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星星》下山有月光

65、你能分清吗 采访结

　　采访结束已经是下午，夕阳西下。纪云星先回了陆衍之家，把脸上的妆卸干净，又换了身衣服，才往医院去。

　　他到的时候，陆衍正坐在床边吃饭。

　　病房里两个人一齐抬头看他，明显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早出院。

　　“哈哈，你们先吃，我进去洗个澡。”纪云星笑得不以为然。他的衣服还留在这儿，上次走的时候就没拿走。

　　他完全把这间病房当成了自己家。进出两三趟，比陆衍之本人还自在。不到半小时，他就从浴室里出来了，穿着一身哆啦A梦的睡衣，头发半干，跟个小孩一样。

　　“纪云星，这儿有营养餐，你吃过了吗？”张安博问他。这营养餐是陆衍特意找了医生，按纪云星的病历定制的。

　　“哦，我在外面吃过了，现在不饿。”纪云星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给安博发消息。

　　张安博刚把餐桌合上，手机就开始滴滴滴响个不停，不知道的以为有什么急事。

　　他低头一看：“？”

　　纪云星连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什么意思？他们俩不是就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安博，商量个事呗。”后面跟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张安博打字：“你说。”

　　两个人就这么在陆衍之眼皮子底下来回发消息。他的手机响完，他的响。

　　“嘿嘿，辛苦你照顾陆衍之这么长时间了，今天晚上你先回去吧。”纪云星的意思，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张安博猝不及防笑出声，余光瞥见发小扫了他一眼，立刻收住，低头憋笑。

　　“好的好的，我懂。”

　　“爱你。”一个飞吻表情。

　　他合上手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阿衍，明天上午我有个拍摄，今天先回去了。”

　　“拜拜——”

　　张安博走了，顺带拎走了垃圾袋，体贴得不像话。

　　纪云星放下手机，重新进了卫生间。

　　这次时间久了些。他洗完头才想起忘了抹护发精油，又对着镜子吹了好几分钟，直到发丝软下来，香氛蒸发。最后薄薄涂了一层唇膜，确认没有哪里不妥，才推门出来。

　　他先把可视玻璃拉上，反锁房门。然后径直躺到陆衍之左侧，熟练地枕上他的胳膊，自然的不能再自然。

　　“陆衍之，你看到今天的热搜了吗？”

　　“什么热搜？”

　　呵，你再装。

　　纪云星说：“我和岑矜的订婚是假的。事情要从好几个月前说起……”他讲得很细，包括那两通凌晨两点的电话。

　　“事情发酵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当时我就已经很后悔答应演这出戏，可碍着太多原因，不能由我主动出面。”他说着，伸手环住陆衍之的腰，往他怀里蹭了两下。

　　“你知道吗？你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差点就挂了。”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私生追着骂我呢。”

　　“幸好没挂。”

　　陆衍之任他在怀里撒野，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听纪云星讲这些，遥远的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

　　“陆衍之。”

　　“我在。”

　　纪云星又往里钻了钻，继续：“上次我和你说，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是真的。那个梦里，我过了一辈子，七十多年。”

　　“我们在高中认识，大学相爱，在一起很久很久。”

　　“是吗？”

　　“嗯，后来我老死了，你哭得很伤心。”他轻描淡写，省去了很多细节，“陆衍，我不想错过你了。”

　　陆衍之并没有因此开心，有些黯淡。

　　“纪云星，你分得清梦境和现实吗？”他想问的是，你爱的，到底是梦里的那个陆衍，还是现在这个陆衍之。

　　纪云星从他颈窝里仰起脸，杏眼一眨：“我当然分得清。”

　　“嗯。”

　　可陆衍之还是不高兴。他的精神世界依旧一片死寂，满是荒芜的焦土。

　　纪云星以为自己说清楚了，美滋滋地抱着人睡觉，完全没察觉陆衍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在退开，又像在克制。

　　他这次是正大光明地住了下来。期间陆衍之的母亲来过一次，见到纪云星，神情有些讶异，但没说什么，只叮嘱儿子好好休养。

　　两个人同吃同住，连营养餐都是一模一样。随着身体一天天恢复，陆衍之手腕上那层厚纱布终于换成薄纱。

　　那是纪云星第一次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不可否认，他被吓到了。

　　陆衍之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别看。”

　　做完最后一次身体检查，陆衍之出了院。为了恢复手腕神经，他每周还得回来做复健。

　　出院那天，纪云星跟着他回了天骄华府。

　　陆衍之看着玄关多出来的那双鞋，愣了好几秒。他原本整洁的家，多了几分凌乱。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在地毯上，他的衣服散落一地，上面还有脚印，像是被人狠狠踩过几脚。

　　“呃……”纪云星手忙脚乱地收拾现场，“我不是说了吗，我家附近有记者，前几天就来你家住了，哈哈。”

