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星星》下山有月光

62、看望 “没有

　　“没有，他醒了。医生在里面给他做检查呢。”

　　张安博眼睛一亮，闪过惊喜：“真的吗？太好了！”他抬脚就要往里走，顺手把袋子递过去，“纪云星，你要肉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切着玩。”

　　“……”

　　张安博不懂，但尊重。

　　纪云星回家了。为什么第一时间躲开了呢？他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在那种情境下，陆衍之要是看见他，恐怕会再一次昏过去。

　　他还没准备好和这个人正式见面、说话。

　　张安博进了病房，把医生的嘱咐一条条记了下来。陆衍之的呼吸机已经撤了，手臂上还插着输液管，床单边缘不知怎么洇湿了一大块。

　　等人都出去了，陆衍之才试着发声。

　　“安……安博。”哑得像被石头磨过。

　　“嗯，我在。”

　　“你，外面……和谁，说话？”短短几个字，就用尽了全部力气。他直直地盯着发小，用眼神询问。

　　张安博有些诧异，反问他：“你醒来没看到他吗？纪云星啊。”

　　陆衍之没再开口，目光落在输液瓶上，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失神。

　　“这段时间一直是他照顾你，可能他有事先回去了。”张安博特意强调了“照顾”两个字，他以为陆衍之会开心。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真的一点都不开心？

　　陆衍之垂下眼睛，嘴角跟着向下弯了几度。他何止是不开心。

　　几天后，纪云星又来了。这一次是精心收拾过的，短款黑色羽绒服，里面一件修身的线衣，动作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细薄的腰。

　　“他这几天怎么样？”他和张安博坐在走廊的沙发椅上，语气稀松平常。

　　“一般。他吃不下饭。”张安博愁得叹气。每次都求爷爷告奶奶地哄，陆衍之才勉强咽几口。

　　纪云星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没事，有我在，他不敢不吃。”

　　“……”这话听起来很装，可偏偏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纪云星进去前脱了羽绒服，搭在手臂上，才推开门。

　　陆衍之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呼吸很明显地一滞。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开始微微发颤，慢慢缩进了被子里。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模样还要瘦。纪云星的脸颊肉都没了，线条很流畅。

　　“你感觉怎么样？”纪云星攥了攥自己柔软的衣角，掌心有些潮。

　　陆衍之：“谢谢，还可以。”说话已经利索了不少。

　　两个人之间，无比的生疏。

　　纪云星把衣服挂好，坐到床边。陆衍之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手腕疼吗？”

　　有点疼。“不疼。”

　　空气又开始冷下来。纪云星扫了一圈病房，茶几上摆着一束花，不知道谁送的。

　　“我今天来得急，什么也没带。需要给你补点什么吗？”

　　“不用。”

　　他问一句，他答一句。看起来很安静，乖得不像话。

　　纪云星莞尔，忽然往上坐了坐。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陆衍之，你喜欢我多久了？”

　　他答：“十二年。”

　　十二年，那真是很久了。

　　“是你让张安博把那封信寄到我家的吗？”

　　陆衍之沉默了一小会儿：“算是。”信上他没有把话说透，可两页纸的每一个字，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纪云星撑着上半身，看了他很久。看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看他微敛的眼角，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哼。”他忽然笑出声。

　　“陆衍之，前几个月我接到一部古装剧的试戏通知。在剧组出了意外，昏迷了一个月。”他边说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衍之的脸颊，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呢，你这三个月，又做了什么梦？”

　　他听见陆衍之说：“记不起来了。”

　　纪云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反正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然后已读乱回。

　　“你不该和我道歉吗？”

　　陆衍之终于抬起头，眼里困惑：“什么？”

　　“你算计我。”纪云星转而揪住他的耳朵，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暧昧，“陆衍之，你敢算计我，不该跟我道歉吗？”

　　“对不起。”他说道歉就道歉。

　　以为结束了？不，还有下一关。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是真的想祝我订婚快乐吗？”

　　他说是。

　　“那现在呢？我和岑矜的婚礼还没取消。现在，你也会祝福我吗？”纪云星已经到了逼问的程度。

　　“嗯。”

　　“你好大方啊，陆衍之。”大方到他都想给对方拍手叫好。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陆衍之沉默了。纪云星也不再欺负他，怕再逼下去这人真要哭出来，扭头把张安博喊了进来。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电视里放着《甄嬛传》。

　　张安博万万没想到，纪云星居然这么了解自己。

　　“我看了你给艺人拍的那组宣传图，光影和粒子都处理得很高级。”

　　“真的啊！”张安博从进门起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天哪，纪云星也太会说话了。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活动需要拍摄就找你。”纪云星掏出手机。

