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星星》下山有月光

75、是真的吗 后来，

　　后来，陆衍之趴在他的胸膛上，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散在空气里：“纪云星，我好痛苦啊。”

　　他们两个人，一个赌爱人心软，一个赌对方先开口。

　　“陆衍之。”纪云星说话了。

　　“你在痛苦什么？”

　　陆衍之没有犹豫，平静得几乎残忍：“爱你，会很痛苦。”

　　纪云星的发丝垂落，泪珠一滴一滴砸下来。他“嗯”了一声，声音沙哑：“还有呢？”

　　“看见你，会痛苦。”

　　“你离开我，也会痛苦。”

　　陆衍之打开了那道闸门，越说越止不住。

　　“纪云星，你知道吗？在那个所谓幸福的世界里，我一生都很痛苦。看见你会痛苦，看不见你也会痛苦；看见你又触碰不到你，还是会痛苦……”

　　“你能分清我和他吗？在那个世界里，他也陪了你很长时间，你分辨不出的。”

　　纪云星忽然想起，为什么从一开始，陆衍之就固执地追问，能不能分清他和陆衍。

　　一切早有迹可循。

　　原来……爱他，会这么痛苦吗？

　　“衍之。”他的手轻轻放在陆衍之背上，问了一句，“即便爱我会让你这么痛苦，可你还是选择来爱我，是吗？”

　　陆衍之躺在他胸前，目光悲戚，半阖的眼睑上挂着水珠，迟迟没有落下。

　　他回答：“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爱你。”

　　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缓缓直起身体。

　　“纪云星，我想和你有以后，想一直看见你。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每天都很想死，又怕死了你会伤心，更怕我死了，你会爱上别人。”

　　“我必须杀掉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他会抢走你，我不能……”

　　陆衍之站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能让他把你抢走……”

　　“我要杀掉他——”

　　纪云星还陷在巨大的悲伤里，刚坐起来，就看见陆衍之已经握住了那把水果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陆衍之——”

　　“你敢！”

　　他冲过去想抢，陆衍之却退后几步，利刃已经刺破了衣服。

　　纪云星瞳孔骤缩，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陆衍之了，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掩面，哭得肩膀不住颤抖。

　　“你还要我怎么样？”

　　“陆衍之，你别这样。”他喉结剧烈滚动，呜咽声碎成一片。

　　细碎的抽泣从指缝间溢出：“我好害怕……”

　　“就当是我求你了，能把我的衍之还给我吗？”

　　他说，他害怕。

　　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陆衍之身心俱疲地站在原地。

　　他在痛苦，纪云星也在痛苦。

　　终于，他蹲下身，把爱人拥进怀里，亲吻他的发梢：“别怕——”

　　“会还你一个健康的陆衍之。”

　　别怕，我的星星。

　　陆衍之放弃了挣扎，任由另一个意识接管身体。最后一次，他满含爱意地望向自己的爱人，把对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那个会笑、会闹的陆衍，回来了。

　　最让纪云星开心的是，爱人的躯体化症状再也没有复发过。

　　他带着陆衍之重新去做心理评估。米歇儿告诉他，一切正常。

　　她笑得很温柔：“恭喜你，纪云星。”

　　“那另一个人格，他……”

　　米歇儿替他说完：“已经被成功抹杀。”

　　纪云星“哈哈”笑了两声，没敢再问。比如，被抹杀的，到底是谁？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米歇儿又告诉他：“纪云星，你完全不用担心。陆衍之的人格是他主动衍生出来的，这个人格诞生的意义，就是遵循他的意志，去爱你。”

　　“他就是陆衍之。”

　　所有的事情，看似都非常完美。

　　陆衍之回到了乐团，开始正式演出。他的小提琴指法和领悟力比以前更好了。张唯一很欣慰，毕竟他手腕受过重创，还能拉出这样完美的琴声，可以说是奇迹。

　　纪云星也回到了公司，只有他一个人，何润鹏休了长假，还没开始上班。

　　每天，陆衍之送他上班。他们会在公司地库接吻，互相告别。下午，陆衍之又来接他下班，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两个人都懒得动手的时候，通常会出去吃，然后一起散步回家。

　　和爱人在一起，连吹过的风都是甜的。

　　纪云星因为综艺违约的事，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商务。最近，他接了一部电影的客串，只有十几分钟的戏份。女主角是许思琪，也就是许亚楠。

　　晚上，他和陆衍之说了要去横店的事。

　　“哇，星星这么棒啊。”陆衍之拿过毛巾给他擦头发，“什么时候出发？我送你。”

　　纪云星原本以为会面临一场漫长的分离焦虑，没想到陆衍之这么快就接受了。

　　“下个月进组，大概一周就拍完了。”

　　“嗯，可以。到时候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请全剧组的人喝奶茶。”陆衍之手上不停，擦得认真。

　　“这么大方？”纪云星笑着问。

　　“我还想请他们吃饭。这样他们就会对你客气点，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陆衍之把人抱到洗手台上，给他吹头发。

