨髓，悲悯与善良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见此欺凌弱小的场景，露西亚来不及思索，心底的正义感瞬间压倒了所有顾虑，下意识迈步上前，清冷出声制止：“住手。”

　　一众侍女闻声动作一顿，纷纷转头，看清来人是孤身一人的露西亚后，脸上的忌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蔑又嘲讽的笑意。

　　她们上下打量着露西亚一身圣洁的白衣，眼底满是讥讽，语气刻薄：“原来是那个人族来的圣女祭品。怎么？魔王没杀你，你就真把自己当成魔宫的主人了？也敢来管我们的事？”

　　露西亚眉头微蹙，音色清冷坚定：“恃强凌弱，肆意欺凌同伴，本就不对。你们为何要这般为难她？”

　　“不对？”领头的侍女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眼底满是根深蒂固的恨意，语气冰冷刺骨，“你一个人族，也配评判我们魔族的对错？你以为你是在行善？别天真了。”

　　她抬手指向角落蜷缩的伤痕侍女，字字带着戾气：“她是混血孽种，是人族与魔族的杂种，是十三年前那场祸乱留下的余孽！你们人族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我们魔族承受？”

　　“既然你好心替她解围，那便最好不过。”一众侍女纷纷上前，隐隐将露西亚也围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尽数化作冰冷的恨意，“十三年前人族欠下的血债，欠下的累累旧账，今日，就由你来一并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