　　那时候他气昏了头，回到陆衍之家里，抓起他的衣服就胡乱发泄。没拿剪刀全剪了，已经算他手下留情。

　　陆衍之走到卧室门口，果然，里面更糟糕。被子团成一团，睡衣乱七八糟扔在床上，床单皱得不成样子，衣柜门也大敞着。

　　纪云星当场社死。

　　这些都是他故意弄乱的。那几天他饿得想啃墙皮，只能撕咬着陆衍之的衣服泄愤。

　　“哈哈，我马上收拾。”

　　说时迟那时快，纪云星立刻动手，把东西放到原本的位置。

　　张安博陪他一起换了套新床单，等天一黑，就回了自己家。

　　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纪云星猖狂得不行，一副主人做派。自己的东西全放进陆衍之卧室，在外面的洗手间洗完澡，就往卧室走。

　　门锁了。

　　……

　　什么意思？欲拒还迎？

　　里面传来陆衍之的声音：“你的东西我给你放客房了，这几天你在客房住吧。”

　　我靠！！！

　　他登堂入室，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难道他掏心掏肺那番话，白说了？

　　他暗自磨了磨牙，行，行，真有你的，陆衍之。

　　他走了。

　　陆衍之放在门锁上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纪云星回到客房，包果然在床上，洗浴用品也准备得很齐全。

　　没事，这也算登堂入室，他安慰自己。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

　　他理解。

　　理解。

　　呵——

　　理解你个大头鬼。他都这么主动了，就差把“我们在一起”写在脸上。这人跟个闷油瓶一样，怎么和那个世界里的陆衍差别那么大！

　　纪云星睡前给经纪人说了近况，两人通了视频，看他气色好了不少才放心。

　　“对了，我给你重新找了个房子，安保比较好的。”何润鹏想起这事，“用不用最近把家给你搬了？”

　　“行，麻烦哥了。”

　　挂了电话，纪云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兰芝知道儿子出院，特意找了朋友家的饭店，照着医院里的食谱，一日三餐定时专送。所有营养餐都是两人份。

　　纪云星过上了睡醒就吃、吃饱就睡的日子。

　　陆衍之很安静，除了看书几乎没有任何消遣，有时候能一整天不出卧室。纪云星就在客厅里玩手机、看电视，懒散又无聊。

　　偶尔他会专门去陆衍之卧室闹他。闹得多了，白天那扇门也上了锁。

　　纪云星在外面挠门：“陆衍之，我们商量个事吧。”

　　“嗯，你说。”

　　“你能在客房装一台电脑吗？能打游戏那种。配置要9800x3d+6020Ti，主板要……”他照着自己家里的电脑配置念。

　　“……”

　　“纪云星，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了，还不走吗？”

　　“你把电脑给我装好，我就走。”他装傻充愣。

　　“……”

　　陆衍之没给他装，知道他是游戏迷。

　　半夜两点，纪云星突然醒了。

　　外面过道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他爬起来，贴着房门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啧，隔音未免太好。

　　他蹑手蹑脚走出去。整条过道，除了陆衍之的房间还亮着灯，唯一开灯的就是那个上了智能锁的房间。

　　卧槽，那个房间不是陆衍之全部的少男心事吗？

　　大半夜去那儿干嘛？缅怀他逝去的青春？

　　纪云星好奇心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房门没有完全关上，透出一条窄窄的缝。

　　房间里很安静。

　　陆衍之穿着黑色睡衣，站在那面墙前，看着被他记录下的纪云星。他上前几步，爱怜地抚摸那些照片，然后将脸贴上去，瞳目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眷恋。

　　再抬眼时，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眉骨的轮廓都柔软了几分。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神情，纪云星再熟悉不过。

　　是爱意。是依恋。

　　“纪云星——”

　　“宝宝——”

　　陆衍之温柔得像是在和情人说话，对着一堆冷冰冰的照片。

　　纪云星后退一步，从头凉到脚心。

　　惊悚吗？有的。

　　更多的，是不解。

　　他以为只要给陆衍之时间，幸福就能唾手可得。

　　他错了，大错特错。

　　从一开始，他就没看懂这个人。

　　所以，他推开了门。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陆衍之看见他，并不惊讶，甚至没有慌张。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衍之，墙上的照片有温度吗？”

　　他回：“没有。”

　　“可你还是喜欢照片里的纪云星。”

　　面前的人没有否认。纪云星眼皮抽搐几下，竟也冷静下来。

　　他从门外，走到门里。

　　“陆衍之，墙上的纪云星和站在你面前的纪云星，你分得清吗？”

　　“你喜欢的，到底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星星，还是高中时帮过你的纪云星？”

　　陆衍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这还有他的事？

　　“你因为一场意外回到十七岁，遇到陆衍。你说你们相爱，那你了解过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纪云星，你又能分清陆衍和陆衍之吗？”

　　他停了一下。

　　“你说他是你的爱人，这份爱里，掺了多少真心？你又怎么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