　　纪云星顺从地低着头，温热的风拂过发丝，温度刚好，很舒适。

　　可他没有想象中开心。

　　他猜到了什么，但不愿去深究。就这样得过且过，似乎也很幸福。

　　陆衍之抱着他回到房间。纪云星用脚勾住他的腰，两个人心照不宣。

　　一切都刚刚好，就连节奏都精准地卡在纪云星能承受的范围里。陆衍之很少失控，事后，他会花大把时间安抚纪云星。

　　他们契合，完美。

　　不久，纪云星离开京市，飞往横店。

　　这是他和许思琪合作的第二部戏，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没戏的时候，纪云星也会待在片场，看许思琪和别人飙戏，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演技盛宴。

　　有时候，纪云星会特意给陆衍之打视频，顺便让他看一眼正在读剧本的许思琪。

　　陆衍之每次都只说：“宝宝，今天辛苦吗？”

　　“还行，今天没我的戏。”纪云星躺在休息椅上，看他打开饭盒，“你们乐团今天吃什么？”

　　陆衍之把镜头对准标准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兰花、凉拌鸡丝，还有冬瓜汤。”

　　纪云星评价了一句：“挺丰盛。”

　　“衍之，你把摄像头拿远点，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说完，陆衍之就把手机架起来，让纪云星看得更清楚。

　　片场环境嘈杂，纪云星看着他吃饭，眼里满是温柔。陆衍之吃饭和他不一样，永远慢条斯理，很矜贵。

　　然后，他看见陆衍之面不改色地吃下了凉拌菜上的香菜，没有一丝不适。

　　手机从半空滑落，重重砸在纪云星胸口。

　　很疼。

　　以前的陆衍，也有过一段时间是这样的。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爱的人，到底是谁？

　　纪云星挂了视频，侧躺在椅子上，被迫去承认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一个星期，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就这样过去了。

　　纪云星再次去找了米歇儿。他很无助，也很迷茫。

　　但米歇儿告诉他：“相信你所选择的。你又怎么知道，眼前的陆衍之不是真的陆衍之？”

　　纪云星更迷茫了。他知道吗？

　　他其实知道。

　　纪云星回到他们的家。陆衍之不在，晚上和安博有个聚会，很晚才回来，将近十一点。纪云星给他留了灯。

　　陆衍之看见床上的人，有些惊喜：“宝宝，怎么提前回来了？”

　　纪云星放下手机：“嗯，我的戏份昨天就结束了。”他刚洗完澡，倚在床头，睡衣扣子没扣好，露出半截泛红的肩膀。

　　陆衍之瞧见那一抹春色，低头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亲了一口：“我先去洗澡。”

　　“好。”

　　纪云星关掉主灯，只留床头一盏起夜灯。房间暗了下来，浴室的光却格外明亮。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这明明就是自己曾经度过的那种生活，幸福，恩爱，没有生理疾病，没有猜疑。

　　明明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有人告诉他，他爱的人不是那个陆衍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纪云星拉上被子，眼前浮现的却是陆衍之因为爱他而痛苦的模样。

　　所以，是把健康的人还给他了，那不健康的那个人呢？去哪里了？

　　真的消失了吗？

　　陆衍之，你就没想过，有一天纪云星察觉到，他会有多痛苦吗？

　　是他，亲手抹杀了自己的爱人。

　　陆衍之吹完头发出来，见屋里灯暗着，以为纪云星睡了，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怕吵到他。

　　可刚躺下，纪云星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还没看清爱人的眼睛，纪云星就低头凑到他耳边，说：“陆衍之，今天听我的，怎么样？”

　　他宠溺地笑：“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了？”

　　“那今天……”纪云星低声说了几个字。陆衍之揽住他的腰，不赞同：“我怕你疼。”

　　“我不管，你就要听我的。”纪云星撒野似的咬了他的脖子一口。

　　“好好好，听你的。”

　　陆衍之翻身做主，房间里光很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纪云星撑在两侧，在陆衍之看不到的地方，手边是他掉落的眼泪。

　　不是这样的。

　　“衍之，你重一点。”

　　他的眼泪落的更多，好似困兽一般找不到出口。不够，还不够。

　　“陆衍之，快点。”

　　身后的人依言调整。纪云星眼泪决堤，直至熟悉的窒息感终于回来，是被海浪淹没，濒临溺亡的回光返照。

　　他浑身骨骼绷紧，大脑一片空白。

　　陆衍之抱着他安抚，纪云星的肩膀还在战栗，不知是哭成这样的，为了别的什么。

　　他搂住爱人的脖颈，眼泪滑到肩头，声音里满是绝望：“陆衍之，我爱你。”

　　他回答：“纪云星，我也爱你。”

　　纪云星缓缓垂下双臂，像当初的陆衍之那样，空洞。

　　他好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他想出去，但没有钥匙，只能日复一日，对着外面的世界无声嘶吼。

　　纪云星枕在陆衍之的胳膊上，鼻腔里全是彼此交融的气味。

　　是恩爱过后的余韵，是了然于胸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