　　张安博被哄得心花怒放。其实他在摄影圈不算多出名，但如果是给纪云星拍，他当然一万个愿意。

　　“好啊。”

　　两个人就这么在陆衍之眼皮子底下加了微信，在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陆衍之安静地躺着，一动没动。

　　直到护士进来，才发现输液袋已经空了，血液倒流。

　　“我的天，你们都没注意到吗？”护士赶紧处理，换上了新的液体。

　　张安博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们是真的没注意。

　　护士走后，纪云星看着脸偏向一边的陆衍之，问：“疼也不说？”

　　好似赌气般开口：“不疼。”他看这两人相见恨晚，怕是早把他忘了。

　　张安博一看时间快十二点，起身去食堂打饭。

　　纪云星一听到吃，眼睛瞬间亮起来：“有糖醋排骨和香菜牛肉吗？我特别想吃那个。”

　　“好，有就给你带，没有就带别的。”

　　“谢谢安博。”

　　等张安博一走，纪云星坐到了床尾。这个角度正对着电视，他推了推陆衍之的腿：“往那边点。”

　　其实病床挺大的，就算陆衍之不挪也足够他盘腿坐上来。他非要贱兮兮地非要戳稽一下。

　　陆衍之把腿收了收，看纪云星脱鞋上床。他弯着背看电视，从脊柱到后腰拱起一条流畅漂亮的弧度，腰侧被收进裤腰里，肩胛骨在衣服下微微凸起，像两片翅膀。

　　纪云星眼睛盯着屏幕，心思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张安博回来得很快，提了一大堆饭。纪云星的很丰盛，全部是肉，只有陆衍之面前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米油。

　　他们光明正大地霸占了餐桌，边看电视边吃。

　　等两人吃完，张安博收拾好桌子，把病床摇高，陆衍之才开始喝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稀粥。

　　不过两勺，他就放下了。

　　“不行，必须喝完。”

　　陆衍之没动。张安博又急又气，医生说了必须进食才有利于恢复，可这人每次都象征性喝两口就完事。

　　纪云星端过餐盒，亲自舀了一勺递过去：“喝。”

　　陆衍之没张嘴。

　　啧。

　　“陆衍之。”他语气里已经带了些警告。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到底还是喝了。

　　吃完饭，纪云星很自觉地进了里间补觉，张安博蜷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下午张安博醒来去上班，留下他们两个人。

　　门一关，纪云星就眯着眼从里间出来，光明正大地爬床。他轻轻拨开陆衍之一侧的手，跟小猫似得钻了进去。

　　陆衍之睁开眼，看着缩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口软了一下。

　　可他还是往后让了让。

　　纪云星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说：“陆衍之，我好想你。”

　　“纪云星，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你。”

　　陆衍之顿了一下，开口却是：“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岑矜。”

　　“……”

　　他当然知道他不是岑矜。他又不瞎。

　　“抱抱你也不行吗？”纪云星仰起脸，一双水光盈盈的杏眼望着他。

　　陆衍之问：“为什么抱我？”为什么费尽心机把他唤醒，又走了？为什么不负责？

　　“因为想抱就抱了，怎么，不行吗？”他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小霸王。

　　“纪云星，我不想让不喜欢我的人抱我。”

　　他翻了个白眼，瞧这话说得，多清纯无辜。其实他本想说“我只抱喜欢的人”，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是吗？没事，我就抱一会儿，晚上再去抱别人。”他纯粹嘴快。

　　陆衍之不再说话，原本还微微侧着的身体直接躺平。

　　晚上张安博下班回来，见纪云星还在，有点意外。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衍之就先赶人：“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回去？”

　　“啥？我？”纪云星指了指自己。

　　“对。回去吧。”

　　“……”

　　六百六十六，这就赶人了？

　　“行，你不待见我，那我走呗。”纪云星穿上衣服，带着火气走了，出门时还踢了一脚墙角。

　　张安博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问：“为什么赶他走？”明明那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安博，扶我下来。”

　　陆衍之靠在他身上，慢慢下地。

　　“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不然他不会走的。”

　　长达三个月没下过地的双腿，如果不借助外力，陆衍之早就摔在地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尝试复健了，其中的艰难远比想象中更大。加上手腕的伤，右手几乎是半废的状态。

　　医生每隔几天会给他做理疗、换药。陆衍之见过那道被缝合的伤口，狰狞得像条蚯蚓，很丑。

　　他不想让纪云星看到自己蹒跚学步的狼狈模样。

　　所以每天晚上，陆衍之都会练上两个小时的复健。

　　白天纪云星过来，两个人说不清道不明地相处；晚上他咬牙恢复，尽量到一个健康的状态。